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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联合实验室是在四十八小时内拼凑出来的怪物。九国顶尖的神经科学家与灵能工程师挤在“曙光号”底层船舱,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脑波耦合剂和赛礼国熏香的味道——那味道像檀木烧焦后又淋了冰水。
      星阑站在总控台前,银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每根发丝都绷着专业感。她左侧是安东尼博士,正反复检查神经接口的隔离层,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出焦虑的节奏;右侧是赛礼国的三位灵能大师,盘膝悬浮在特制能量场里,衣袍无风自动,像三尊活着的古代雕塑。
      实验室中央,那台“意识共鸣放大器”的原型机静静矗立。它确实像树——如果树是由水晶与活体金属共生而成,脉络里流淌的是液态光。枝桠向四周舒展,每片“叶子”都是精密的信号收发器,树根则深深扎进船体能源核心。
      温翎坐在树下主链接位。纯白链接服衬得他身形单薄得像纸片,深绿色眼眸安静地望着前方虚空。缪维桢坐在他右侧,间隔仅半米——这是“初级锚点”的规定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频率。
      “第一次低强度测试。”星阑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响起,平静得近乎刻板,“目标:建立基础链接通道,负荷设定为百万分之一。准备——”
      温翎闭上眼。
      意识如水滴落进湖面。起初是温和的涟漪——他感知到实验室里十七位科研人员的专注思绪,那些思维像夏夜萤火,明灭不定但有序。他能分辨出安东尼博士对数据的偏执,能捕捉到赛礼大师们冥想时的空灵频率,甚至能“听”见星阑心底那句没出口的祈祷:拜托,要顺利。
      然后他转向缪维桢。
      像从浅滩一步踏入深海。
      起初是冰冷——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接近绝对零度的沉寂。但在这沉寂之下,压力以指数级暴涨。温翎试图遵循训练,将意识触须轻柔探入——
      血色炸开。
      不是图像,是更原始的东西:铁锈味的空气,骨骼碎裂的闷响,母亲最后一口气喷在脸上的温热与迅速冷却。然后是黑暗,粘稠得能堵住气管的黑暗,混合着污物、血腥和绝望发酵的气味。幼小的身体在奴隶笼里蜷缩,指甲抠进掌心,疼痛是唯一确认自己还活着的锚点。
      接着是文件。一张又一张,死刑令。墨水在纸上洇开,像血在扩散。签名的笔迹从颤抖到平稳,每一笔都在杀死一部分灵魂。最后是星阑——银发少女沉睡在培养舱里,全息监控屏上的生命曲线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弦,而自己站在玻璃外,手指按在冰冷的表面,留下一个徒劳的掌印。
      这些不是“记忆”,是活着的伤口。它们被时间封装成黑色的琥珀,此刻却被意识链接强行撬开,脓血四溅。
      “呃——”
      温翎猛地睁眼。视野先是全白,继而炸开无数噪点。他想呼吸,但肺叶像被冰锥刺穿,每一次收缩都带着血腥味的幻觉。冷汗瞬间浸透链接服,额角血管突突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几乎同时,缪维桢身体剧震。他“看见”了——不是通过视觉,是通过链接回传的反馈——温翎正在承受什么。那些属于他的黑暗,正在撕裂另一颗心。防御机制在千分之一秒内激活:意识壁垒骤然增厚,精神力量本能地反弹、抗拒,像受伤的野兽对任何靠近者露出獠牙。
      原型机发出尖锐的警报,像濒死生物的嘶鸣。水晶枝桠剧烈震颤,活体金属表面浮现裂纹,能量读数像疯子的心电图般狂跳。
      “强制断开!”星阑的声音切破警报。
      链接被物理掐断的瞬间,温翎向后倒去。他控制不了肌肉,整个人像断线的傀儡。但在倒地前,一只手抓住了他——那只手也在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但握力稳得像钢钳。
      缪维桢扶住他,两人都在剧烈喘息。汗水从下颌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们对视,瞳孔深处都还残留着刚才爆炸的余烬——那些不属于自己却又切肤的痛楚。
      观察窗外,赛义国将军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铅云:“解释。”
      星阑的手指在全息屏上飞舞,调出的数据流密密麻麻如天书:“潜意识创伤干扰。缪部长的防御机制太强,与温翎殿下的高共感特性产生排斥反应。这……”
      她顿了顿,银灰色眼眸望向玻璃另一侧相扶的两人:
      “这在理论上是无解的。每个人的意识深处都有禁区,而链接……要求彻底拆除围墙。”

      会议室的气氛比实验室的隔离层更压抑。
      赛礼国的灵能大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跨越年龄的沧桑:“意识链接,本质是信任的具象化。若核心与锚点之间尚有心墙,如何能为万民架桥?”他停顿,目光落在缪维桢身上,“那堵墙……必须拆。”
      怎么拆?用手术刀剖开记忆?用审讯灯照射灵魂深处?
      温翎看向身旁的缪维桢。后者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标准得像军事雕像。但温翎看见——他右手拇指在反复摩挲食指侧面的旧疤,那是他极度压抑时的习惯动作。
      “或许……”温翎开口,声音因刚才的冲击还有些哑,“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人看向他。
      “不追求完全的意识交融,而是构建‘共识网络’。”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由我作为核心处理器,接收经过过滤的、代表共同意愿的能量——比如生存意志,守护决心。过滤掉个体原始情绪和……私人记忆。”
      星阑眼睛一亮,手指已在虚空中划出数据模型:“技术上可行!设计意识过滤器,建立情绪筛网……但这样,所有整合压力都会集中在核心一人身上。”
      她看向温翎,银灰色眼眸里闪过不忍:
      “殿下,您需要处理的信息流会指数级增长。而且……您将独自承担所有未过滤干净的情绪残渣。”
      “不行。”缪维桢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转过脸,深褐色眼眸直视温翎。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复杂——焦灼、抗拒、某种近乎恐惧的保护欲:
      “那样你会被压垮。绝对不行。”
      温翎迎上他的目光。深绿色眼眸像雨后的森林,潮湿但坚韧:
      “这是目前最可行的路。维桢,让我试试。”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缪维桢心口的锁链上。
      他死死攥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的旧疤,疼痛尖锐但熟悉。他看着温翎——这个人刚从他意识的泥沼里爬出来,脸色还没恢复,眼底的惊悸尚未散尽,却已经想着怎么把更重的担子扛到自己肩上。
      为了谁?
      为了他。为了不让他再剖开那些血淋淋的过去。
      缪维桢忽然觉得呼吸困难。那座由黑暗记忆垒砌的高墙,在他胸腔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测试中止后的夜晚,“曙光号”的模拟重力场调低了零点三个标准单位,让所有物体都浮着层不真实的轻飘感。缪维桢没去休息舱,他进了训练室。
      离子光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单调而暴烈。每一次劈砍都带着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斩碎的狠劲——斩碎记忆?斩碎软弱?斩碎那个在链接中失控的、把黑暗溅到温翎身上的自己?
      他不知道。他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汗水和训练服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动。
      门滑开的轻响。
      他没回头,但肌肉记忆让他瞬间分辨出来人的步频、体重分布、甚至呼吸节奏——温翎。
      光刃停在半空。能量束嗡嗡震颤,映亮了他汗湿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
      “那些,”温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远不近,“不是你的错。”
      缪维桢缓缓转身。
      汗水从他眉骨滑落,滴进眼里,刺得瞳孔收缩。他盯着温翎,眼底那片猩红还没褪尽,混合着自嘲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兽性:
      “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
      他向前一步,训练服紧贴的身体蒸腾着热气:
      “属于十岁时只会发抖看着父母死掉的废物?还是属于在奴隶堆里靠撕咬同伴才活下来的野兽?”
      又一步。距离缩短到能看清温翎睫毛颤动的频率:
      “温翎,你看见的‘缪维桢’,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上的。你现在要的信任和敞开——”他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代价就是把你拉进这片泥沼,让你也染上洗不掉的腥气。”
      温翎没退。
      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两人几乎呼吸相闻。他抬起眼,深绿色的瞳孔像两面镜子,清晰地映出缪维桢此刻的脸——痛苦、愤怒、自我憎恶,以及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渴望被相信的火星。
      “泥沼吗?”
      温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
      “可我看见的,是一个孩子在泥沼里,攥紧了‘必须找到妹妹’这根绳子,没松手。”
      “我看见一个少年,膝盖被敲碎过三次,但从来没真正跪下去。”
      “我看见一个男人,背着所有骂名和罪孽,在连星光都照不进的夜里走了十年——就为了给他的国、他爱的人,挣一个黎明。”
      每说一句,缪维桢的瞳孔就缩紧一分。那些被他用时间、用冷漠、用层层铠甲封起来的东西,被温翎用平铺直叙的句子,一件件摆在光下。
      没有美化,没有怜悯,只是陈述。
      “维桢,你弄错了。”温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触缪维桢紧握的拳——那只拳在抖,像绷到极限的弓弦,“我想分担的,从来不是你的‘罪’。是你的‘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每个字都像刻进空气:
      “你的过去,是你走过的路。不是你需要向我藏起来的污点。我爱的——”他看着缪维桢猛然抬起的眼睛,“是走过了这一切,依然站在我面前的、完整的你。”
      完整的。
      这个词像钥匙,插进锈死多年的锁芯。
      缪维桢盯着他,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负重越野。他眼底那些猩红的、暴戾的、自我防御的东西,在温岭的目光里一点点融化、剥落,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而脆弱的本质。
      他没说话。
      只是反手抓住温翎的手。力道很大,大到温翎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没抽手,任由对方握着,像握住浮木,像握住救命索,像握住……唯一的光。
      下一秒,缪维桢猛地把他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毫无缓冲,肋骨撞在一起发出闷响。然后他低头,衔住温翎的唇——那不是吻,是某种更原始的确认。带着绝望的虔诚,带着孤注一掷的托付,带着积压了半生的黑暗与此刻终于决堤的、汹涌到可怕的爱意。
      温翎在最初的僵硬后,放松了身体。他闭上眼,承受这个沉重而滚烫的吻,甚至生涩但坚定地回应。舌尖尝到咸涩的液体,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伸手环住缪维桢的背,掌心下是剧烈起伏的肩胛骨,像被困住的翅膀在拼命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缪维桢缓缓松开。额头抵着温翎的额头,呼吸依然不稳,但眼底的风暴已经平息,只余下被泪水洗涤过的、深重的疲惫,以及某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透明的清明。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好。”
      一个字。承诺了一切。

      第二天,实验室。
      当两人再次坐上链接位时,空气里有种无形的、坚实的纽带。星阑注意到——缪维桢坐下时,很自然地调整了位置,让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贴;温翎闭眼前,朝缪维桢的方向极轻地颔首,像某种仪式性的确认。
      “第二次测试,开始。”
      链接启动。
      这一次,没有抵抗,没有波澜。温翎的意识如溪流般探入,遇见的是一片广袤而沉寂的夜空——不是冰冷的沉寂,是包容的、全然的信任。黑暗还在那里,但不再具有攻击性;伤口还在那里,但已经停止流血。月光般柔和的光从夜空深处洒落,与温翎的意识交融,光与暗的边界变得模糊,最终浑然一体。
      原型机发出稳定悠长的共鸣,像古老的钟被正确敲响。数据屏上,所有波形完美同步,能量曲线光滑得像精心绘制的函数图。
      链接结束。
      两人同时睁眼。没有言语,只是对视——缪维桢深褐色的眼眸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平静,温翎深绿色的瞳孔里则映着对方清晰的倒影。
      星阑看着监测结果,手指在控制台上停顿了三秒。然后她抬头,银灰色眼眸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链接稳定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远超理论最优值。”
      实验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安东尼博士摘下眼镜用力擦拭;赛礼国的大师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合十行礼。
      观察窗外,赛义国将军盯着数据屏看了半晌,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对身旁的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副官惊讶地睁大眼,然后用力点头。
      那句话是:“传令下去,赛义国所有部队,从今天起……无条件信任盟约执掌人的任何决策。”
      心墙已塌。
      而墙外,是等待他们架桥的、亿万颗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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