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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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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慕阳对于危险的直觉，向来精准得可怕。正如他所隐约预感的那样，一场风暴正在他们熟悉的网络世界里悄然成形、又猛然炸开。
不知是谁，把他们在保龄球厅的照片，扔进了一中大大小小的群里。
照片巧妙地避开了前因后果，只聚焦于最混乱的瞬间。警察、混混、学生、打架……配文更是极具煽动性：
“一中学生公然出入娱乐场所，与社会人员斗殴，影响恶劣！”
“真的假的？？？”
“我靠！那不是凌慕阳和赵俊吗？”
“啊！还真是！”
“旁边那个是宁路远吧”
“说起来，凌慕阳平常看着就冷，一副不好惹的样子，果然……”
“是不好惹，人家有资本啊，成绩好家世更好！”
“不会吧……我感觉他们几个在班上还挺正常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长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
“啧啧，我倒要看看学校到底会不会严肃处理！”
【LS俊大神mini粉丝后援会】
山高路远：卧槽什么情况！路哥出名了？
Sun.：你他妈看清那是什么名了没就出……
山高路远：不儿这哪个孙子发的帖子！这么断章取义【怒】
梅云：估计是哪个学生路过的时候拍的
俊：要不我解释一下
Sun.：别去这种情况越描越黑甚至可能影响你工作
俊：【无语】
山高路远：完了估计明天就得请家长我妈非得扒了我的皮！不要啊【流泪】
山高路远：沈曜呢？小太阳快来暖我一下！@卡戎 【急】【急】【急】
梅云：沈曜好像在群里澄清呢
山高路远：我去！完全就是混战啊！他打算舌战群儒？只靠家里一个键盘扭转乾坤？？
山高路远：真心疼我们善良又单纯的崽【哭】
与此同时，沈曜正手指翻飞，在不同的群组里重复着类似的话：
“未知全貌，不予置评！”
“事情的真相并不是那样，请大家不要轻易下结论！”
“我们是在阻止破坏，不是在参与斗殴！希望大家保持理智！”
“当事人会尽快说明全部过程，请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一条接一条地回复、一句又一句地挖掘其逻辑问题，予以强力回击，仿佛在参与一场以一敌千的辩论赛。
沈曜的额角正渗出细密汗珠，完全没注意到微信界面不断弹出的、来自特定某人的消息提醒。
Sun.：你在干嘛？
Sun.：别管那些评论了
Sun.：沈曜！
Sun.：回话！最重要的你不回！！
看着自己发出的消息石沉大海，凌慕阳脑中浮现出此刻正徒劳的试图与整个喧嚣网络对抗的那人，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逐渐漫开。
忍无可忍，“唰”地从椅子上站起，直接拨通那人的电话。
铃声固执地响了好几秒才被接起，听筒里传出沈曜略显沙哑的声音：
“喂？”
听到熟悉的音色，凌慕阳心头的火气终于降下去些，转化为更深的无奈：
“喂什么喂！你还在那儿跟人拼命解释？”
“……”电话那头是沉默。
凌慕阳烦躁地撩了下额前的碎发，强迫自己沉下肩膀，放缓语气：“沈曜……你知道那样没用的。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安静片刻，对面才传来微弱的问询：“……什么办法？”
“请程老板把完整的监控视频发出来。”
沈曜顿时抬高音量：“那小俊怎么办？包括路远和你，肯定会挨处分——”
“那你呢？”凌慕阳打断他，声音不由得也提了几分，“你自己挨处分就不怕？”
沈曜再次沉默。
凌慕阳握着手机，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无比坚定地给出承诺：
“你放心，我有办法。”
盲目自信从来不是凌慕阳的个性，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现在不这样表示的话，今夜一定无法入眠。
那份心中隐晦的不安比自己夸下海口却不能实现的丢脸更让人难以忍受。
电话挂断。沈曜放下发烫的手机，看脑屏幕上依旧疯狂刷屏的、充满恶意和揣测的群聊消息，将其推到悬崖边上，不安至极。
身前鬣狗肆虐，身后万丈深渊。但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有个值得相信的人，值得他不顾一切、纵身而跃。
与此同时，凌慕阳在房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本有些躁动不安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毅。
他打开卧室门，朝着灯火通明却气氛凝滞的客厅走去。
凌正峰端坐在沙发上，观看晚间新闻。当看到这个从不主动靠近自己的儿子，反常地走过来掏出手机，错愕地直了直身子。
紧接着，对方喉咙里滚出一个，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的、生涩又艰难的称呼：
“爸”。
受到惊吓般的凌正峰瞬间从沙发上站起，神色严厉，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惶恐，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低垂脑袋、异常颓丧的少年。
“帮帮我。”
凌慕阳抬起头，渴求的目光透过略显凌长的刘海渗出来，那里面混杂着屈辱、无奈，以及孤注一掷的决绝。
凌正峰一把夺过手机，快速扫了几眼照片和下面不堪的评论，僵了半秒，随即，没有任何预兆，一个带着风的巴掌狠狠掴在凌慕阳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凌正峰压着嗓子，因愤怒而发出低沉的嘶吼：“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平时到处野就算了，现在还敢给我惹出这种事！你是成心要丢我的脸？”
脸颊迅速红肿，火辣辣的疼。凌慕阳没有躲避，没有反驳，只是把双手紧紧背在身后，将头垂得更低，用平和的声音哀求：
“你想怎么罚都行。明天……去一趟学校吧。”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张莲躲在主卧室的门口，看着儿子那因隐忍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瞬间湿了眼眶。泪水滑落时，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凌正峰的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叹了好几口粗气。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镜片反射出顶灯冰冷的光，遮住眼中狠厉、烦忧与算计交织的复杂目光：
“你欠我一次。你知道该拿什么补。”
说罢，没再多看凌慕阳一眼，径自转身，不是回卧室，而是走向玄关。冷冰冰的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响，将一室压抑留在身后。
凌慕阳依旧站在原地，脸颊上的温度清晰无比。然而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缓缓荡出一个含着血腥味的笑。
假期结束的清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异于往常的躁动。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少了往日假期综合症的萎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带着窥探欲的兴奋。
时隔七天未见的朋友们，交换的眼神里都藏着心照不宣的秘密，刚在座位上放下书包，便迫不及待地交头接耳，那些熟悉的名字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在教室里激起一圈圈窃窃私语的涟漪。
梅云背着书包走进来时，各种或好奇或武断的议论片段便钻进耳朵。他不动声色地提了提书包带，平稳走向座位。
敏捷地注意到，同桌厉梓铭罕见的没有一落座就埋首题海，而是正和前桌热烈地讨论着昨日的“保龄球馆事件”。
真相明明已经随着监控视频的公布水落石出——是赵俊和宁路远的正当防卫，是沈曜和凌慕阳的关心同学。
但在枯燥学业重压下好不容易抓到一点谈资的年轻心灵，显然更需要一个宣泄口，至于真相的棱角，早已在口耳相传中被磨平了不少。
“诶梅云，你跟他们不是挺熟吗？内幕到底什么样？”前座的同学转过身，眼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梅云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前座期待的脸，又落在厉梓铭同样探寻的眼神上，最终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
“不清楚……”
一片骚乱中，主人公登场，教室里的嘈杂不约而同的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或明目张胆，或偷偷摸摸，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凌慕阳踏入教室时，瞬间感受到了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甚至幸灾乐祸的，早就习以为常。
可有一抹目光是他怎么也无法忽视的。
那道视线沉静、专注，只属于他凌慕阳一个人。
凌慕阳今天没有听到同桌从未缺席的问候，所以他第一次选择主动：
“早。”
沈曜没有回应那个字，只是默默地看着凌慕阳，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竟混入了某些杂质，稍不留神便会深陷其中。
凌慕阳看向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可嘴角弯起的弧度却掩不住疲惫。
早自习的铃声并未如期迎来师太的嗓门。铃响后不久，她才面色凝重地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
“凌慕阳，沈曜，赵俊，宁路远，你们四个，来办公室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人——校长、教务处主任、班导，以及其他几位相关领导和老师。
而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张会客沙发上，端坐着面色沉肃的凌正峰。
四个少年在旁边站成一排，一言不发，像等待审判的囚徒。与这边低气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沙发上几位成年人之间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交谈。
凌正峰凭借其圆滑老道的社交辞令和不容置疑的身份，条理清晰地将事实重新陈述了一遍，辅以当事人的口供和完整的案件证据，巧妙化解了这场舆论危机。
结果如凌慕阳所争取的那样理想：学校不予处分，只是委婉劝诫赵俊最好辞去保龄球馆的兼职。
问题似乎解决了。
凌正峰率先站起身，脸上挂起公式化的笑容，与校长等人一一握手：“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是我管教无方。”
校长立刻堆起同样世故的笑，连连摆手：“哪里的话，凌局您太客气了，都是为了孩子嘛。”
“那我就不打扰了。”凌正峰朝在场的每一位老师微微颔首。
“您忙，您忙。”校长侧身让出通道。
凌正峰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他们四人走来。
凌慕阳本能地垂下眼眸，准备迎接预想中的一切。可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历经腥风血雨的皮鞋尖，而是一个圆滚滚的土豆脑袋——
沈曜一个跨步，挡在他前面，张开双臂，高高抬起。
“沈曜！”汪颖低声喝止，掩不住惊讶。
这毫无征兆的举动正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凌叔叔，”沈曜的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丝毫动摇，“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凌正峰瞳孔一缩，隐约扫了眼这个初次见面就公然顶撞自己的生面孔，忽然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当然，事实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嘛。”
说着，他抬手，越过高他少许的沈曜，按住后面凌慕阳的肩膀，力度不大却惊人的沉重。
凌慕阳没有时间去感受那重量背后的含义，更没有余力去关注那居高临下的眼神。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那个莫名其妙、奋不顾身的瘦弱身躯。
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莽撞背影，凌慕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毕竟这样不顾一切的反抗只会徒增伤口。
他明明可以选择置若罔闻、视若无睹，为什么要引火烧身，为什么要站出来，保护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就连和自己淌着相同血液的人都做不到，而他……
凌慕阳好像突然理解了，理解路哥牢牢铭记的那一刻的感动了——因为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会让冰冷的心，也生出一点奢望温暖的贪念。
凌正峰离开后，汪颖看着眼前这几个让她头疼又心疼的学生，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回教室。
她了解赵俊的家境，也懂得少年人为守护珍视之物时那份不顾一切的赤诚，对这群本质不坏的孩子，终究是多了一份不忍苛责的怜惜。
回教室的走廊，不长，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宁路远如释重负，攀着赵俊的肩膀，已经开始嘻嘻哈哈，庆幸逃过被家长扒皮的危机。
可凌慕阳的脚步却像灌了铅，迟缓地落在最后。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沈曜一如刚才的背影上，那么小却那么坚定。
喉咙干涩得发紧，他甚至能感觉到嘴唇张开时轻微的撕裂疼。但他还是忍不住，对着那个背影，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
“你刚刚……为什么要那样？”
沈曜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了。走廊的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沉默了一秒，也许是两秒，才给出答案：
“不知道，本能反应。”
声音飘进耳朵，凌慕阳怔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
“看来你是属鸡的，保护欲特别强。”
沈曜终于回过头，脸上带着被逗乐又有些不服气的神情：
“我是一月生的，属猪。”
看着那无比真诚的眼神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凌慕阳脸上的笑容终于染上几分真实，稳稳接住他的话：
“好的小猪。”
“那你呢？生日什么时候？”
“六月十八。”
“几几年？”
“……零八……”
“哈哈哈……”沈曜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捧腹大笑，“原来比我小啊！”
“那又怎么样！”凌慕阳撇嘴，挠了挠后脑勺，掩饰发烫的耳根，“我还比你高呢……”
走廊里回荡着沈曜清朗的笑声，像温润的北大西洋暖流，破入欧洲西北部严寒的腹地。盘踞已久的阴霾被一举荡开，如同在凛冽冬日意外迎来暖春的劫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