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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都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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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昭是被桂花糖的甜香裹醒的。
待他挥去眼前的混沌后,就看到母亲林见雪坐在床边,双目含笑的看着自己。
“阿昭,起来吃桂花糕了,今天你生辰,再赖床一会明霁要来闹你了。”
苏母含笑的声音,混含着空气中一直环绕的香甜,让苏昭听了整个人暖哄哄的。
庭院里,雕花木窗敞开着,檐角风铃叮当作响,院角那棵老桂树正落着细碎的金雨,父亲苏明阳就坐在树下的竹椅上,手里剥着糖炒栗子,见他醒了便笑着招手,宽厚的手掌抚上他的肩膀:“阿昭快来,今天你就十四岁了,我的儿越来越像个男子汉了啊。”
“是啊,”苏母端着一盘糯香扑鼻的桂花糕递过来,“等明日我们回到你祖父家,让你爹早点给你找位习武先生。”
苏昭指尖捏起一块花糕,三两口就吃完了,他动动食指,有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我的功夫是从小和明霁一起,姨父手把手教的,要找习武师傅,就得找比姨父身手好的,娘,您这不是难为爹嘛。”
苏母嗔笑着点了点他的额角,一家三口围坐在桂花树下玩笑着。。
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苏昭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院门口,只见一匹红头骏马疾驰而来,在身后翻飞出一阵尘土,待那马儿飞奔至前,马上的少年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握紧缰绳猛地一扬,骏马嘶鸣一声扬起双蹄,马背上的少年逆着光,只能模糊看到他俊秀的轮廓和飞扬的发丝。
待马儿乖顺站停,一个与苏昭七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少年郎翻身下马,清朗的笑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澄澈,仿佛天地间的快意,都凝在他这一笑里:“阿昭!看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你肯定 ——”
话没说完就被刚下马车的姨母林霜意拽住耳朵,“混小子,骑的这么快,撞到人怎么办!”
姨夫沈砺跟在后面,壮硕的身形仿佛一座小山,一身银甲还没卸,连忙上前,把儿子从自家夫人手里解救出来:“夫人莫急,今日的阿昭的生辰,臭小子高兴的起了个大早,你便随他罢。”
“哼,就你会装好人……”姨母骄横的斜了夫君一眼,把个堂堂的镇北大将军使唤的像个小厮:“还不快去把我给阿昭准备的生辰礼拿出来。”
沈明霁趁机逃脱后拉起苏昭的手,一溜烟就躲到了那棵桂花树下,金黄的桂花随着阵阵秋风,洋洋洒洒飘落满园,闪着金光的北京更衬得眼前的少年眉如远山含黛,眼似朗星入眸。
“阿昭,可算能把这宝剑亲手赠你了,祝你往后不困于俗事,不忧于未来”
说完献宝似得一扬手,一把配有墨绿刀鞘的宝剑被举到了苏昭面前。
苏昭两眼放光双手接过,左手持鞘右手拔剑,先闻清越剑鸣,如寒江破冰之声,再看剑身雪亮锋利,隐有云雪纹络流转
“沉壁!真的是沉壁!”
大雍最顶级的铸剑大师——铸云阁的凡心大师,在隐寂5年后,一次铸造出两把绝世宝剑,墨紫墨绿,唤为“昭华沉壁”,刚现世就吸引了各路权贵英杰,各个为了能得二者其一而争破脑袋,苏昭曾见过铸云阁的人供着两把宝剑,在燕京城最繁华的华光街上游行展示,当下便被两把神器勾走了魂,自此世间任何宝剑都入不了他的眼了,为此,沈明霁还特意去求了父亲,帮忙出面游说。
只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两把神剑竟然一转眼就被当今圣上的弟弟——九皇叔接回了府上,众人惋惜之余却也觉得理所应当:那九皇叔萧景渊,是建隆弟最小也是唯一存活的胞弟,自小就被先帝宠爱着,身份尊贵,又身有恶疾,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的。
苏昭本就与那九皇叔早早结下梁子,心仪宝剑被人横刀夺爱后,更是视萧景渊为眼中钉肉中刺了,二人只要一见面,必然你来我往吵个没完,这段时间可把夹在中间的沈明霁折腾的够呛。
说话间,大人们走进府门,一大家子人聚在庭前桂花下,沈明霁从母亲怀中接过尚且年幼的沈明姝,捏了快桂花糕喂着小糯米团子。
苏昭看着眼前美景,笑的合不拢嘴,手里攥着父亲给的栗子,怀里揣着母亲塞的蜜枣糕,腰间的剑穗与玉佩相撞叮当作响,满院都是熟悉的笑声,连风里都飘着甜意。
他闭上眼想,这样真好,父亲说要带他回江南祖父家,再也不用寄住在姨母家,以后每天都能看见父亲母亲,还有沈明霁和明姝表妹,姨夫姨母……
可下一秒,甜香骤然变成了刺鼻的血腥气。
苏昭慌乱睁开双眼,眼前洒满阳光金桂的庭院已然破败,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火光,浓烟呛得他喘不过气,而火光与烟雾中,缓缓走出一人,苏昭瞳孔紧缩,来人一直走到了自己的面前——是九皇叔萧景渊!
他就站在火光里,往日里纯净无暇的月白色朝服被血浸透,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那双总是含着病气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
“都死了。” 萧景渊的声音像淬了寒的刀,一字一句扎进苏昭心里,“三十二人,苏家全死了,没有活口。”
“不 ——!”
苏昭猛地坐起身,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父亲,母亲!”
少年历经一场残酷的噩梦,骤然睁眼时下意识的寻求庇护,可他看清自己所在的房间时,却怔住了。
眼前不是熟悉的庭院,也不是姨母的将军府,而是一间陌生的房间,陈设简单而冰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清苦味。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脑子里一片混沌,刚才的梦太真实了,真实到父亲的笑容、母亲的温柔、表哥的嬉闹,还有萧景渊那张沾血的脸,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苏昭循声望去,这才看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身着墨色劲装的老人,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看着他。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苏昭哑着嗓子问,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想下床,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头也昏沉得厉害,问出这两句,身体便有些支撑不住要跌回去,他紧忙伸手扶住了床栏。
“这里是影阁。” 老人语气平淡,“你高烧三天,总算退了。”
影阁?苏昭皱紧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有些熟悉。可努力回想,却什么都记不起来,只记得梦里那可怕的场景,还有…… 生辰。
“我要回家。” 苏昭挣扎着想要起身,“今天是我生辰,父亲母亲还在等我,表哥说要给我送生辰礼,姨夫也该从军营回来了,我不能迟到……”
他刚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老人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将人按坐回床边,语气却依旧冰冷:“你没有家了。”
“你说什么?” 苏昭猛地抬头,老人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没有家了……
梦里萧景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与老人接下来的话重叠在一起 ——“苏家都死了,没有活口。”
零碎的片段瞬间涌进脑海:生辰前一天,表哥沈明霁不小心摔碎了姨母准备的平安如意玉佩,被姨母追着骂,躲到苏家找他避难;晚饭后他去沈家替表哥求情,姨母被他哄得消了气,小表妹萧明姝缠着他给自己讲话本子,他一直等到小姑娘睡着才离开;深夜的街道很静,他提着灯笼往家走,远远就看见苏家方向冒起了火光……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院子里的老桂树已经被烧得焦黑,正屋的房梁轰然倒塌,火舌舔舐着门窗,浓烟滚滚。而萧景渊就站在火海里,手里握沾血的昭华,月白色朝服上满是火星,背对着他。
“父亲!母亲!” 苏昭嘶吼着要冲进去,却被萧景渊猛地转身抱住。火光映在萧景渊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往日里总是萦绕的病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苏昭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似是绝望后又看到希望的欣喜。
“没用的。” 萧景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像索命的阎王,“都死了,没有活口。”
“你胡说!” 苏昭愤然挣脱,仇恨像身后冲天的火光吞没了他,抬手就给了萧景渊一个耳光,“是你!是你杀了他们对不对?!”
萧景渊没有躲,脸上清晰地浮现出指印,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掺着血的腥气,带着一种破碎的狂喜:“太好了…… 阿昭,你还活着。”
那是苏昭最后的记忆,他没来得及深究萧景渊对他亲密的呼喊,只记得自己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在萧景渊的衣服上,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来梦里的不是假的。
父亲母亲,家中奴仆,还有那肆意潇洒,从小二人同吃同喝长大的沈明霁……都死了。
苏昭骤然起身要冲出去,步至房中又踉跄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床柱,他看着老人冰冷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嘴角刚咬出来的血迹,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家…… 我的家……”
再也没有了。
老人看着他崩溃的模样,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只是从怀中摸出一份信递过来:“这是飞鸢,也就是你姨母给你写的信,看完你应该会明白些许。”
姨母……对,姨母姨父还活着!
苏昭一把夺过那信,双手颤抖着展开:
昭儿亲启:
事已至此,再多言语皆为空谈。吾儿与你父母,已遭奸人毒手。燕京如今已是龙潭虎穴,你若留下,必是凶多吉少。
你前夜行踪,唯我一人知晓。切记,从今往后,世间再无苏昭——你,以后就是沈明霁。
你年岁尚幼,羽翼未丰,此事牵连甚广,报仇之事非急功近利可为。为保你性命,为留日后希望,我已安排妥当,将你送往影阁。此去需沉心蛰伏,磨利爪牙,静待时机。
待你长成之日,可重返燕京。届时,再执利刃,将今日血海深仇,一一清算!
待看完姨母字字泣血的嘱咐,苏昭眼泪都没有了,整个人麻木恍然,他无法想象姨母那么一个娇蛮的深闺妇人,是怎么接受自己千宠万娇的儿子替别人惨死的,而自己又怎能在牵连害死自己兄弟之后,还厚颜无耻的顶着他的身份活下去!
苏昭本性温和纯良,向来稳重,此时竟也被那滔天的恨意染红了眼睛,他怔怔的看着眼前面容冰冷的老人对着自己说着什么。
“往后,你便留在这里,若无飞鸢消息,不可回燕京。”
苏昭猛然起身,冲至那老人面前揪起对方衣领:“不可回燕京?!我的父亲母亲都在燕京被人所害,还有明霁!在燕京替我而死,你现在就放我走!我要回去报仇!”
老人被他如此怒对,丝毫没有慌乱,只是冷笑一声:“报仇?”
说罢便抬手一挥,苏昭瞬间被掀翻在地,胸口气息混乱不堪,竟连起身都难。
“你就这样去报仇吗?痴人说梦!”
老人整整被弄皱的衣领,无情的宣判着他的无能:“两条路,要么,你按照飞鸢所写,在这里静待蛰伏,从此以沈明霁身份活着,未来尚有机会报仇。”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匕,“当啷”一声扔在苏昭面前。
“不然,放你回那燕京,只怕前脚入了城门,后脚就被那些歹人所害,如此还不如就此了解,还省去你来回奔波!”
苏昭伏在地上,看着眼前泛着冷光的匕首,前几日的昏迷高烧,使他脸色苍白,配上那通红的双目,此刻宛如疯魔。
他闭了闭眼,骤然起身捡起匕首横在脖间:“明霁因我而死,我无颜顶着他的身份苟活,既如此,不如去见他亲自向他磕头赔罪!”
明明才是十四五岁的少年,此刻却如饱经风霜之人,锋利的匕首折射出森然的冷光,照亮了他眼中的绝望,说罢,苏昭扬手一挥,那尖锐的刀尖直奔脖颈,刚一触上就喷溅出一串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