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三十六章 热海听泉(一) 第三十六章 ...

  •   第三十六章热海听泉(一)(来看苏昌河如何帮助他的苏家主走出天启城的阴影。)

      暗河的晨雾还没褪尽,终年不散的毒瘴被山风揉成轻薄的纱,裹着草木的腥气,漫过苏家主院的飞檐朱柱。我已斜倚在廊下的朱红廊柱上,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的暗河蛛纹被磨得光滑,是我当了这些年大家长,唯一从不离身的东西。

      指尖的令牌转了一圈又一圈,第八次听见演武场传来剑刃劈空的闷响时,我终于抬眼,看见那道玄色身影从浓稠的晨雾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发梢凝着晨雾结的白霜,玄袍下摆沾着演武场的泥土与草屑,握着剑柄的手垂在身侧,虎口的新茧又被磨破了,淡红的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渗,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极小的一点深色印记。这三个月,他日日天不亮就扎进演武场,剑劈断了三把,演武场的青石板被他劈得坑坑洼洼,人却一日比一日沉默,一日比一日枯槁,像株被霜打了的竹,看着还挺着脊梁,内里早空了。

      “我的苏家主,” 我直起身,指尖的令牌在掌心磕出一声脆响,打破了晨雾里的死寂,“演武场的青石板都被你劈出三十七个坑了,再练下去,暗河不用开宗立派了,直接改叫采石场,倒也能养活剩下的弟兄。”

      苏暮雨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我递过去的伤药,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膳厅走,声音淡得像晨雾里的风:“大家长不去处理公务?”

      “处理完了。” 我快步跟上他,故意用手里的令牌撞了撞他腰间佩剑的剑鞘,那剑穗还是白鹤淮生前编的,青丝线被洗得褪了色,发浅发白,他却日日挂着,连睡觉都放在枕边,“慕家子弟的住处我让人按原样重盖了,谢七的断骨换了新的接骨药,还有山下几个村子的瘟疫,派了懂医术的弟子去了,都安排妥当了。”

      “嗯。” 他应得冷淡,走进膳厅坐下后,目光就死死钉在面前碗里的小米粥上,眼神空落落的,能映出天启城长街的血色,能映出漫天飞溅的箭雨,能映出那些逝去的人,唯独映不出半分活气。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指尖重重叩了叩桌面,力道大得震得桌上的瓷碟哐当响:“张嘴。”

      他猛地抬眼,眼底熬了三个月的红血丝密密麻麻,像蛛网似的缠在眼底,刺得我眼窝都跟着发疼。可他还是没反驳,顺从地微微张开了嘴。我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递到他唇边,看着温热的粥滑入他喉咙,看着他喉结轻轻滚动,脑子里突然就撞进了三个月前的天启城宫墙下 —— 那时他提着染血的剑站在漫天风雪里,满头白发被风吹得狂舞,眼底是入魔后的猩红,剑尖离我的心口只有寸许,像一只要燃尽的飞蛾。

      那时我以为他斩得断琅琊王的算计,斩得断浊清的邪功,却没料到,他斩不断自己心里的心魔。

      慕青羊死在乱箭下时,怀里还死死护着给暗河弟子传信的密信,后背插满了箭杆,走的时候连句完整的遗言都没留下;慕雪薇为了引开影宗的追兵,抱着炸药冲进了敌阵,连句狠话都没留,只在炸响前,远远地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白鹤淮最后塞来的那瓶清心散,瓷瓶碎了的碎片还在我怀里揣着,三个月了,棱角被磨得光滑,却还是硌得我掌心夜夜发疼。

      暗河三百弟子,折损了七成,活着回来的人,夜夜在梦里疼得呻吟,而我的苏家主,我放在心尖上护了二十多年的人,把所有的错,所有的债,都一个人揽在了自己身上,生生把自己困在了天启城的血夜里,走不出来了。

      “后天出发去云南。” 我把手里的伤药重重拍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语气冷硬,容不得半分置喙。

      苏暮雨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我,眼底带着错愕:“云南?暗河刚安定下来,百废待兴,我不能走。”

      “谢七刀要是连这点看家的事都扛不住,趁早滚出暗河,别占着执事的位置。” 我直接打断他的话,指尖重重点在桌角摊开的那本地方志上 —— 那是我翻遍了暗河藏书阁,又让情报网查了整整半个月,才找出来的地方,“云南腾冲有热海温泉,地下的硫磺泉能治你这经脉里的破茧子,更能治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死人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泛黄的地方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卷起的边缘,声音低得像叹息:“我不去。是我执意要带大家去天启城,是我非要和琅琊王合作,是我……”

      “是琅琊王把我们当用完就扔的棋子,是大皇子心狠手辣草菅人命,是浊清搅弄风云血债累累,跟你苏暮雨有个屁的关系?” 我猛地站起身,玄袍带起的风扫过桌沿的粥碗,溅出几滴温热的米汤落在桌面上,“暗河的苏家主,不是只会蹲在原地认错、把所有罪都往自己身上扛的废物。要么跟我走,要么现在就把苏家主之位交出来,我另找人当这个家,省得你在这里糟蹋自己,让地下那些弟兄看着寒心。”

      他抬眼望我,长睫上沾着的晨雾终于凝不住,落了下来,像极了小时候在鬼哭渊,他被杀手砍了一刀,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撑着不肯落泪的模样。我们对视了良久,他终于弯腰捡起桌面上的伤药,拧开瓶塞,将药膏抹在了虎口的伤口上,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大家长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我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转身往外走,声音故意放得冷硬:“陈三已经备好了最快的马车,后天卯时出发。我的苏家主最好别迟到,暗河可没等废物的规矩。”

      走到院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勺子碰着瓷碗的轻响,一口接一口,安安稳稳地喝着粥。晨雾正好散了,金红的阳光穿过院中的桂树,落在他的发顶,把那几根因入魔早生的白发照得透亮。我攥紧了怀里藏着的瓷瓶碎片,心里骂了句矫情,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 早这样听话,何至于把自己熬成这副模样,让我跟着心疼了三个月。

      ····

      从暗河到腾冲,山路崎岖,我们走了整整半月。

      苏暮雨这一路都很安静,大多数时候都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要么就是摩挲着腰间那枚剑穗,指尖反复蹭着褪色的青丝线,魂不守舍的样子,像丢了魂。

      这辆樟木马车,是前任大家长慕明策当年花了三年功夫,请鲁班传人耗尽心血打造的珍品。樟木车厢内壁嵌着的银丝暗纹在微光里流转,底下藏着十八处减震机关,哪怕是在最颠簸的碎石路上,疾驰时车厢里放一碗水,都不会洒出半滴。我盯着苏暮雨指尖摩挲剑穗的动作,脑子里突然撞进了三年前,护送慕明策去药王谷求医的那个雨夜。

      那时这辆车还带着新木的清香,白鹤淮坐在对面的软垫上,刚为慕明策施完针,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药汁,就笑着敲了敲车厢壁,眼尾弯成了月牙:“这车子竟比药王谷的药庐还稳当,哪怕疾驰时施针,银针都纹丝不动,那位鲁班传人真是好手艺。”

      慕明策当时正闭目调息,闻言轻笑出声,指节叩了叩座椅下方的暗格:“底下藏着十八处减震机关,连暗格都能藏得下三把剑。可惜匠人刚交车就染了急病去了,也算暗河欠他一份情。”

      “那可得好好护着。” 白鹤淮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笑得眉眼弯弯,“以后暗河要是有人受伤,坐这车子赶路,比敷我三贴膏药还管用。”

      这记忆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时,我正把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往苏暮雨手里塞。这是路过南安城时,我特意绕路去锦悦记买的,白鹤淮生前最爱这家的桂花糕,苏暮雨以前也常陪着她去买。他指尖冰凉,糕饼落在他膝头,他都没察觉,眼神依旧空落落的,像没听见我说话,也没看见我递过去的东西。

      我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终于耐不住性子,一把扯下他腰间那枚青丝线剑穗,攥在了自己手里。

      他猛地睁眼,眼底瞬间翻涌上来戾气,像被触碰了逆鳞的兽,可在看见我冷下来的脸时,又硬生生把那股戾气压了下去,声音带着点压抑的哑:“大家长何必如此。”

      “我苏昌河护了二十多年的苏家主,不该是这副魂不守舍、行尸走肉的样子。” 我把剑穗重新塞回他怀里,指腹重重擦过车厢壁的银丝纹路,声音冷得像冰,却藏着压不住的疼,“当年白丫头亲口夸过,这车子能护人安稳,能让受伤的人少受些罪。你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倒辜负了她的话。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着,不是让你这么日复一日折磨自己的。要么好好活着,带着弟兄们把新暗河建起来,要么干脆就死在天启城,别回来让活着的弟兄们看着心烦。”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车厢内壁的银丝暗纹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微凉的木纹,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枚剑穗从怀里掏出来,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我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块桂花糕重新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终于低头,小口小口地把那块糕吃了下去,心里的石头,才轻轻落了一点。

      进入腾冲地界时,天刚蒙蒙亮。

      车帘刚掀开一股缝,硫磺混着草木的清香气就钻了进来,带着山间晨雾的湿润,驱散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息。我看见苏暮雨的鼻子轻轻动了动,这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对外界的东西有了反应。他竟主动伸手,一把推开了马车的车门,探身往外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这就是热海?”

      “不然呢?” 我率先跳下车,故意踩得地上的碎石子咯吱响,嘴上不饶人,“难不成是天启城的断头台?”

      他没接我的话茬,只是顺着石阶往上走。晨露打湿了他的衣摆,石阶两旁的石壁上长着滑溜溜的绿藻,路并不好走,他却走得很稳。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站定在泉边,盯着前方从石缝里喷吐而出的泉水,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不再是之前那片死水无波的模样。

      “那是□□嘴泉。” 我指着最显眼的那眼泉,泉水从嶙峋的石缝里一股股喷出来,落进下面的池子里,像一群鼓足了气的□□,正鼓着腮帮子吐水,“当地人说,这泉里的水能洗去晦气,你要不要试试?”

      他走到泉边,微微俯身,伸手接住了一串喷起的水珠。清晨的阳光落在晶莹的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得他眼底也亮了些。他指尖动了动,声音很轻:“是温的。”

      “废话,这可是热海。” 我踢了块石子进泉眼,溅起的水花落在他玄袍上,“这只是外围的冷泉,里面的大滚锅,泉水开得能煮鸡蛋。不过先去住处,我提前订了带私汤的院子,敢不去,我就绑着你去。”

      院子是我提前半个月,就让暗河在当地的线人打点好的。青砖铺地,四面院墙下种着成片的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响,院子中间嵌着个天然的温泉池,池壁是天然的火山岩,水面冒着袅袅的热气,硫磺的清香气混着竹香,漫了满院。苏暮雨站在池边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碰池子里的水,突然转头问我:“大家长怎么知道这里有带私汤的院子?”

      “暗河的情报网不是摆着看的。” 我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晃着腿,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谢七说温泉能疗经脉郁结,能散心魔,我查了三天三夜的地方志,又让人跑遍了整个热海,才找到这么个清静地方。我的苏家主要是不领情,可就太伤我这当大家长的心了。”

      他看着我,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算是笑了。

      这是从天启城回来后,三个月的时间里,他第一次笑。

      那点笑意很淡,像晨雾里的光,转瞬即逝,却让我心里瞬间炸开了花,悬了三个月的心,终于踏踏实实落了地。我赶紧朝院门口拍了拍手,候在外面的厨子立刻让人把食盒抬了进来,腾冲的大救驾、稀豆粉,还有用温泉水蒸了三个时辰的汽锅鸡,一一摆在石桌上。鸡汤刚端上来,浓郁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混着温泉的硫磺气,竟格外的暖。

      苏暮雨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汽锅鸡尝了尝,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只吃到了甜果子的狐狸:“味道不错。”

      “那是自然。” 我赶紧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故意把两只鸡腿都夹到他碗里,“我选的厨子,找的食材,能差吗?今天必须把这锅鸡吃完,不吃完不准离开这桌子,这是暗河的新规矩。”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喝汤,连带着那碗鸡肉,都吃了个精光。我看着他放下空碗,指尖轻轻擦了擦嘴角,眼底的红血丝都淡了些,心里彻底松了口气 —— 能吃下东西,能笑,就不算无药可救。

      傍晚的时候,我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扔到他怀里:“去泡温泉。一个时辰,少一刻钟都不行。”

      他捏着衣物,站在池边犹豫了一下,抬眼看我:“大家长不一起?”

      “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你泡。” 我转身坐在竹林下的竹椅上,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故意挑眉看他,“我得在这盯着你,免得我的苏家主想不开,一头扎进温泉里淹死自己,我回去没法跟弟兄们交代。”

      他没再反驳,褪去外袍,踩着石阶走进了温泉池子里。袅袅升起的白雾很快遮住了他的身影,只露出个乌黑的发顶,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我耳朵里,像是积攒了三个月的浊气、委屈、愧疚,都随着这声叹息,吐了出来。

      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泉水流动的轻响,和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不知过了多久,池子里的他突然开口,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带着点水汽的哑:“昌河,小时候你总抢我碗里的鸡腿,每次都说是我笨,抢不过你。”

      我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捡起一片竹叶,朝着池子的方向扔过去,正好落在他的发顶:“那本来就是你笨,连个鸡腿都抢不过我,还好意思说。”

      池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泉水溅起的轻响。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那次在百鬼窟,你替我挡了鬼面人那致命一刀,躺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还是问我有没有藏鸡腿。”

      “不然呢?” 我又捡起一片竹叶扔过去,笑得不行,“让你死了,谁来当这个苏家主,谁来替我处理暗河那些破公务?我总不能自己又当大家长,又管苏家的事,不得累死?”

      池子里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想来是被我这话逗得慌了神,脚下一滑。我靠在竹椅上笑得开怀,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碎金似的洒在地上,暖融融的落在身上,倒比暗河那终年不见天日的永夜,舒服太多了。

      我看着雾气里他的身影,心里默默念着:暮雨,别急,慢慢来。天启城的血雨腥风都过去了,有我在,我总能把你从那片黑暗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三十六章 热海听泉(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