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Chapter80 走马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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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小腿依旧有些发软，染秋还是强迫自己站直身体。他抬起眼，迎向煌那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赤金竖瞳。
不能慌。
染秋拼命告诫自己，不能慌。他现在就像一个被推上被告席的失忆者，原告手持血淋淋的、仿佛确凿无疑的证据，而他却连自己是否到过“案发现场”都茫然无知，更遑论辩驳。
死脑，快想起来啊。
“大人放心，我不会逃的。如果真是我糟蹋了您，可不可以等我全部想起来，都清算一遍，再弄死我也不迟。”染秋顿了顿，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我，我现在只想起……你被锁链困住……很痛苦。还有……很多人……靠近你。”
“还有……‘黄金之子’。”他试探性地吐出。
果然，在听到“黄金之子”四个字的瞬间，煌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和压抑，那些伤痕上的暗红光芒也随之一亮，仿佛被这个词直接刺痛了旧伤。一股混合着暴怒、屈辱与难以言喻的痛苦的威压疯狂涌向染秋。
“你竟然……还敢问他们？！”
“呃——”
染秋闷哼一声，被这股压力逼得又后退了半步，胸口那个看不见的烙印骤然发烫，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在与煌的痛苦共鸣。
其实染秋到现在还不大信，那个“公主”，那个“我”，真的做出了如此卑劣、如此践踏信任与尊严的事情？
三生石映照的记忆，固然冲击力巨大，但那庞杂的光影洪流，其中绝大多数是龙瞳所见的世界，相比之下，属于“公主”染秋的视角，却显得断断续续。只有那个立于高台之上、绛紫冠服在罡风中翻飞的模糊背影，那只伸向契约符文的苍白的手，以及更早之前，石板缝隙外少年决绝的承诺与仓皇逃离的脚步。
他的动机呢？他的内心呢？他的固执呢？还得再多触碰下三生石啊。于是，他豁出去一股子蛮劲，狠狠地抱上三生石，石灵猝不及防被这不管不顾的“拥抱”，冒犯到，暗暗甩了两束白光圈，如同惩戒的鞭笞，无声无息地从石面某处射出，不偏不倚，正正打在染秋紧贴石面的双臂之上！
“呃！”染秋闷哼一声，魂魄传来被灼烧般的刺痛，双臂条件反射地一松，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弹开了些许。
就在他被弹开、意识因刺痛而短暂模糊的瞬间，更深层、更细碎、也更私密的记忆呼啸而来——
*
“秋儿快点，你快上哥哥的衣服。”压低的、急促的少年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绷。黑暗中，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瘦小身影。稍高一些的那个，正手忙脚乱地将自己身上一件粗布外袍剥下来，不由分说地往另一个更瘦小的身影身上套。动作粗暴，指尖却带着细微的颤抖。
“哥哥，我好害怕……”
“嘘——别出声！”哥哥的声音更紧了，他胡乱地将外袍裹在妹妹身上，甚至顾不得整理，只是死死按住妹妹瘦削的肩膀，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听着，小阿秋，你躲在这里，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出来！千万不要出来！”他语速飞快，手上又捞起一旁的绛紫色织锦外袍，胡乱披在自己身上，袍子对于少年正在抽条的身形来说略短了些，下摆只到小腿肚，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脚踝，在昏暗中白得突兀，像误入暗室的月光。
他顾不上整理，甚至没去管袍带，只是胡乱将衣襟一拢。然后转过身，双手用力按住蜷缩在夹缝最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更瘦小的身影的肩膀：“我……我引开他们，很快就回来找你！一定！”
“不要！不要丢下我，哥哥！！！”
“等我。”
“不、不要丢下我。哥哥……染秋害怕……”
外面，隐约有杂沓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以及压抑的呼喝由远及近，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件不合身的绛紫外袍又裹紧了些，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恐惧与决绝一同压下去。然后，便朝着与妹妹藏身之处相反的方向，像一道决绝的箭矢，猛地扎进了那片杀机四伏的黑暗。
跌跌撞撞、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肺叶灼痛、喉咙涌上铁锈般的腥甜，他才终于找到一处勉强可容身的残破假山石洞，蜷缩进去，如同受伤的幼兽般剧烈喘息。
惊魂稍定，一片茫然的死寂笼罩下来。他来到这个被称作“大胤”的异世，原来已有整整十年了。前世那个科技发达、秩序井然的现代世界，记忆如同褪色的老照片，边缘已然模糊不清。但他始终记得，那个世界里，曾有一个属于明媚阳光、无忧奔跑、以及所有男孩子淘气梦想的名字——冉秋。那是父母给予的、充满秋日爽朗的烙印。
甚至……直到穿越前不久，公司里那位活泼的女同事还曾托着腮，半开玩笑地调侃他：“哎，冉秋，我最近越看你越觉得……你这眉眼生得也太清秀精致了吧？皮肤又好，不说话安静待着的时候，那股子气质……”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说真的，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潜伏在我们部门的吧？”
当时他正被一份报表搞得头大，闻言只觉哭笑不得，随手抓起一本文件夹作势要拍她：“林大小姐，你最近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脑洞开到我头上来了？”
林薇敏捷地躲开，笑得更欢，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哦对！说到小说，我正追的那本古言，里头有个命运特惨但特带感的女主角，名字就叫‘染秋’！颜色的染，秋天的秋。你看看，这巧不巧？跟你名字音都一样！冉秋，染秋……啧啧，该不会你真有什么隐藏身份吧？”她开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他，“说不定你就是那女主本主，不小心掉到我们这儿体验生活来了！”
那时，他当时只觉是无聊玩笑，笑骂一句“少看点小说，都魔怔了”，如今想来，却像一句谶语，轻飘飘地落在了他此生命运的转折点上。
在这个世界，他成了是染冬，是小染秋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年长她三岁。
他们的母亲，原只是江南水乡一名寻常小吏家的女儿，因容貌清丽、性情温婉，在多年前一次宫廷采选中被送入这天下最富贵也最森严的牢笼。母亲就像一株偶然被移栽到御花园的江南幽兰，却全然不懂、也不适应这北地宫廷酷烈严寒的生存法则与无处不在的倾轧争斗。她不懂争宠，也不会算计，只是守着一点对故乡的念想和对两个幼子无微不至的怜爱，在繁华似锦的后宫里，迅速地失去了皇帝的关注与恩宠，终于，在一个滴水成冰的凛冽冬夜，她悄无声息地病逝在自己清冷偏僻的宫苑里。
只留下两个才不过五岁的稚儿，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无依无靠。他们没有煊赫的母族可以攀附倚仗，亦没有得势的妃嫔肯对他们这双失了怙恃的稚子施以半分多余的怜悯。
只有心智成熟的冉秋，作为哥哥早早地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脊背，为妹妹挡住某些顽劣太监或年长皇嗣甩来的石子、鞭子或是其他的物什；为了让妹妹不饿肚子，他给宫婢们下跪，翻隔夜剩菜，再从讨捡的、少得可怜的食物里，仔细挑出相对完整、美味的部分，不动声色地推到妹妹碗中；更学会了主动弃学，装傻充愣，但又却在每一个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的可怕夜晚，将吓得瑟瑟发抖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胡编乱造的、关于宫墙外浩瀚江湖、奇珍异兽或是海外仙山的荒诞故事，哄着抽噎的她渐渐沉入不安的梦乡。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冉秋带着妹妹又挨过了几年勉强算得上“平静”的时光。宫中的喧嚣与争斗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新的面孔出现，而旧时光的他们被遗忘。渐渐地，冉秋的心里开始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庆幸。
他计划着等到他年满十六，按照宫里不成文的规矩，像他这样毫无背景又不受重视的皇子，多半会被随意打发个闲散爵位，迁出宫去。
到那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妹妹，离开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到时候他们可以寻一处僻静安稳的江南小镇，靠着微薄的俸禄和母亲留下的少许私蓄，过上与世无争的简单生活。
妹妹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看人脸色，可以在阳光下舒展眉眼，自由地长大。
这份“未来”，成了支撑日渐濒临崩溃、瘦弱的冉秋在无数个清冷孤寂的宫夜里，默默咀嚼艰难时唯一的甜。他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一些关于宫外世界的信息，盘算着可能的去处，规划着离开的路径。他以为，只要足够耐心，足够低调，那道象征着自由的宫门，终有一天会为他们兄妹敞开。
然而，他未曾料到，命运的巨轮从不理会蝼蚁的精心筹划。一场突如其来的滔天波澜，即将以最残酷的方式，碾碎他所有关于“将来”的卑微憧憬，并将他和妹妹的命运，彻底抛入无法预料的惊涛骇浪之中。
对，就是在成为“染秋公主”的那场变故之前，那场改变一切的宫变之火，已在地平线下悄然引燃，而第一缕不祥的烟尘，正随着今夜异常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Chapter80 走马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