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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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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烃把那首诗念完了,林遇真抬起眼,和他冷静地对视。
他脚步往后退,钟烃却欺身向前,眼神好似火焰般灼人。
窗外的相思树欹枕钗横地立于浓墨般的夜中,银白色枝桠奋力地向着远方,仿佛流淌着月色的血管,叶片细细密密,像萦着绿雾。
“不要眨眼睛,你掩盖心虚时就会眨眼。”钟烃走近,从他的手上摘去那枚戒指,随后很郑重地握住林遇真的手。
但他没有把那戒指放回原处,也没有戴回自己的手上。
银圈缓缓推进了林遇真左手的中指指根。
金属有些冰凉,但是尺寸分毫不差。
“不要转身,不要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走。”他的双手撑在墙上,双眼坦荡地与林遇真对视,“那是你想逃避。”
双眸平齐了,林遇真在钟烃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心湖无风起波澜。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实在麻烦你暂时代为保管它。”钟烃笑了笑,随后转身上楼,脚步落在人字拼的柚木地板上。
他的指根被箍得发着烫,心却像海中月一样,在波浪和黑暗里起舞。
这一夜属实难眠。
老房子隔音难免差,木头时不时的咔咔作响,像是一位百岁老人在伸懒腰。
林遇真躺在床上,素圈放在他的枕头下,却依然透过木棉彰显着自己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水管里流动的水声为底,走动的声音来来回回,打火机和键盘的声音轻响。
植物过呼吸蒸腾出的雾气弥散在空中,本应该在富氧情况下更清晰的大脑却自顾自的想着陈年旧事。
他虽然听不懂意大利语,但是多少也能读出人眼中的深意。
那天的夕阳好得过分,阿尔诺河深绿色的水流就像钟烃那双眼,无数的光汇聚于此,又被照散。
钟烃相当郑重的掏出盒子,银色的鸢尾花反射着蓝丝绒的光。
老桥上是拥挤的人潮。
他笑了笑:“我这也带不下两个戒指,实在麻烦你帮我保管。”
最终,他还是在这只有演奏者和听众的交响曲中入眠。
海潮送走了梦境,太阳又从大海中浮跃出来。
第二天,林遇真悠悠转醒,身上带着薄汗。
老空调坏掉了,贝母嵌刻的风扇正被窗外的风吹得打转。
电话响起,林遇真把头深深埋进松软的被子,假装自己是一只鸵鸟。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把手探出被窝,把手机拿到眼前。
AAA司机钟邀请你语音通话。
林遇真秒接。
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倒是没有半分等待许久的不耐,只是声音拖得有些长:“早上好……!”
“早……”林遇真语气冷静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先出发了,你到时候来我发你那个地址就行。”
“知道了。”
林遇真松了一口气,挂断电话,稍微纠结了一下后,点开了钟烃的朋友圈。
钟烃的朋友圈特别简单,只有一张张他看过的拍立得,头像则是两人在加州初遇时的照片。
他揉了揉微微有些长的头发,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走进盥洗室。
十五分钟后,洗漱完毕的他站在脸衣柜前。
他出门乘上了轮渡,下了轮渡又坐上双层巴士,两旁的行道树蔚然成荫,风轻轻撩拨过树梢,有蝴蝶追逐着羽扇般的枝叶跳舞。
林遇真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钟烃。
他正和一位看起来有几分精明的修理店老板讨价还价。
树影在他的身上跳跃着,他今天换了身简单的白T和工装裤,衬得他肩宽腿长,愈发英俊逼人。
林遇真看着那双榛色眼睛,那里正盛着斑驳的日色。
“你可来了。”钟烃凑近低声抱怨,递来一瓶冰镇的茶饮,“刚刚打电话一直没接,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林遇真避开那热源,“没反悔。”
耳边吹过带着橙子气味的风,拂动着林遇真的发,他的耳根莫名有些痒,只能握住手中唯一的降温工具,转头避过某人的鼻息。
钟烃问:“怎么了?”
“没怎么。”
林遇真拧开了瓶盖,他看向那台T3,车况好得不像比他还大接近一轮的古董,橘柚色的车漆光洁得像是刚从厂里拉出来的一样。
老板也凑上来了,他看了钟烃一眼,有些调侃地开口,“你副驾可算是坐人了……这回维修费用咱也不给你打折了,就当给你庆祝庆祝。”
钟烃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行了,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不多送点东西?把那套车帘帮我换套新的,再送我俩套脚垫。”
老板脸垮了下来。
钟烃寸步不让:“不然我们看别家了。”
林遇真已经想掏出手机说我来付了,没想到钟烃抢先一步把车商拉到一边,两人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林遇真见两人聊起来了,便也没管钟烃,拉开了车门开始仔细观察车内的布置。
车后排的座椅都拆掉了,被简单地布置成了一个温馨的房间,米色的窗帘随着他的进入飘了起来,车内还带着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气。
他坐进驾驶位,看着那个大大的方向盘。
几年前某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的阳光照进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那是某个club的活动,钟学弟非常不礼貌地拉着他这位学长去看什么什么文德斯的公路三部曲。
林遇真作为一位文艺细胞为零的铁血理工选手,发出了相当经典的疑惑:“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他只想回实验室跑数据,但是好像他一回实验室钟烃就又会给他发邮件然后出现在实验室,钟烃有好多问题,会一直问他。
钟烃说有好多不明白的物理问题想问他,总是打着问问题的旗号给他发邮件约Office Hour。
林遇真还记得那次钟烃是这么回答他的,“你看了就懂了。
“自由、流浪、爱情。人类逃离无聊的城市,把身心全部寄托于会移动的小小避难所,跨越山川河流抚摸清风明月后再归来,你可以回忆所见过的足以刻进灵魂的风景,然后再借此重新获得力量。”
林遇真看着自己的论文初稿,不置可否:“谁说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嘛……”
林遇真最后还是认认真真地和钟烃一起看完了三部电影。
他最后还鬼使神差地去查了主角开的车子,大众T3,在黑白片里看不出颜色。
“搞定!”钟烃拉开副驾驶的门,榛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又变成棕黄色了,他把那破旧的帆布包拿走,“约好了全套的保养,还送了全车贴膜和一箱矿泉水。走吧老板!收拾东西去!”
林遇真:“……”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从前骄奢淫逸的大少爷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了。
一套流程没多久就办好了,那个车商的态度好得简直诡异,最后还送大爷一样的给他们打车送到湾口。
钟烃兴致勃勃地领着他直接去了一个码头,掏出手机果断的买了票。
线下买甚至比团购还便宜八块钱。
两人来得挺巧,正好赶上一艘双体帆船准备出海。
船上没凑几个人,除了他们以外只有几个穿着救生衣的年轻男女,大概是出来团建的大学生。
白色的帆升了起来,仿佛鸟展开了巨大的双翼,兜满了风。太阳毫不令啬地挥霍着热意,把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船身破着碧蓝色的海面,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好像要飞起来。
大海挥起洁白的浪,晶莹的水珠被抛洒在半空,太阳穿过浪花凝成的雾气,在半空中开出一道彩虹。
风跃过虹之间,把船身吹成和海平面成四十五度角。
帆上的图案彻底展开了。
林遇真久违的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自由和爽快。
“去网兜那!那里视野好!”钟烃牵着他的手,大声地喊。
两人坐了过去,身下就是深蓝的海,浪花时不时的翻溅上船,打湿了林遇真的脚踝。
出到外海,风浪开始变得急了起来,一个大浪打了过来,瞬间的重心切换然他的上身有些摇晃,整个人朝下沉的那一侧歪了过去。
“小心!”
正当他以为救生衣终于要发挥作用时,一条手臂揽住了他,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那条臂膀结实有力,强壮的肌肉上是阳光亲吻过的颜色。
钟烃从背后紧紧搂住了他。
“抓紧我。”钟烃的声音就在耳边,一字一顿,清晰得盖过了风。
身后贴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手中握住的缆绳绷紧。
又一个浪头打来,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白色的衣服被瞬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半透明的衣料勾勒出林遇真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背和纤细的腰身。
胸腹的位置被救生衣遮住,但大腿肌肉为了保持平衡而过分充血,紧贴相触,比夏季的海温烫得多。
钟烃伸出手,指节从他的脸上拂过,替他擦去了被皮肤热度过分蒸发而过早凝出的水珠。
那群年轻男女好像是终于注意到了这方的动静,几个人交头接耳的兴奋讨论了一会。
船终于停止了晃动,风和海一样归为了平静。
一个女生兴奋的探过头来,隔着风声很大声的问道:“即个系汝唉头家?”(这是你对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