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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审判与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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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乙僵立在纯粹的黑暗中,只能听到自己不稳的呼吸。
门板之外,突然传来人声。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厚重的隔绝,听来异常遥远。
“嗯,你先走,我巡逻完上去。”
是邱辞的声音。
乔乙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痹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他摸索着挪到墙边,将身体的重心靠上去,在黑暗中继续等待命运的裁决。
“咔哒。”
门被拉开一道狭缝,光线切入黑暗。
“跟我走。”
乔乙低着头,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邱辞身后。经过一排排静默运行的设备,它们如同列队送葬的仪仗,注视着他走向“刑场”。
正大光明的就不用走消防楼梯了,邱辞带他踏入磁悬浮轿厢,不算宽敞的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频嗡鸣。乔乙的灵魂仿佛已从头顶飘走,只剩一具空壳凭着本能跟随移动。
直到邱辞打开一扇门,侧身示意他先进。乔乙木然地走进去,依循本能停在一把椅子旁,抬头看向正在关门的邱辞,没敢坐下。
“坐。”邱辞没看他,自顾自从墙边提了把椅子,放在他正前方,率先坐下,然后才抬眼看他。
他扫视了一下这个房间,看明度像是白墙白地毯,没有窗户,只有刚刚进来的门。
四四方方的一个房间,四面墙的正中间或竖或横的挂着一根灯管,飞快扫视一圈会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像个虔诚的符号。
乔乙依言坐下,与邱辞毫无波澜的目光相接。
“你在电缆井里做什么?”单刀直入。
乔乙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干涩的气音。邱辞见状,抬手摸向腰间——乔乙大惊失色,猛地向后一缩!却见对方只是从腰间取下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递了过来。
“……谢谢。”他涩着嗓子接过,猛灌几口,冰凉的液体终于冲开了黏连的声带。
邱辞并不催促,耐心等待。
“我……只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乔乙垂着眼,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为什么?”语气平稳,毫无意外。
“因为我……”乔乙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烫手,他将手放到腿上,和另一只手一起拧着水瓶,“绩效……垫底。”
他虽没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邱辞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器,正一寸寸地审视着他。
“安防部工号78602,邱辞。申请调阅质检科员工绩效排名,只需末尾十名。嗯……”
乔乙低头盯着手里的水瓶,听着邱辞与不知名部门的通讯。他从未想过,安防部的权限竟如此之大,可以无需理由地调阅信息。
“……好的,谢谢。”通讯切断。
“倒数第六。”邱辞在客观的陈述数据,脸上找不到丝毫嘲讽,“连续三个季度位列后十,会被调岗或劝退。而你半年前才转过一次岗,所以如果下季度继续垫底会直接被劝退。”
乔乙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这番话公正得像一段系统提示,不带任何个人感情。
“这里是心理健康室等候间。”邱辞指向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圆点,“准备好,就按下它。心理疏导员会接待你,下午自动按病假处理。”
邱辞起身将椅子提回墙角放好,动作间略有停顿。
“我的职责是维护园区安全。”他背对着乔乙,声音低沉,“暂时没有发现你对园区造成威胁。”
“不要提电缆井。”然后不留下一片云彩的开门出去了。
乔乙独自呆坐在椅子上,四周安静得如同真空。
什么情况?
这合理吗?
安防科听起来权限很大,招人的门槛也应该不低,就这么轻易的又放过了他?
而且,邱辞的行为太奇怪了——他说话的方式、动作的方式,都像是……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
他真的是正常人吗?
听说,第一印象至关重要,甚至能决定别人对你的永久认知。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邱辞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哭得惨烈,所以愿意相信我关于心理问题的说辞。
……这都说服不了自己。
乔乙感觉有个 loading 的图标在头顶上转。
最终,他还是起身按下了门边的那个按钮。童年的经历让他深知如何与心理医生周旋。
而且,他确实需要这个下午的病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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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乙是在心理健康室的躺椅上醒来的,心理疏导员已不知去向。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那柔和的女中音像有魔力,将他紧绷的神经像揉面团般缓缓揉开,最终他意识一松,垂直坠入了无梦的深眠。
他循着指示牌走向电梯。星尘区建筑过高,室内永远难以分辨昼夜。轿厢扫描了他工服内的芯片,径直将他送往一层——他的权限不足以在任何其他楼层停留。
走出电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径直穿过空旷的大厅。几扇安检门只亮着一盏,他心头一紧,慌忙看向通知屏上的时间——货真价实的晚上了。
一踏出园区屏蔽区,外设便如连珠炮般“嘣嘣嘣”炸响。
收件箱里,一整排季遥的名字让他心头猛沉。
“卧槽!”
他这才想起今晚的电影之约。大惊失色下正要回拨,一通语音请求抢先切入,重力感应直接压下了接听键。
“抱歉抱歉!有事耽搁了!我刚出公司!你在电影院吗?我马上过来!”乔乙语速飞快,边跑向通勤舱站台边解释。
听筒里却传来硬物与牙齿碰撞的清脆声响,咯吱作响,在他听来无比刺耳,像极了对方不耐烦的磨牙。
他撑着膝盖在站台边喘气,懊恼地低语:“第一次约女孩就被我搞砸了……我……”
“咳。”对面传来一声清晰的清嗓。
乔乙的话音戛然而止——这分明是个低沉的男声。他错愕地看向界面:「未知联系人」。
“你……”百感交集,他想有丝分裂一个自我钻进地缝里,这辈子都不出来了。他稳了稳呼吸,问道:“你没事吧?”
“嗯,还好。”对方的嗓音异常沙哑,“好”字几乎是用气声挤出来的。若说原本的嗓音是块哑光的磁石,现在就是块锈迹斑斑的破铁。
乔乙神色凝重起来:“你……病了?……是因为程序失效吗?”
又是清脆的硬物撞击牙齿的声音,对方说得很费劲,乔乙耐心的等。
“……露营着凉了。”
乔乙:“?”
乔乙:“你是因为去森林露营声音才这样的?”
对方:“嗯。”
通勤舱门在身后打开,乔乙没有上去,反而转身走到站台角落。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电缆井的黑暗、邱辞的审视、主管的冰冷、心理健康室的疲惫——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去森林露营、自己把自己冻感冒的"外圈人"?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窜起。
"程序失效,对你难道没有任何影响吗?"他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听筒里依旧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嘲弄他的自作多情。
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在电缆井里九死一生,而对方却在悠闲地嚼喉糖。
这种反差,让他突然意识到:他们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别咬了!”
这三个字带着火气脱口而出。对面瞬间死寂。
乔乙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那股被轻视的委屈支撑着他:“告诉我实话。”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我需要知道!”
"有影响,但不是即时的。"对方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像是被机器过滤过一样,平滑得不带一丝人气。
乔乙愣了一下:“你……开了虚拟语音?”
“嗯。”对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抱歉,咬喉糖是为了能快点吞下去。说话太费力了。”
这股突如其来的坦诚,反而让乔乙的怒气瞬间泄了底,愧疚感浮了上来:“……对不起,我不该……”
“你独立完成了升级,很不错。”对方打断他,语气变得疏离而冰冷,“没别的事,你去约会吧。”
通话被利落地切断。
乔乙蹲在角落,用力揉了揉脸。
对方昨天没接电话可能是因为生病了,但是他生病不是自找的吗?
这他妈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给季遥拨去电话。那边接得很快。
“我没事,”他揉着发酸的眼眶,声音里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和懊恼,“对不起,今天被公司的事耽搁了。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电影自然是看不成了。乔乙飞快地在软件上检索“约会圣地”,最后约在了星尘区唯二的餐厅之一。
这种地方乔乙第一次来,夹克里还套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工服,与周围环境和精心打扮的季遥格格不入。他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向季遥解释:因为在心理健康室睡过头才迟到。关于电缆井和邱辞,只字未提。
季遥温柔地说:“你可以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的。”
“嗯,是可以。”乔乙低头摆弄着餐具,“但我不敢。我的绩效已经垫底了。”
“没关系的,通勤舱都要定期检修,更何况是人呢。”
“可是……”乔乙掩饰地笑了一声,“机器可以停,人却不能停。”
像一场不能停下的长跑,一旦慢了就再也跟不上,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
“乔乙,”季遥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你是不是心里装了太多事情了?”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不停摆弄餐具的手:
“你一直在动,从坐下到现在,你的手就没停过。”
“你在害怕什么吗?”
乔乙抬眼看着她,忽然目光定在了她身后,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乔乙,这么巧。”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来到桌前。
“邱辞?”乔乙仰头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看到你真好。”语气倒是没听出半分惊喜,但眼神却在乔乙脸上停留了一瞬,“已经没桌了,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话音未落,他已自顾自拉开中间的椅子坐下,抬手示意侍者。
乔乙心头一紧——邱辞是在监视他吗?
他和对面一脸错愕的季遥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