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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人各有志(四) ...

  •   “不好意思……”

      马林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两位主理人的谈话。他指向壁橱里的大虫子:“请问这是什么?”

      相当糟糕。知情者们听到他的问话,不约而同转移了视线。

      虫子还在渗出液体,下雨似的四溅,从壁橱的缝隙流得酣畅淋漓。

      厨师眼神征询老板意见,悄悄从旁边挪动大碗,接住那些液体。

      “你在干什么,”马林指着他的动作,“我问你在干什么!!”

      卡安慎重地清嗓子,侧过身体展示那只巨虫:“嗯……既然已经站在同一战线,那么无需隐瞒了。金唯尔、马林,正式向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原型奶源编号007,始祖银甲3号虫——甲邦。”

      马林倒吸一口冷气。

      “虫……虫虫虫……奶?”

      “不然呢,没上过自然生命研究?”厨师对他嗤之以鼻,也不藏了,把接满的大碗塞进消毒柜,又从上层拿出已经完成杀菌程序的另一碗分成小份。

      卡安拿了两碟分别递给金唯尔和马林,眼睛亮闪闪的。马林心说他该不会要我们生喝吧,就看见本应与自己统一战线的旁边那家伙仰头将虫奶一饮而尽。

      “喂!”

      “别喊了,你先尝尝。”

      金唯尔舔着嘴唇,表情卡在舒展与疑惑之间。马林战战兢兢地舔了口,一惊一乍地喊:“甜的耶!”

      “初代主厨的独家秘方。”卡安眨眨眼,竖起食指比着“嘘”,嘱咐两人:“要当做秘密哦。”

      “……我没听说过主厨有换人。没人提过。”

      “新人也不错啊。”老板抱手对厨师投以欣慰目光。后者别扭转身,过了会儿,端出个闪闪发亮、高耸入云、被丝绒糖浆和曲奇装饰的不在菜单上的巴菲杯,嘟囔起来:“知道你不爱吃纯奶,替换成豆乳风味了,尝尝看。”

      谁知道杯子还端在手上,被招呼的人就低头去咬奶油尖顶。

      咣当!

      四个人一只虫肃静地围绕着碎玻璃、红白相间的粘稠液体和硕果仅存的四分之一块曲奇。

      卡安拍拍厨师肩膀,弯腰捡起曲奇沾着冰激凌,塞进嘴里。见旁人震惊又尴尬地看他,他将头发捋到耳后,歪头问:“有事吗?”

      “你,你这个——!”厨师拎起他的领子,暴怒道:“都说了别拿你那些招数对付我,你这个性观念败坏的夜店咖!”

      “相比较而言我很洁身自好,但指控基于你自身的经验同样成立。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减少玩不切实际的性焦虑游戏的频率,涅汶,趁你还能用童言无忌为自己辩护。”

      嘎吱——

      一阵令人牙痒的骨骼挤压声。

      金唯尔被马林当做掩体,眼睁睁看着老板搭在厨师左臂上的手。那只手缓慢捏紧,而被施压的皮肤开始蔓延青紫。厨师嚎叫着痛痛痛,终于是把能说得上话的大人惊扰到前来查看。

      秦萨瓦尔飒爽地拉开厨房门,看到一片狼藉,无奈地按耐住好奇心,只说:“玩闹到此结束,差不多得了。孩子们去餐桌集合,多茵先生,我们谈谈。”

      “孩子?”马林四处张望,面朝厨师说:“厨师小哥,秦老师叫你呢。”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就你这种人也是从那个研究所吸纳的尖端人才?”厨师显得愤愤不平,着重补充:“叫我涅汶,我才不是厨师。”

      末了冲卡安吼道:“别想再指使我干活!”

      语毕,直愣愣地冲出门外。

      金唯尔旋即带着被讽刺打傻的马林同样消失。秦萨瓦尔长出一口气,右手按揉脸部,很是疲惫:“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嗯,情势所迫。没想到搬出爱布罗斯也不管用,真够执着的。”卡安给料理台盖上防护罩,以防它被灰尘污染。巨虫冷静地贴在壁橱玻璃上,与人类们打照面。门开了条缝,巨虫趁机想跑,卡安抓住它抱在怀里安抚。

      秦萨瓦尔靠着门框,问他:“你真的是罗三所的遗物?”

      “今后的实验会得出答案,秦老师。但,既然我们是盟友,提前剧透下也无妨——”

      卡安刻意拖长的语调被第三人打断。涅汶去而复返,挂着脸叫他们去管管某个“暴风眼”。秦萨瓦尔一瞬疑惑他们早已串通好,但卡安又搬出那种全身凝固、异常安静,被她称为“静默”的状态,不像有预谋。

      餐桌上,两个基层研究员相对而坐,翘首以待——红润饱满的炖鸟、滋滋作响的炸烤拼盘、生食冷汇,甜品塔格外精致,特调饮料在灯光下更是如同珠宝柜台般耀眼……

      塞穆伊到底是大前辈,此刻顶着半张红肿面颊,无表情地给前菜沙拉浇橄榄油,也没人敢擅自动作。等菜叶油润透亮,他给每人分餐,并在分量上给了左右两个“新人”特别优待。金唯尔打量他递来的小碟,不知为何心里发怵。

      偏巧马林的肚子不争气,咕噜噜叫起来。

      “请吃吧。”塞穆伊毫无笑意地微笑着,话还没说完,眼神就已经飘到走廊拐角,手臂神经质地颤动。

      他用手指轻轻扣弄桌布,扯出细丝,在拐角阴影里显露出那身他亲自挑选的家居服时,语气放得不能更轻,关切起在沙拉前犹豫的二人:“为什么不吃?”

      “嗯?啊?”马林还在呆滞,闻言傻愣愣地叉起番茄就往嘴里塞。

      谁知还没落座,卡安先将银叉与餐杯相碰,刺耳脆响吸引了众人注意力,也包括马林的。小番茄啪叽滚落在地,汁水逸散开来。

      厨师……涅汶拉动椅子坐在马林旁边,恨恨地嘟囔着:“得,又开始了。”

      秦萨瓦尔在涅汶对面,早已安静就位,双手交握,摆出祈祷姿势,自顾自开始念经。卡安体贴微笑,举起餐杯,向剩余的众人念了一段发音弹性而诡谲的祝酒辞。

      没人听得懂。

      或许秦老师除外,但她沉浸在不知何时开始信奉的某种宗教里,正在额前比出第三只眼睛,不比祝酒辞更好懂。

      “我能给出的真实仅有阿卡萨尔。当你抬头望进祂的过去、现在、未来,一个身影永远存在,而希望那是我。”卡安似乎在解释祝酒辞,但眼神牢牢锁定在塞穆伊身上。

      这种关注并没有让后者状态好转,他只是勉强找回从前那样腼腆温柔的笑容,手指依然持续不断地折磨桌布,要把它扣穿。

      叮——

      屋主落座在主位,再次敲响餐具。他身边的两位熟练地开始进食,但塞穆伊不动,金唯尔倍感尴尬。所幸马林还是一如既往,手战战兢兢地什么都拿到盘里,吃得津津有味。

      借着这份没眼色,金唯尔清清嗓子,小声提了个问题。

      “老板,我不是要质疑您决定的意思,但……您到底想在研究所做什么呢?莱迪兹研究所历史悠久,在各大招聘系统都享有录取优待和资源倾斜,要动它并不容易。”

      卡安挑眉:“我并没有要‘动’它。”

      他放下刀叉时安静到令人恐惧,仿佛那骨瓷上包了层鹅绒。尽管目光依旧平和,但金唯尔还是让疑惑深深沉没在腹中。

      “你可以这样理解,”那个做点心的少年冲她指了指太阳穴,龇牙咧嘴,受不了越发严肃的氛围,“他这里有问题,喜欢说谜语。不过归根结底,他已经选好了搭上方舟的乘客,仅此而已。”

      “涅汶,”卡安打断他,“你总是加工过度。这是一场交易,我配合教授的研究,而他还塞穆伊自由,就这么简单。”

      涅汶拉紧嘴上的“拉链”,翻着白眼,吞下一整个红酱虾球。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看这小孩把自己呛得治咳嗽,卡安边给他拍背边询问起心理状态,而这恰好砸在雷区。涅汶暴躁起跳,瞥了眼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某个大个子男人,指着卡安痛斥他“恋爱脑”。

      “为了个不关心你的男人要把自己全副身家赔上……离远点,你的现充轻浮病菌就要蔓延到我这里了!”

      说到激动处,涅汶开始哽咽。他极富戏剧性地夺门而出,没忘记拿走手里满当当的餐盘。周围都是浮空别墅,马林担心他跑丢或者摔死,就要追出去,卡安却风轻云淡:

      “没事。回自己家去了。”

      马林不信邪,跑去窗台往下看——没人。抬头平视,只见对面的小屋刚巧亮灯,两个手牵手的蓬蓬裙女孩树雕疑似在向这边打招呼。而女孩们相对的鼻尖正中的飘窗,露出张熟悉面庞。

      那张雀斑密布的年轻人的脸皱起来,恶狠狠拉上窗帘,隔绝了室内光线。这下,那两座树雕兀自待在阴影中,眼睛不知用什么光源点出,暗淡地掩藏着,有些阴森。

      我还挺怕娃娃的……马林默念某部电影里看来的驱邪咒,顺手帮屋主也拉上窗帘。

      返回餐桌时,又少了两个人。

      只剩金唯尔和秦萨瓦尔挨着,食不知味,有些紧张。马林难得看她这幅样子,好奇如果自己不回去,会演变成什么局面——打住。

      他拍打脸颊,立誓不再做混蛋,挂上狗腿的笑脸边打招呼边往回跑。坐下之后他才发现毫无对策,只能默默吃饭。一桌好菜苍凉地曝尸荒野,他于心不忍,尽全力消灭五分之一,力竭而败。

      抚摸着鼓胀的肚子,他在对面二人间来回逡巡,突然问:“秦组长,你们是不是有话要说。”

      “你终于知道了。小马,院子里有长椅,你去坐一会儿。”

      “诶,得令。”马林倏地窜出去,没有半点迟疑。金唯尔只来得及看那颗后脑勺一路远走、站定、坐下、夹在茂盛的花园植物里起起伏伏摇摇晃晃……说是长椅,合着还是个秋千。

      “现在你可以提出自己的疑问了。”秦萨瓦尔搅动手中饮品,鎏金质感的流沙反重力向上盘旋升腾,团聚成成小泡泡冲出水面。

      金唯尔犹豫,无法控制地捣烂自己那杯中富有弹性的果冻球,一股冲鼻的酒精味迸发出来。她仰头一饮而尽,连果冻的碎尸都囫囵全吞了,趁着猛然上头的醉意对身旁的领导剖白心意:

      “我知道您原本没打算让我也上这艘船。”

      “嗯哼?”

      秦萨瓦尔吸着饮料,只用语气词来表达疑惑。

      “自从弗林去了公司,您就对我们这些老学生不闻不问,连陌生人都不如。我知道您对我们很失望,但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不肯直视老师的眼睛,发丝垂下遮住上半张脸,为请求打造出安全的黑暗。年长女士手指轮流轻击玻璃杯,哒哒的响声逐渐和餐厅里古旧座钟的走针重合。十几秒后,秦萨瓦尔问她:“你从何时起意识到的?”

      “从您……叫马林那个傻子去接老板开始。哈,他犹豫不决派不上用场,在教授那边没有活路,所以您把他指给变量保护。”果冻酒对金唯尔太烈,她的头每隔一会儿就支撑不住向下点,终于咚一声砸在桌子上。

      秦萨瓦尔捏住她的肩膀,她才从暂时的昏沉中解脱,喃喃道:“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您期待的变数终于来了……同样没告诉我们,一直,一直都是这样……他们都不信,但我想再相信一次您的判断……请、请带我走上正确的道路吧。”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近乎失去意识,手指紧紧勾住秦萨瓦尔的手腕,脸埋在臂弯,传出鼾声。

      年长女士轻轻拍打她的手背,哼起柔婉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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