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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握手言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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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尔也到了能思考哲学问题的年龄……想到这点,卡安顿觉欣慰。虽然缺席了义务教育,但AI显然有着出色的自我迭代能力,这么快就懂事了。
“如果你能行知合一,那你比很多人类都强。”卡安蹲下,揉了揉似乎是纳尔的脸的地方。“多的是人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假装自己不在乎,到头来执念深重节外生枝坏了事;或者假装自己在乎,放任事态无可挽回,再被人指着鼻子骂。”
“你被骂了?”
AI的体贴耗尽,又重新用回了狡黠的挑衅风格语音包。它笃定那个代入情境的可怜虫是卡安,自顾自展现包容:“没关系,我们人工智能也经常被这样说,我理解你。”
“怎样说?”
“‘我对你掏心掏肺,结果你根本不理解我’之类的。”
“从哪儿看来的?”
“《惊情36天:与冷酷安卓的日日夜夜》。弗林已经很努力了,可吉尔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的爱。这就是种族的隔阂。”AI得出了让人类始料未及的结论,接着补充自己的见解:“其实我们都知道人类只是在相似的道路上走得更远,彼此并没有本质区别。”
“是啊,”卡安顺着它,“从根本上来讲,万物终将回归一体——但人还是得作为个体好好生活。走吧,我这几天都给你留了饭,拿回房间看一会儿,我还有话和他们说。”
“等到我做到不浪费食物的那天,你能让我也参与谈话吗?真正平等,把我当成‘大人’的那种。”
纳尔言外之意或许很危险,但卡安想了想,还是点头。“先问问中介。他同意就没太大问题,大概吧。”
AI很高兴,在另一个频道里哼着歌。卡安则拖着箱子再次通过“茎”返回家中。等他安顿好自己的智能助手,一伙人已经在客厅等他。
金唯尔横着,在睡觉,酒气熏天。大家都离她有段距离,秦萨瓦尔端着温水从厨房走来,拍拍她的背,在睡眼朦胧中送了半杯水进去。
“甲邦呢?”卡安放低声音。
秦萨瓦尔用手比出展翅高飞的样子,马林好奇询问,卡安回答:“回家去了。”
虫子怎么回家?回哪个家?
马林把疑问吞回肚子里,因为旁边那个窝进沙发的雀斑少年一直死死盯着他,满怀敌意。偶尔,那少年转移注意力,攻击性却半点没减,是盯着塞穆伊梵去了。那道如刀的视线在他打算和金主搭话时越发刺人,他赶紧退避,可不想再参与这些旁的纠纷。
卡安清嗓子,让所有人看向他,宣布了自己真正的计划:
“鉴于诸位因我与研究所生了嫌隙,从今天开始,无论发生什么,都希望大家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我们人少势弱,团结才能生存,而同时我也保证,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人——因果已然相系,我会尽己所能保护你们,并给出干涉你们道路的补偿。”
“也请不要对将来太过恐惧,我会争取与研究所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究其根本,我只是想带塞穆伊离开而已……将诸位牵涉其中,真的很抱歉。”
“你给了我们新的希望,何谈抱歉,”秦萨瓦尔第一个许诺,交握双手,向虚无的空气祈祷,“是我对自己地位的误判打乱了计划,让你不得不真的接受实验,自然也会负起责任帮你……也不只是为了你,多茵先生,可以当做我在弥补过去很多次遗憾。”
“你是个比我想得还要疯狂的变量,即使我当初不点头,你应该也有办法达成目的。这种不确定性折磨过我,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很庆幸能与你处于同一战线。这一潭腐朽的尸水,早就该清偿……”她喃喃着,结束了陈词。
马林只觉得这位值得尊敬的师长似乎哪里变了。进研究所后秦老师主动要带他,在他颤抖着阅读实验记录时,在他挣扎着挥下第一刀时,在他开始知道一点点“秘密”时,她都退开几步,在背后用难言的目光审视、并守望他。
现在她不再迷惘,但眼神灰暗,不具备宣扬反抗应有的激情。卡安点点头,眼神先去右边看过塞穆伊、略过了到处瞪眼的高中生,定格在马林身上。
——“我,我吗?”我也要讲话?
“也许你不太清楚,马林见习研究员,莱迪兹的求知欲注定会引起大规模伤亡,我不希望你是其中一员。你也并没有仇视同事们到希望他们横死的地步,对不对?”
“我当然不想让任何人死,但是,你,那个……还是借用金唯尔前辈的说法吧……老板。当初你第一次收买我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顶多做小喽啰,给你传递点边角余料的,有助于鹊桥相会的小秘密什么的……第二次你给我的名片,听上去也像普通的挖角——当然,当然!我知道挖角在保密研究所也是‘死罪’,但,难道真的会死人?对不起,我脑子太混乱了,我明明知道研究所都做了什么,害了多少人命,却不敢相信我的同事们会死!因为他们——”
“从来没有付出过代价?”
卡安用笃定的语气接过他的倾诉:“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是……”马林咽下口水,“是您要杀他们吗?”
思来想去,他只能结合秦组长的话,想到这个“变量”。弗林杰森和纳比梳理逻辑时他也在旁听,如果老板真的在给研究所“设饵”预备引来执剑者,那大家伙的确可以提早整理遗物,抱成团一起迎接“天火”了。
只是,他不知道老板该如何让在场的人成为例外。联合商运无法阻止的暴力,一个公司高管的血亲就可以置身事外,成为他人的庇护所?如果他根本就是哄骗他们,做着应杀尽杀的打算呢?
但老板这样的人,总不会真按照那两人的议论,引火自焚吧?
“我不会。”卡安抬高音量,几乎是郑重地否决了他的猜测。“我不会主动下手,他们的结局只由他们自己决定。”
“我、我相信你,”马林喉咙哽住,声音有些嘶哑,“我不想死,还要给老爹还债,想去好企业工作……”
卡安眯起眼睛看他,似乎明白他可能听过一些别的讨论,僵住片刻,无奈地卸下姿态。他倾斜重心,换了更放松的姿势:“这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抗拒沾官司。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量让死亡和杀戮远离,平静地继续自己的生活。对了,你的新工作已经在路上,可以提前开始准备简历了。”
马林觉得他什么实质性的信息都没交代。但气氛已经到这,连新工作都被保底,他低下头,默默认同,加入了支持者的阵营。
塞穆伊又被略过,这次卡安选定了脸很臭的高中生。少年人简单洗过澡,水汽未消。他换了身家居服,码数正好,面前还摆着杯给自己泡的热可可,分外惬意,与周遭氛围乃至自己的表情格格不入。
“涅汶,我……”
“你一直都把我当成很方便的男人,但我必须重申,只剩最后一个要求了。”涅汶双手抱胸,心虚地瞥了眼秦萨瓦尔,才变得不好惹:“利好双方的那件事不算,先是把我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政夫,又让我帮你经营点心店的后厨,事不过三,道理你明白吧?”
“我明白。点心店也算吗?甲邦选中你的时候,是你主动——”
“因为你不相信我能做好那该死的奶油点心,这是侮辱!”
“那好吧,”卡安举双手投降,“我还是要和你道歉。”
“你要反悔?”
“不,另一件事。你的花还是弄坏了,抱歉。”
涅汶愣神时,那人走过来半蹲,在他手心里放了片柔软的蓝色花瓣。
“只剩它了。”
“不是,你……”
高中生脸上五颜六色轮番变过一通,捏紧那片花瓣,端着热可可,失魂落魄地穿过客厅,推门回自己家去了。
秦萨瓦尔轻咳一声,背起还在熟睡的金唯尔,点头告别。马林急急忙忙跟在她们身后,从玄关拿上外套和包,跑出去一段距离又回来大喊:“老板明天见!秦组长说晚上再和你短信联络!”
卡安正好拿餐盒让他给另外两人带上:“明天见。”
这既是约定,也是承诺。
他送走囫囵被卷入的同盟们,房间里只剩那个最关键,也可以说最“无关紧要”的人物。
塞穆伊没有表态,甚至因为不被点出颇有些庆幸。直到卡安嘴上说着不强求,却在茶几上又摆出几道冷盘当夜宵,倒了茶,做足长谈的架势,才微微变了脸色。
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塞穆伊象征性嚼着半颗橄榄,逐渐平静、不动如山。卡安甚至怀疑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寄存思维,松开领子,抚上脖领鼓起的狰狞疤痕——
编译者造成的伤害被排除在自愈之外,但塞穆伊却懂如何绕过规则,利用凝胶吞噬抑生素,这其中说法可太多了。
“它们告诉你的?”
卡安所指的自然是韵律,那些一直盘绕在塞穆伊身侧,关注他、督促他的小小波动。之前作为预适应者的塞穆伊听不到,但现在,卡安不确定。编译本就有极大不稳定性,更何况是莱迪兹研究所自己鼓捣的野路子,万一误打误撞的,塞穆伊就有了“听觉”或者“感觉”呢?
“它们?”塞穆伊沉吟,轻浅地勾起嘴角,“不是的。卡安,你把莱迪兹教授看得太轻了。”
“我很重视他……”卡安反驳,头皮发麻地换种说法,“很重视他带来的危害。亲爱的,如果你想再压着我承认他的贡献,就老实闭嘴。”
塞穆伊顺从地抿紧嘴唇。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
“好,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讲讲自己的看法。”卡安搅动茶杯,底部的粗糖扬起来,一场微型沙暴。他用茶匙把它们慢慢压碎成粉末,杯底红褐色蔓延。
“老莱迪兹的确有几分本事,能真的让你成为编译者。不仅是你,那个纳比……算他半个吧。恭喜你们在生理上迈入崭新的境界,同时也不得不活在一个更残酷的世界。”
或许卡安本人也不太认同最后一句话,拧紧眉头。但他直视塞穆伊温和的眼睛,身体前探,越过茶几打造的安全距离,将手按在对方身前的桌沿。
“感觉如何?”他问,“在力量的真空带侥幸获得对低位者生杀予夺的大权,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