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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公寓来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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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客不比迎接者坦然。
山环夏令营里“跟不上”的苏伊越过涅汶肩膀,打量客厅;涅汶瞪着他,忽然问:“是你?”
“进去说话。”
来人拧着涅汶胳膊带上门,在沙发前吓了一跳:“多茵先生?!”
“你们又认识?”涅汶疯狂地挣扎:“还有几个,我不干了!”
来人更用力地制住他:“发什么颠!我不是给你发了船票,你怎么还没走!”
两相扭打间,沙发里的人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眼。意识复归的冲击力让他愣神片刻,抬头就是两个仿佛被按下暂停键的纠缠人体。
苏伊率先低头问好:“午好,多茵先生,”他提起手中纸袋,“感谢您之前答应了我的请求,一点薄礼……”
涅汶一把夺过纸袋打开——噗——麻醉气体扑面袭来,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仰面倒下。苏伊姑且扶了他一把。
卡安在沙发里翘起腿,等着不速之客的质问。但苏伊深呼吸几次,自己又把话咽回去,就打算带人走了。“不骂我两句再走,”卡安赶紧叫住他,“以后可就彻底没机会了。”
“……”苏伊胸膛起伏,“您当初是怎样答应我的,还记得吗?”
“实现他的愿望,保证他的安全。”卡安用下巴点点昏迷的涅汶:“喏,全须全尾的。”
“他来这里是为了做个梦想中的学者,而不是为了——拼命。他没有那种义务。”
愤怒的波动向卡安冲来,他无辜地眨眨眼。
“涅汶是个机灵孩子,会自己走路,”卡安摆正姿势,让苏伊下意识抿紧嘴唇,“苏伊-芬利泽,你已经有了这个新身份,又是以什么立场在我面前,护着我的人?”
“哦对了,保证书还是你亲自签的,想必利弊你自己考虑得最清楚。”
苏伊脸色苍白,喃喃道:“果然……您读的是我。”
他不纠结何时何地。早在他拦截卡安发送的“求证信”反被找上门的那天,两人就握手问候,他赌的也只是自己依然保有从培养公寓里带出来的拒绝权限罢了。在涅汶被牵扯进莱迪兹研究所内斗的混事之前,卡安-多茵一直表现得对他和他的任务毫不关心,这给了他一点侥幸的错觉。
“不能排除涅汶的联盟公民身份的情况下,最好的选择亲自送上门来,”卡安啧啧称奇,感慨自己的好运气,“不仅是关于山环内部的秘闻;最重要的是,你的确很了解他,帮了大忙。多谢啦。”
“我不明白,”苏伊逼近他,违反了自己的常识,“您的伟大计划难道就离不开一个被除名的特殊校官?他知情等级连部分公民都不如,甚至在得知公寓的真相前就自己跑了,几乎没经受过任何训练,他能帮您什么忙?”
卡安像听见一派闻所未闻的胡言乱语,惊诧道:“执剑者没和你说他们真的打算动手吗?没有比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苏伊愣住了,想起他失效的拒绝权限。
“我真的只是来休养的。”卡安举起双手,向这些转动不停歇的小脑袋瓜投降。
“莱迪兹研究所是我们的目标!”苏伊声音尖利,失去了涵养。卡安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能让他如此激动的原因,颇有些心虚地嗫嚅:
“呃,抱歉。”
这些夹在联盟和执剑者之间,失去了目标和资金的“特殊校官”需要一个功绩来证明价值,他们徐徐图之,并且希望以重建后的研究所作为新基地;而卡安一时兴起,摧枯拉朽地毁掉了一切。
又一次。
“对不起,我真没想到,”卡安按压眼角,最近他有点用脑过度了,“关于公寓,我会和刘部长谈谈——”
“没必要。”苏伊这次直接打断他。同期情似乎也消耗殆尽,他把昏迷的涅汶推到沙发上,来到玄关回身冷淡告别:“您不需要做任何事,多茵先生。您也不需要再装作很关心我们。当然,您本来也没有义务、没有责任关心我们这群失败品。”
卡安老实闭嘴,任由他发泄。
苏伊最后深深地看了涅汶一眼,留给卡安决绝的背影和门扉轻碰的响声。涅汶睡得倒是香,麻醉气体让他沉浸在梦中丧失了警觉,眼下青黑完全暴露出,他这几天的轻松多半也是佯装。
让他多休息一会儿也不错——卡安这样想。可十三个小时后涅汶依旧没醒,他才后知后觉,苏伊的麻醉气体是为自己准备的,涅汶可能不太妙。于是高中生被塞进医疗舱(家里常备的那个),吸了两口营养液,总算恢复神智。
作为补偿,之后一周家务和做饭都由卡安负责。不知为何涅汶并没有要求回自己家,而是躺在床上,用以他这个年纪过于深沉的眼神来回打量做杂事的卡安……尤其是那双外观纤细的、无害的手。
当晚,高中生溜达到厨房门口,看卡安“烹饪”。从“家乡”寄来的物产经过精细加工和锁鲜,架在灶台上开锅煮,鲜嫩弹滑的动物脏器切片和各式各样少见的食用植物从汤锅中心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刺激性气味。涅汶满脸通红,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病好了?盛饭去。”
电饭煲里煮的米饭白白润润,涅汶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颜色;卡安手里端的红汤锅也非常新奇。联盟为了保证各星域都能通过固有田实现自给自足,并不排斥进行一定的编译,他最常食用的就是被归类为“苦修者”的农业系统出产的配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跟着卡安吃过几次饭后就很少翻出自己的压缩粮食和管状膏来吃;反倒是卡安本人,堪称精细的养着,晚上看电视时却面无表情地吃着从他家里顺来的糠。
餐桌在只有两人时折起大半,他们面对面坐着。
涅汶突然想起那几个莱迪兹研究所的,吵吵嚷嚷的大人。那天的晚餐他带回去,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没有人对他说任何计划,分享任何情报,他却能察觉到那时卡安真正想做的事——他不想留下研究所,不想再和莱迪兹纠缠,不想去沼泽。
但他忍住了。
生长在公寓里,作为唯一“无知因而无辜”的那个人,涅汶非常擅长察觉到那些出于善意的隐瞒。当同期们陆陆续续学会那种讳莫如深的眼光,言语之间透露出对他能够继续坚持本心的艳羡,行动时不再把他当成平等的对象,而是珍贵、易碎的供奉物。
涅汶对成为一段时光的“纪念品”没有意见。
他遵从安排,在公寓所处的片区内和普通公民一同升学生活。直到他隐约察觉到,与自己定位相似的苏伊,是教官为所有人的前途选择的楔子。
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尝试了无数种方法更改系统中扎眼的生活化评分,又被熟悉得宛如镜像的手法拦回。于是在苏伊的船起航后,他也隐身于茫茫星海,一路颠簸至此。
卡安在他对面,进食时有着“舒展、欢快”的基本形态。如无意外,特赦函里所指的“通用核心程序CAn”就是眼前人,而且在内环执剑者层级就已经不是秘密。涅汶直觉自己提前踏入了另一条探究真理的道路——为何先哲们使用“编译”命名改造。
考虑到他甚至还非自愿地成为了某个特殊存在选定的NPC,一个荒诞的设想在他脑海里成型:
难不成,这里还真是游戏世界?
接下来是不是应该探讨虚无主义和存在主义;世界的真相是如何被发现的;深域空间的定位和原理该如何解释?对了,在思考最后这个问题前他还有很多知识需要学呢。
叮——瓷碗在响。
卡安吃饭时很安静,刻意让餐具发出声音只为吸引同桌人注意。涅汶从发散的想象中回神,眼前人用纸巾抵在唇上,默默盯着他。
“你是不是,”涅汶咽了下口水,“在想能不能‘读取’我。”
卡安点头,又摇头。
“读取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事实上,有时对话更能帮得上忙。”卡安让汤锅重新沸腾,面孔隐藏在蒸汽后:“先吃饭吧,晚上再说。”
涅汶心不在焉地干嚼米饭,全身心等着这个“晚上”。可黄金时段肥皂剧不是“晚上”,在院子里赏月(夜空中的阿卡萨尔)观星给夜行植物喂食不是“晚上”,整理书房找相册不是“晚上”,就连洗漱前互道晚安也不是“晚上”。
毁了。
高中生心如擂鼓。
当看到卡安穿着睡衣抱着本巨大相册敲自己房门时,涅汶的内心小人一拍脑袋:来了!有什么阴招全往自己弱点招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很压抑?”涅汶叫他住嘴,挡在房门前,像拦着洪水猛兽和盘丝洞的妖精,“歧视对另一种生命形态的爱是你所代表的官方态度我明白,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判定我会栽在这种肤浅轻浮的招数之下!”
“你的知情等级太低,”卡安掀起眼皮,昏暗中才叫人看出,虹膜里嵌着星子般不自然的密集光点,“时机正好,给你讲讲特殊校官公寓,方便后续行事。还是说你依然想自己查?”
“……进来吧。”
涅汶口干舌燥,而且莫名尴尬,在卡安错身进门时,去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