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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对峙 ...


  •   萧屿站在谢宅的铁门外,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是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发痒。不是皮肤痒。是神经在再生,像有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

      他盯着那扇门。深棕色的实木,铜质门环,在三月北京的干燥空气里泛着沉闷的光。门牌号【46号】,黑色的宋体字,钉在门柱右侧。

      他抬起左手,悬在门铃上方0.5厘米。没立刻按,只是悬着。右手在口袋里痉挛,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疼就是真的。

      门开了。保姆穿着藏青色的制服,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道新鲜的划痕。

      “萧先生?”保姆问,瞳孔收缩了0.5秒,盯着他右手的绷带,“夫人等您很久了。”

      萧屿没应声。他迈步跨过门槛,左脚深,右脚浅。空气里飘着佛手柑与旧木头的混合气味,干燥的,昂贵的,与云川的湿气截然不同。

      客厅很大。挑高至少五米,水晶吊灯以46赫兹的频率微微震颤。苏婉宁坐在正对门的沙发上,藏青色的丝绒旗袍裹着瘦削的身体,手里捏着个青花瓷茶杯,杯沿对着光,能看见极薄处透出的亮。她没抬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龙井茶叶。

      “坐。”苏婉宁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萧屿站着没动。他盯着苏婉宁头顶上方那幅油画——谢景明的遗像,黑白的,框在沉重的胡桃木里。照片里的男人嘴角抿着,和谢知予一模一样的狭长眼睛,但眼神更硬。

      “萧记者,”苏婉宁抬起头,颧骨像刀刃一样切出来,和谢知予一模一样,但线条更冷,“或者该叫肖予?”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口袋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口袋里的录音笔——金属壳冰凉,指示灯幽绿。

      “您随意。”萧屿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坐。”苏婉宁重复,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指腹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我不想仰着头说话。”

      萧屿走近,步伐拖沓。他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皮质的,黑色的,冰凉的。坐下时,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他与苏婉宁之间的距离,恰好是46厘米。他能闻到她身上的Chanel No.5,浓郁的,像层透明的膜。

      “茶。”苏婉宁抬了抬下巴。保姆端上来一个青花瓷杯,放在萧屿面前的茶几上。杯沿有个微小的豁口,朝左。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热气,龙井的清香钻进鼻腔,但萧屿闻到了一股铁锈味。

      “萧晴,”苏婉宁突然说,手指停止摩挲茶杯,“肺癌IV期,淋巴转移。对吗?”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秒。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公立医院的记录,”苏婉宁从身侧拿起一个牛皮纸袋,边缘焓软了,扔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我只需要一个电话,这些就会出现在《法制周报》的竞争对手那里。'知名记者肖予,其姐患绝症,却拒绝私人医院的治疗,选择公立医保,是作秀还是无力承担?'”

      萧屿盯着那个纸袋。纸袋表面有咖啡渍,褐色的,像稀释的碘伏。

      “还有你,”苏婉宁的身体前倾,46厘米的距离缩短到40厘米,“2023年到2024年,云川一中,学号54号。处分记录,心理辅导档案,还有——”她顿了顿,从纸袋底下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是一张光盘,“——监控录像。图书馆五楼,实验楼天台。你觉得,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网络上,标题是'知名记者早年性取向问题及自残倾向',你的'深度报道奖'还保得住吗?”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盯着那张光盘,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像2025年6月1日那天的火焰重新点燃。他试图用左手去端那杯茶,但中指骨裂变形,无法稳稳握住杯柄,茶杯倾斜,茶水泼出来,在茶几上形成个不规则的、像地图的渍。

      “您费心了。”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他放弃端茶,左手垂回膝盖,“谢知予知道您查这些吗?”

      “知予,”苏婉宁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知予现在躺在苏黎世的医院里,右手冻伤三度,正在重新学习握笔。他以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去瑞士,为什么故意滑进雪崩区。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手腕上那些疤——”她卷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XY。他以为那是爱,那是控制。就像他父亲一样。”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盯着苏婉宁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

      苏婉宁站起身,动作太猛,旗袍下摆扫过茶几边缘,那个青花瓷茶杯倾倒,茶水在桌面上蔓延。她走向书房角落的一个保险柜,输入密码——萧屿数着按键声,四下,六下,或者七下。她拿出一个皮质日记本,深棕色的,边缘卷着毛边。

      “2029年12月,”苏婉宁把日记本扔在萧屿面前,翻开的那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整理景明的遗物时发现的。1987年,他23岁,和家庭教师。男的。”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凤凰木下,手插口袋,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交叉,形成XY的形状。萧屿盯着那张照片,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的苦涩,又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他没能坚持,”苏婉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家里送他去国外'治疗',三个月,电击,药物。回来后,他娶了我。我们各取所需。我以为我能帮他'修正',就像后来他想帮知予'修正'一样。”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本的皮革封面:“但我也有。1990年,我在美院,和模特。女的。景明知道,我们互相拿着对方的把柄,过了三十九年。我们不是爱,是共谋。是害怕。”

      萧屿盯着苏婉宁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突然裂开了一道缝,像那个青花瓷茶杯的豁口。他看见她眼角的皱纹,看见她握着日记本的手指在颤抖,看见她身上那件藏青色旗袍的纽扣——第二颗,扣错了位置。

      “所以您恨我,”萧屿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不是因为我是男人,不是因为我是记者,是因为我证明了那是可能的。谢知予手腕上的XY,我右手的疤痕,我们没'修正',我们活下来了。而您——”

      他站起身,动作太猛,右肩撞在茶几角上,疼痛顺着锁骨传进颅骨。他盯着苏婉宁,盯着她瞬间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您不是恨我,您是恨您自己。恨您1987年没坚持,恨您1990年没坚持,恨您用四十年的'正常'换了一座坟墓。”

      “啪!”

      不是巴掌,是茶杯砸在地上的声音。苏婉宁把那个青花瓷茶杯砸在萧屿脚边,瓷片飞溅,像白色的弹片。一片碎片划过萧屿的右裤腿,割开布料,在疤痕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线。温热的。

      萧屿没动。他盯着地上的碎片,盯着那摊混着茶叶的水渍,盯着苏婉宁悬在半空的手——那只手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指节泛出铅色,像鸡爪,和萧屿右手现在的姿势一模一样。

      苏婉宁的肩膀在抖。藏青色的旗袍在抖。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她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不是缓慢的,是突然的、暴力的,像水管爆裂。

      “出去。”苏婉宁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萧屿转身。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痉挛着,血从裤腿的破口渗出来,滴在波斯地毯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他走向门口,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在门槛处,他停下来,左手扶着门框,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

      “谢父的日记,”萧屿说,没有回头,“第46页,如果我没记错,他写'过程分是满分'。您看过吗?”

      苏婉宁没回答。萧屿听见身后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像动物般的呜咽。

      他跨出门槛。右手在绷带里继续发痒,血继续滴。他没擦,只是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像锁扣回弹。

      那只手还悬着,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血滴在门廊的地砖上,与门牌号【46】的影子重叠,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笔直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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