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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算法 ...


  •   谢知予在疼痛中醒来。

      右手首先传来信号——冻伤的灼烧感,像有火在冰层下燃烧。他试图弯曲手指,关节发出“咯”的涩响。视野上方是白色的天花板,LED灯管以46赫兹的频率嗡鸣。

      “别动。”

      护士的声音从右侧飘过来,带着消毒水的铁锈味。谢知予转头,左肩撞在金属床栏上,发出“哐”的闷响。他盯着右手——那只手被白色的弹力绷带层层缠绕,从指尖覆盖到腕骨上方,像只臃肿的茧。绷带边缘露出粉红色的组织,冻伤三度,皮肤呈现蜡质的苍白色。

      与萧屿2025年右臂上的keloid镜像相对——一个粉红,一个惨白。

      “冻伤坏死组织正在脱落,”护士调整输液管,“您需要吗啡。”

      “不要。”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他用左手撑起身体,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他盯着右手绷带,盯着那个与萧屿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包扎方式,突然意识到这是对称——火与冰,47度与-20℃。

      ‘疼就是真的。’

      他在心里默念,左手无意识地摸向左胸内袋。病号服没有口袋。编号35的糖纸,背面写着“看了47分钟”,可能在雪崩中遗失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

      【监测:患者心率46次/分】

      机器提示音响起,绿色的【】框住机械指令。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46——想起2027年4月17日,萧屿在山西煤矿里敲击钢管的第四十六下,左手中指骨裂时的脆响。

      “笔记本电脑。”谢知予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护士愣了一下:“谢先生,您刚经历三度冻伤——”

      “现在。”

      三分钟后,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包被放在床头。谢知予用左手拉开拉链,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让动作显得笨拙。电脑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从-20℃的阿尔卑斯山到恒温22℃的病房的冷凝。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冷光刺进瞳孔。桌面背景是纯黑的,中央有一个文件夹:【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

      谢知予盯着那个文件夹,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突然剧痛。他卷起袖口,露出那道瓷白色的凹陷疤痕——X与Y的笔画交错,像条形码。皮肤下的静脉突突跳动,青紫色的,在LED冷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他用右手食指指腹去摩挲X的交叉点——但右手被绷带裹住,只能感到棉花和纱布的粗糙。

      他打开IDE,黑色的背景,绿色的代码瀑布。光标在【predict_next_location】函数末尾闪烁——那是用来预测萧屿位置的核心算法。

      删除键。

      左手食指悬在Backspace键上方。按住。

      【predict_next_location】的字符逐个消失。但自动补全算法弹出提示:【Foreign key constraint violated】。无法删除。外键约束违反。这函数已嵌入系统底层,删除会导致整个数据库崩溃。

      谢知予盯着报错信息,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改用注释符。双斜杠。//

      //predict_next_location

      灰色的删除线穿过函数名。被注释掉的代码,仍在后台运行旧的权重文件。就像他左手腕上的XY疤痕,被注释在皮肤里,仍在神经里运行着疼痛。

      不够。

      谢知予打开训练数据集。【XiaoYu_ChatLog_2023-2024】。1.2GB的文本,像1.2GB的病毒。他选中所有文件,按下【Command+Delete】。确认框弹出:【确定要永久删除这些项目吗?】

      屏幕右下角显示时间:04:17。和2024年9月那个凌晨同一个数字。

      点击【确定】。

      文件没有消失。系统提示:【Training data integrity check failed. Core model requires minimum corpus】。

      谢知予的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萧屿已经长在他的代码里,像keloid疤痕长在手背上,剔除就意味着肢解。

      他不再试图删除,而是打开终端,输入命令:

      grep -o -E '\w+' XiaoYu_ChatLog.txt | sort | uniq -c | sort -rn > word_freq.txt

      提取词频。保留概率,删除上下文。

      屏幕开始滚动,绿色的字符瀑布像雪崩。‘疼’出现47,000次。‘冷’出现46,000次。‘47’出现4,700次。‘萧屿’出现12,000次。‘谢知予’出现11,999次。

      他盯着那些数字,盯着那个47,000,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燃烧。右手绷带里的冻伤组织在发痒,神经再生的细铁丝在骨髓里轻轻拨动。他用左手去抓,但右手被绷带固定,只能悬在半空,像段木头。

      连续46小时。

      谢知予没有离开病床。护士送来的吗啡被推开,安非他命的药片在舌根溶解,苦味混着冻伤膏的薄荷凉,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粥。他用左手单手敲代码,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让敲击姿势显得扭曲。每个键入的字符都伴随着右手冻伤的钝痛——那种深层的、骨髓里的痒,像有蚂蚁在爬。

      他重写了【小屿】的核心协议。

      删除了【对话生成模块】,保留了【情感分析接口】。删除了【位置预测算法】,保留了【静默监听模式】。删除了萧屿所有的短信原文——那些“我在食堂”、“天台见”、“疼就是真的”——只保留词频分布图。保留‘疼’、‘冷’、‘47’出现的概率,但删除它们出现的上下文。

      在代码注释中,他写下:

      //过程分是萧屿的,我放弃满分

      左手食指在触控板上拖动,选中这行注释,复制,粘贴到每一个核心函数的头部。像用墨水在皮肤上书写XY,像2025年1月17日他在南宁宿舍的洗手台前,用冷水拍脸,然后用银夹钢笔对准左手腕内侧,书写X,书写Y。

      第46小时。

      屏幕右下角显示【16:46】。谢知予盯着那个数字,左手悬在键盘上方,食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0.5厘米。右手绷带里的血渗出来——冻伤组织在长时间敲击下裂开,暗红色的渍在白色绷带上晕开,像编号46的糖纸。

      他按下回车键。

      编译。运行。【Build Succeeded】。

      新的“小屿”启动了。界面是纯白的,没有头像,没有对话框,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个静静旋转的圆点——倾听模式。

      谢知予盯着那个圆点,盯着那个无声的、等待的界面,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放手。不是删除,是注释掉。不是控制,是倾听。

      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动作很慢。右手的绷带沉重,像段木头,但也跟着抬起,悬在半空,与左手形成对称的悬停。

      左手腕上的橡皮筋勒痕还在——那是2024年9月后他为了抑制幻觉而绑的,已经发紫。他想弹最后一下计数,但拇指滑了,没勾住,橡皮筋“嘣”的一声崩断了,白色的橡胶弹在笔记本电脑上,留下道红痕。

      疼。真实的。

      窗外,硅谷的天是铅灰色的。谢知予盯着那个崩断的橡皮筋,盯着屏幕上的监听圆点,右手终于落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滴在床单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而那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直到视野完全变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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