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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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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课的余韵是粉笔灰的涩味。高建军在讲台上收拾三角板,金属尺磕碰讲台边缘,发出“哐当”一声。萧屿盯着课桌上那张周测试卷,红笔写的分数被手指蹭得晕开,变成一团褐红色。
窗外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橘红色,透过致高楼后窗,斜切进教室,把水泥地割成明暗两半。萧屿坐在光影的分界线上,右半边脸烫,左半边脸凉。
“54号,萧屿。”高建军突然点名,“把黑板擦了。”
萧屿站起来,走过去,黑板槽里积着厚厚的粉笔灰。他抓起板擦,开始擦板书。粉末飞扬起来,在光里旋转。
“停。”高建军站在他身后,“擦得干净点,像你的试卷一样,糊成一片。”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萧屿的手指抠紧了板擦,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54号,”高建军的声音更近了,“你知道你为什么是54号吗?因为前面53个人,都比你强。你在这儿,就是拖后腿的,拉低班级平均分,拖慢教学进度。”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盯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最后一条辅助线。
“转过来。”
萧屿转过身。余光里,他看见第一排的谢知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白色粉笔,指节泛白,力道太大,粉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粉末溅起来,嵌进他指甲缝里。
高建军还在说什么,关于集合,关于子集。但萧屿听不清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谢知予指甲缝里那道瓷白的粉笔灰。
“回去。”高建军挥了挥手,“下次周测,再考成这样,就去最后一排,挨着垃圾桶坐。”
萧屿走回座位,坐下时,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下课铃响。人群涌向门口。萧屿没动,他盯着试卷上那个被蹭晕的分数,手指抠着桌角那道裂缝。
“走了。”张强拍他肩膀,“去食堂,晚了没肉了。”
“你们先走。”萧屿的声音哑了。
李默站在过道里:“别往心里去。高建军就那样。”
“我知道。”萧屿抬起头,嘴角扯得有点疼,“我就是想整理下卷子。”
谢知予从他身边走过,衣角带起的风里有股淡淡的薄荷味。萧屿看见他的右手,指甲缝里的白灰还在。
致高楼后巷是条青石走廊,宽不到两米。萧屿靠在墙根,背贴着冰凉的瓷砖。他摊开掌心。右手指腹上有道新的压痕,是刚才抠板擦太用力留下的,瓷白的,迟迟不退。
“萧屿?”
林晓雨抱着一摞化学作业本,站在巷口:“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很差。”
“没事。”萧屿直起身,“就是有点闷。”
“别听高建军瞎说。我看过你的卷子,那道解析几何,步骤分其实拿了不少。”她把作业本往上颠了颠,最上面那本滑落,萧屿伸手接住。
“谢了。”
“走吧,去食堂。我请你喝汽水,算是赔罪?”
“赔什么罪?”
“上次拉歌比赛,非要你当领唱,害你被议论。”
萧屿摇摇头:“跟你没关系。”
食堂里人声鼎沸。萧屿排在打菜窗口前,轮到他了,阿姨的勺子在盆里翻了翻,舀起一勺炒青菜,又补了半勺咸菜。
“就这些?”
“去晚了,荤菜没了。”
萧屿端着餐盘转身。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谢知予。
谢知予坐在最里面的长条桌旁,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是空的——不,上面放着一双筷子,筷头朝右,那是萧屿的习惯。
萧屿走过去。谢知予没抬头,正在用筷子把一块糖醋排骨上的软骨剔下来。
“坐。”谢知予说。
萧屿坐下。谢知予把自己面前的餐盘推过来,然后拿过萧屿那个只有青菜咸菜的餐盘。
被推过来的餐盘里,糖醋排骨堆成小山,旁边是一个卤鸡腿,还有一份青菜点缀在肉的旁边。
“我……”萧屿开口。
“吃。”谢知予打断他,夹起一筷咸菜,送进嘴里。
萧屿盯着那块鸡腿。他想起姐姐萧晴上次打电话时说:“小屿,多吃点肉,别省着。”他想起自己饭卡里还剩多少——二十七块五,这是下周五天的口粮。
“我不饿,”萧屿说,把餐盘推回去,“你吃。”
谢知予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黑。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筷子,夹起萧屿推过来的餐盘里最大的一块排骨,放回了萧屿的饭上。筷尖擦过瓷盘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给予。
萧屿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裤缝。他看见谢知予的左手垂在桌沿,手腕内侧那道淡色的旧疤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快点,”张强的声音从旁边炸响,他端着空盘子走过来,“哇,萧屿,你今天发财了?这么多肉?”
“他买错了,”谢知予突然开口,声音平淡,“我不吃油腻的。跟他换。”
“哦——”张强拖长了音,“那萧屿你赚大了啊!赶紧吃,凉了就腥气了!”
李默也走了过来,他看了眼两个餐盘,没说话,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蓝格子手帕铺在桌上,然后开始吃饭。
萧屿拿起筷子。他夹起那块鸡腿,咬了一口。肉是嫩的,咸香的。但他尝不出滋味,他的胃在收缩。
他想起高建军说的“拖后腿”,想起54号,想起指甲缝里的粉笔灰。
“我去下洗手间。”萧屿放下筷子,声音有些急促。
“这才吃两口?”
“肚子疼。”萧屿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几乎是逃进食堂角落的厕所。隔间的门板是三合板的,门锁是坏的,他只能用肩膀抵住。
他弯下腰,对着便池干呕。
没有实物。只有酸水,然后是胆汁,绿色的,极苦的,从喉咙里涌出来。他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抠着门板上的刻痕,指尖传来木刺的刺痛。
隔间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你说谢知予到底怎么想的?”
“谁知道,可能是可怜他吧。你看萧屿那样,家里穷,成绩差,还整天阴沉沉的。”
“但我觉得谢知予对他好得有点过了吧?军训那会儿,睡上铺还教叠被子,昨天我还看见他们……”
“反正不正常。两个男的……啧,你说是不是那种关系?”
“别瞎说,小心被套麻袋。可能就是学霸扶贫,彰显优越感。”
“也是,54号跟1号,云泥之别……”
声音渐渐远去,冲水声响起,然后是脚步声消失在门口。
萧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他的胃还在痉挛,胆汁的苦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盯着门板下方的那道缝隙。光线从那里透进来,有人穿的是白色板鞋,干净得过分,鞋带的系法是称人结。
那是谢知予的鞋。
萧屿闭上眼睛。是不是可怜?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他想起谢知予教他叠被子时,手指擦过他手腕内侧的触感。想起谢知予把新鞋强制给他穿上时,手指陷入他腰肌的凹陷处。想起谢知予脚踝上缠着的白色绷带。
他干呕得更厉害了,整个胸腔都在震动。他伸手去摸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糖纸——编号0,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攥紧它,玻璃纸边缘硌进掌心。
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笃,笃,笃。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出来。”
萧屿没动。他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我知道你在里面。”谢知予的声音顿了顿,“我数三声。一。”
萧屿抵着门。
“二。”
萧屿的手指松开了。
“三。”
他打开了门。
谢知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他的脸色在厕所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左眼角那颗泪痣像一粒墨点。
“漱口。”谢知予把水瓶递过来。
萧屿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食道,冲淡了胆汁的苦。他吐在水池里。
“以后,”谢知予看着他,眼神很静,“别听。”
“什么?”萧屿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别听他们说。”谢知予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似乎想碰萧屿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拂去了他肩头的一粒灰尘,“也别吐。吃下去。”
萧屿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只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冷酷的笃定。
“为什么?”萧屿问。
谢知予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背对着萧屿:“食堂要关门了。鸡腿凉了不好吃。”
萧屿跟在他身后。走出厕所,食堂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张强和李默已经吃完了,正在收拾餐盘。萧屿走回座位,那个餐盘还在,鸡腿还剩大半,油脂已经凝固,变成白色的膜。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谢知予坐在对面,正在用纸巾擦拭指甲——那种过度的、反复的擦拭,像是在清理什么顽固的污渍。
萧屿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确实凉了,有些腥气,但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油脂滑过食道,沉到胃里。
张强凑过来,大大咧咧地拍萧屿后背:“我说你咋了?拉肚子?这食堂是不干净……”
“没事。”萧屿说,扯了扯嘴角。
李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谢知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萧屿走在谢知予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但影子在地上重叠在一起。
“那个,”萧屿开口,声音还有些哑,“谢谢你的鸡腿。”
“嗯。”谢知予应了一声。
“但下次,”萧屿攥紧了拳头,“别换了。我吃青菜就行。”
谢知予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萧屿,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很亮:“为什么?”
“因为……”萧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有下次。”谢知予打断他,继续往前走,声音飘过来,“以后打饭,我会排在第一个。有肉的时候,你自然就有了。”
萧屿愣在原地。他看着谢知予的背影消失在302宿舍的门口。
他站在香樟树下,摸出口袋里的糖纸。编号0。他把它展开,又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校服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口袋里还有那张76分的数学卷,硬硬的,折痕锋利。
宿舍里的灯亮着。萧屿推开门,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蓝色的搪瓷口盅,杯底豁口朝左。他凝视着那道豁口,想起谢知予的杯子豁口朝右。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他的手放在胸前,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糖纸和试卷,硬硬的,像两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上铺传来谢知予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一声叹息。
萧屿没睁眼。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高建军还会上课,食堂还会有糖醋排骨和青菜,54号和1号还会坐在同一间教室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睡吧。明天教你系鞋带。称人结会松,要系水手结。”
萧屿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照在桌角的搪瓷杯上。那个豁口朝左的杯子,在月光下泛着冷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