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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校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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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的冬天是块拧不干的抹布。萧屿站在一中停车场的白线框里,盯着水泥地上那道裂缝,看着油污在水面铺开虹彩色的膜。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包装焓软了,边缘卷着毛边。
不是糖在抖,是他的手指。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右手keloid疤痕随心跳发痒,那种深层再生的刺疼提醒他:疼就是真的。
他抬起左手看表。智能手表在左手腕上震动,【提示:气温4℃,湿度87%】。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住表盘。表盘玻璃凝着水汽,像层模糊的膜。
停车场的白线已经褪色,漆皮剥落。萧屿盯着裂缝里的油污,突然想起2024年9月1日,也是这片水泥地,BMW888的后轮碾过水坑,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脚。那时候谢知予的左手抓着他的右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早了三分钟。”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混着雪崩后的寒气。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侧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左侧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他没回头,盯着停车场入口处那辆车。
BMW888。
还是那辆车,2024年9月1日凌晨4点17分,就是这辆车,车门关闭像锁扣回弹,把谢知予从他身边带走。那时候车身是钢琴黑的,反光,像块巨大的黑曜石。
但现在,车身被重新喷了漆,变成校车的明黄色,侧面刷着白色的仿宋体字:“云川一中贫困生助学专车”。车牌被撬掉了,原来的三个8不知所踪。新的车牌是“XY546”,铝制的,蓝底白字,在湿冷的晨光里泛着哑光。
谢知予走到他身侧,距离恰好四十六厘米。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裹着瘦削的身体,肩线太紧。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X的交叉点正好压在腕骨凸起处。那是2025年1月17日起,他在南宁,每日数十遍,用银夹钢笔刻下的,墨水混血,凌晨4:17的纪念。
右手垂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半透明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肌腱粘连无法弯曲。
“车牌。”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盯着那个“XY546”,“X是24,Y是25,24加25等于49,约等于46。546,5月4日建校日,6月高考月。”
“过程分。”谢知予说,舌头抵住上颚,发出含混的摩擦声。他举起右手,缠着绷带的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车牌,“不是满分,是正在进行。”
萧屿的右手在西装内袋里痉挛,keloid疤痕像有火在烧。他想起2029年12月,谢父去世的那个冬天,谢知予在胡桃木书桌前,盯着日记本第46页,上面潦草地写着“过程分是满分”。那时候谢知予的左手腕上还渗着血,XY的刻痕新鲜得像道伤口。
停车场边缘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坑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刘梅。
她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衫领,领口有块淡黄色的污渍。头发梳得很紧,在脑后盘成髻,露出青筋暴起的太阳穴。她现在是副校长了,胸牌上写着“刘梅副校长”,红底白字,别在左胸口袋上方。
“谢先生。”刘梅走近,距离萧屿大约两米,停住。她的视线在萧屿右手所在的西装口袋位置停留了0.5秒,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到,“萧...萧记者。”
萧屿没应声。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着那个豁口朝左的搪瓷杯,杯底积着褐色茶垢,X刻痕被填满,呈现黑色的凸起。他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杯柄——中指骨裂畸形,无法弯曲,只能这样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是凌晨泡的,已经冷了,涩味在舌尖扩散,像铁锈。
谢知予转过头,盯着刘梅。他的眼神很冷,机械的,像两口枯井,但嘴角扯出电路板短路般的笑容。
“刘校长。”谢知予说,声音带着安非他命的苦味,“感谢贵校接受捐赠。”
刘梅的脸抽搐了一下。她盯着那辆黄色的校车,盯着那个“XY546”的车牌。2024年9月1日,正是她,在云川一中的办公室里,用红钢笔在萧屿的心理咨询记录上画圈,笔尖洇透了纸背,然后拿起电话,联系谢父,用BMW888接走谢知予,切断两人的物理连接。
现在,那辆车回来了,变成公共服务工具,明黄色,廉价,公开,而谢知予站在她面前,左手腕上的XY疤痕在晨光下泛着瓷白色的冷光,像道无法磨灭的证据。
“应该的。”刘梅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桂西口音特有的硬,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谢先生心系母校,我们很感动。”
她鼓起掌来。掌声在湿冷的停车场里显得很单薄,像纸片拍在铁皮上,发出啪啪的闷响,然后迅速被风吹散。她身后的几个教务处老师跟着鼓掌,动作整齐划一,像群被程序控制的木偶。
萧屿盯着刘梅的手,盯着她鼓掌时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反光刺眼。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那不是2025年6月1日的火,是2024年9月那个凌晨,BMW888车门关闭时,他右腕九道血痂正在渗血的疼。
“钥匙。”谢知予说。
他伸出左手,中指骨裂的旧伤让指尖发抖。掌心躺着一把车钥匙,黑色的,金属的,上面挂着个黄色的塑料牌,写着“助学专车1号”。
谢知予走向刘梅,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萧屿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他在刘梅面前停下,右手悬在钥匙上方,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保持四十七度角,虚虚地罩着那把钥匙。
“移交。”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
刘梅伸出手,掌心向上。她的手指在抖,细微的,但肉眼可见。
谢知予的左手松开,钥匙落在刘梅掌心,金属撞击皮肤,发出轻微的嗒声。然后,谢知予的右手动了,悬在钥匙上方0.5厘米,食指和中指呈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
“车里有46个座位。”谢知予说,声音轻得像气音,“每个座位下面有个铁盒。黑色的。里面有糖纸。编号0到40。还有空白的,给未来的学生写他们自己的编号。从41开始。”
刘梅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她盯着谢知予的右手,盯着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盯着那个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她想起2024年9月1日,凌晨4点17分,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BMW888驶出校园,车门关闭的声音像锁扣回弹。那时候她以为她在执行正确的程序,修正偏差行为。
现在,那把钥匙躺在她掌心,带着谢知予的体温,冰冷而沉重,像块烧红的炭。
“我们会...好好使用。”刘梅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根鱼刺,“定期保养...安全行驶...”
萧屿盯着那把钥匙,盯着刘梅掌心的纹路。他想起2024年9月之前,他与谢知予在302宿舍,谢知予教他叠被子,掌根压出瓷白的印子。那时候 control 还是一种亲密的语言,现在,这辆车将把 control 变成公共服务,把精英的隔离变成贫困生的通勤。
谢知予收回手,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湿气滴在裤腿,形成深色的渍。他转身,走向那辆黄色的校车,步伐拖沓,右腿总比左腿慢半拍。萧屿跟在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悬在身侧,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组织在晨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谢知予走到车前,伸出左手,抚摸车头的BMW标志位置。那个蓝色的螺旋桨标志已经被抠掉了,留下四个螺丝孔,像四个空荡的眼眶。他抚摸着那些孔洞,指尖在金属边缘停留,瓷白色的XY疤痕从袖口滑出,完全暴露在湿冷的空气中。
“2029年12月。”谢知予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旧钥匙。BMW888的。他说,‘过程分是满分’。他不知道,过程分不是满分,过程分是46分,是47分,是永远差一点,但永远不放弃。”
萧屿站在他身侧,距离四十六厘米。他盯着那四个螺丝孔,盯着谢知予左手腕上随着脉搏跳动的XY疤痕。他伸出左手,那只裸露的、畸形的、像被掰弯的树枝一样的左手,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四十七度角,悬在谢知予左手腕上方0.5厘米。
“你改了车牌。”萧屿说,不是询问。
“XY546。”谢知予转过头,盯着萧屿的眼睛,盯着那两口枯井里涌上来的、浑浊的液体,“X是你,24。Y是我,25。24加25等于49,约等于46。过程分。546,5月4日,建校日。6月,高考月。我们没赶上2024年的百年校庆,但赶上了它的107年。”
他停顿,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硬生生咽回去。喉结滚动,发出咔哒一声,像颞下颌关节的摩擦。
“这辆车,”谢知予说,右手悬在半空,缠着白色绷带的手指痉挛着,指向车身,“会接送那些像我们当年一样的人。从村里来,坐慢慢游到县城,带着蛇皮袋和搪瓷杯。它会带他们穿过云川的湿冷冬天,像...”
他卡住,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
“像什么?”萧屿问。
“像如果2024年9月1日,”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从水底传来,“这辆车不是来接我走,不是把我锁在车里,而是接送所有人,也许我们就不会...不会需要那么多的46小时,那么多的47度角,那么多的...伤疤。”
他没说完。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血从keloid裂缝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他想起2024年9月1日凌晨4点17分,BMW888的后座,谢知予的左手抓着他的右手,指甲嵌进掌心。车门关闭的声音像锁扣回弹,把他永远锁在门外。
“刘梅。”萧屿突然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
刘梅还站在原地,握着那把钥匙,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抬起头,眼神闪烁。
“2024年9月1日,”萧屿说,他举起右手,悬在半空,缠着染血的弹力绷带,keloid疤痕在晨光下像条形码,“凌晨4点17分,你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红钢笔,还是黑钢笔?”
刘梅的脸色变得惨白,像X光片。她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凸起的疤痕,盯着从绷带边缘渗出的血珠。她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红...红钢笔。”刘梅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墨水...洇透了纸背。我...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你在修正。”萧屿说,替她说完,嘴角扯动,但眼睛没有笑,“你以为你是 orientation correction module,你在修正偏差行为,把1号带回正轨,把54号留在原地。你以为那是过程分。”
他放下右手,血滴在水泥地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谢知予转过身,面对着刘梅,面对着那辆黄色的校车。他伸出双手,左手裸露,XY疤痕瓷白;右手缠着绷带,冻伤后无法弯曲。两只手悬在半空,相距四十六厘米,像两道并置的伤口。
“这辆车,”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不再有888的特权。不再是黑色的,不再是精英的隔离。它是XY546,是过程分,是24加25的约等于。它会载着那些54号,那些1号,那些所有在荣誉墙前撞倒的人,穿过云川的冬天,到达他们的考场。”
他放下手,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上的血滴在裤腿,与萧屿滴在地上的血形成对称的渍。他走向萧屿,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直到两人肩膀相距仅0.5厘米。
“回去?”谢知予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萧屿没回答。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在湿冷的晨光中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悬在半空,食指和中指并拢,呈四十七度角,指向萧屿。
刘梅握着钥匙,站在黄色的校车旁,看着两个缠着绷带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个“XY546”的车牌在晨光中泛着哑光。她想起2024年9月1日,她以为她在修正一个错误,现在她意识到,她只是把两个坐标系强行分离,而它们注定会以某种形式重新交叉。
谢知予和萧屿走向停车场出口,步伐一致,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像两道终于承认交点是幻觉但选择共面的平行线。
刘梅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黄色的塑料牌上“助学专车1号”的字样刺得眼睛疼。她走向校车,用颤抖的手打开车门,新的皮革味和汽油味涌出来,混合成一种陌生的、公共服务的气息。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方向盘,盯着后视镜里自己变形的脸。
而在后视镜的角落里,她看见萧屿和谢知予站在停车场出口,谢知予的左手悬在萧屿右肩上方0.5厘米,萧屿的右手悬在谢知予左腰侧上方0.5厘米,两只手都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像两道未完成的题目,像两个未愈合的伤疤,像XY坐标系在晨光中终于找到原点的位置,但保持着0.5厘米的距离,始终未触,始终在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