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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家族 ...


  •   医院的黄昏是稀释的碘伏颜色。萧屿站在1604病房门口,右手悬在门把上方,缠着薄如蝉翼的弹力绷带,下面凸起的粉红色疤痕随着脉搏发痒。神经像细铁丝在骨髓里拨动。

      门把是金属的,冷光。萧屿用左手握住,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2027年煤矿里第四十六次敲击钢管留下的骨裂后遗症——指尖使不上劲,只能用手掌根部压下去。门开,霉味先涌出来,混着旧磁带特有的、类似发酵面粉的酸气。

      ‘她来真的。’

      萧屿在心里默念,舌头抵住上颚。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胃酸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左侧颞下颌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耳后像有粒砂子被咬碎。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掩,透了道蟹壳青的光。萧晴半靠在摇起的枕头上,蓝色病号服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右手食指缠着黑色电工胶布,边缘翘起,沾着洗不净的机油渍,已经发硬。她左手拿着个黑色物体,TDK品牌,长方体,边缘卷着毛边,表面贴着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998.5.29 周雯”。

      磁带。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右手在绷带里剧烈颤抖,幻痛像电流窜上肩胛骨。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来了。”萧晴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带着浓重的桂柳话口音。她没有抬头,左手拇指摩挲着磁带边缘的卷边,塑料被体温焐得温热,表面有层细微的、沾着机油的光滑,“比预计的晚了一些。”

      萧屿迈步,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笃,笃,笃。这是谢知予的步态,他不知什么时候偷来的。病房的地板是米白色的PVC,脚步声被吸收,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寂静。他走到病床右侧,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绷带,手指痉挛着。

      “姐……”萧屿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关门。”萧晴抬起头,眼窝深陷,但眼神很亮,像两口枯井里燃着鬼火,“还有个人。”

      萧屿转身。谢知予站在门口,右手悬在门框上,缠着白色绷带,冻伤三度后的新生皮肤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苍白,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僵硬的四十七度角,像段折断的树枝。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从衬衫袖口露出半截,瓷白色的,凹陷的,在黄昏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盯着萧晴手里的磁带,瞳孔收缩了0.5秒。

      “进来。”萧晴说,不是邀请,是陈述,“把那玩意儿带上。”

      谢知予迈步,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被绊了一下,右膝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麻木,像有根钉子钉进膝窝。

      萧屿伸出左手,悬在谢知予右肘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像要抓取空气中的氧气。

      谢知予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走到病床左侧,与萧屿形成对称,中间隔着萧晴和那张摇起的病床。他盯着萧晴手里的磁带,盯着那个“1998.5.29”的标签,突然感到左手腕上的XY疤痕剧痛,像有火在烧。

      “坐。”萧晴用下巴指了指床尾的两把塑料椅,黄色的,叠在一起,“自己搬。”

      萧屿用左手拖开椅子,塑料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他坐下,右膝发出“咯”的一声涩响。谢知予也坐下,动作太猛,右肩撞在床头柜上,发出“哐”的闷响。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XY的形状,交叉,重叠。

      萧晴从枕头底下摸出张X光片,黑色的胶片,对着蟹壳青的光举起。肺部的影像像团被揉皱的纸,白色的钙化点密密麻麻,像撒了把碎玻璃。

      “昨天拍的。”萧晴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医生说,稳定。就是……卡带了一样,转不动,但还能响。”

      她把X光片放在床单上,然后拿起磁带,翻转,黑色的塑料壳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咔啦”声。磁带比想象中沉,像块被压缩的时间,表面有层油腻的触感——是萧晴指尖的机油渗透了二十年的塑料壳。她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扣住边缘,指腹压出两枚月牙形的白印,然后递给萧屿。

      “拿着。”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

      萧屿接过,左手,中指骨裂变形让握姿显得笨拙。霉味钻进鼻腔,混着1998年的空气。塑料壳带着萧晴的体温,温热而油腻。

      “周雯。”谢知予突然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安非他命代谢后的化学苦味,轻得像气音,“……还活着?”

      萧晴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露出嘴里发黄的牙齿,“活着。在加拿大。温哥华。1999年吞了药,被救过来,送出国。……现在我们邮件联系。一个星期一封。”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他盯着那圈黑色电工胶布,盯着她中指第一关节的变形——和萧屿左手的中指骨裂后遗症一模一样。

      萧晴把磁带拿回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物件,灰色的,长方体,表面有磨损的银色按键。老式录音机,松下牌,皮带老化的那种。她把录音机放在膝盖上,左手掀开磁带舱盖,舱内露出褐色的磁头,像块风干的肉。她把磁带磕进舱口,发出“咔哒”的轻响,像锁扣回弹。按下播放键。

      嘶——沙沙——

      空白噪音,像雪崩前的静电。然后,声音涌出来。不是汉语,不是桂柳话,是布努瑶族的山歌。女声,很高,带着山里的颤音,像钢丝在玻璃上刮擦。歌词听不懂,但旋律里有种尖锐的、不加修饰的痛。间或夹杂着几个音译的词:“呃呐……”——那是布努瑶语里“星星”或“等待”的意思。

      萧晴闭着眼,右手悬在空气中,手指随着颤音轻轻抖动,黑色电工胶布的边缘撕裂。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跟着哼,舌头抵住上颚,发不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咕”的共鸣。

      萧屿盯着姐姐的脸,盯着那个倾斜的、正在无声歌唱的侧影,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瘙痒,而是灼烧。他用左手去按,指甲隔着弹力绷带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浸湿纱布,暗红色的。

      山歌持续了三分多钟。然后停顿。咔哒。不是磁带停转,是录音机内部的机械声。接着,一个声音,年轻的女声,带着浓重的桂西口音,普通话说得笨拙,像含着块糯米:

      “……萧晴。今天是五月二十九,祝著节。你在码头扛石头,我在宿舍录这个。他们明天要送我去南宁了,说我有病。我没病。我只是……”停顿。呼吸声,像破风箱,“……我只是想告诉你,布努瑶的山歌里,有首叫《呃呐》。唱的是黄昏和黎明是同一颗星。我们……”

      磁带发出“滋”的一声,像被水泡过的墙皮剥落。萧晴猛地睁开眼,左手去拍录音机,中指骨裂的旧伤让动作变形,手掌拍在机壳上,发出“啪”的闷响。她按下倒带键,又播放,跳过那段杂音,找到下一个清晰的片段。

      嘶——

      “……温哥华很冷。比云川的冬天还冷。我在这里学画画。晴,我后悔1998年没坚持。我后悔被他们带走。我后悔……”

      声音断了。磁带走到尽头,发出“嗒嗒嗒”的空转声,像心跳,像煤矿里水滴落在钢盔上。

      萧晴按下停止键。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的嗡鸣,冷气流从头顶倾泻下来,钻进萧屿的领口。

      “1998年。”萧晴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的腥甜。她卷起病号服的袖子,露出手腕——那里有一圈白色的、发紫的勒痕,比萧屿手腕上橡皮筋的痕迹更深,更永久,像道嵌入皮肉的条形码,“他们把我俩锁在BMW的后座。不是888,是另一辆,黑色的。车窗焊死,皮带绑手。送到南宁。私立医院。电击。药物。三个月。”

      她盯着谢知予,盯着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睛,“我放弃了。他们告诉我,只要我签字,说我是一时糊涂,说我是被周雯带坏的,说我会改,他们就放她走。我签了。他们把她送出国,我回云川扛石头。”

      萧屿盯着姐姐,盯着那个倾斜的、正在溃堤的侧影,右手在绷带里痉挛,指甲抠进疤痕,血渗出来,滴在病号服的蓝色布料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像编号46的糖纸。

      萧晴伸出右手——那只缠着黑色电工胶布、中指第一关节变形的手——悬在谢知予左手腕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

      “你们。”萧晴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但手在抖,剧烈的抖,“……别重蹈覆辙。别让1998年的血,再流一次。”

      手落下了。不是抓,是握。她握住谢知予的左手腕,掌心粗糙,带着机油和石粉的涩味,正好卡在那道XY疤痕的交叉点。

      谢知予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握在XY疤痕上的、粗糙的、变形的右手,突然感到左腕剧痛——幻痛,像有根针从皮肤内侧捅出来。他试图说话,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萧晴的掌心,与她的指甲交错,形成新的、更复杂的编码。

      “邮件地址。”萧屿开口,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半截话,左手悬在半空。

      萧晴松开谢知予的手,动作很慢。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白色的,边缘焓软了,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字符:「zhouwen_1998@protonmail.com」。

      “给你们。”萧晴把纸条放在膝盖上的磁带旁边,黑色的塑料壳与白色的纸形成对比,“……不是让你们去打扰她。是给你们看。看我们活下来了。看错误可以……不是被修正,是被……”她卡住,一个嗝冲上来——“咕”——被硬生生咽回去,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被注释掉。”

      谢知予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个邮件地址,左手腕上的XY疤痕还在燃烧。他伸出右手——那只缠着白色绷带、像段木头的手——悬在纸条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

      萧屿把磁带塞进左胸内袋,贴着肋骨。那里还躺着铁盒,黑色的,边缘卷着毛边。现在磁带和铁盒并置,隔着十二年,隔着1998年和2031年,在肋骨处形成X与Y的考古层。

      谢知予把纸条塞进西装内袋,贴着心脏。隔着布料,他能感受到那串字符的凸起,像道正在结痂的伤疤。

      窗外,北京的黄昏彻底沉下去,变成一口倒扣的棺材。病房的灯自动亮了,惨白的,像X光片。萧屿盯着谢知予,突然感到右手在绷带里不再只是灼烧,而是麻木——像舍曲林起效时的感觉。

      他举起左手,在空中划了个“X”,然后划了个“Y”。变形的指节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盯着那个手势,右手垂在身侧,绷带下的冻伤疤痕在发痒。左手还悬在半空,握着那张纸条,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指向萧屿。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病房的地板上,形成个小小的、圆形的渍。

      录音机的马达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低沉的,像群被困在金属胸腔里的蜜蜂,即使在停止播放后,仍在振动,仍在共振,仍在等待下一次倒带。

      三天后,谢宅。

      出租车在胡同口停下,轮胎碾过结冰的水洼,发出“咯吱”的碎裂声。萧屿钻出车门,冷风像刀片割在脸上。他盯着那扇胡桃木门,右手插在西装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触到那盒薄荷糖,铝箔边缘割着指腹。左手垂在身侧,中指第一关节向外扭曲,骨裂后的畸形角度在裤缝边投下歪斜的影子。

      谢知予跟在后面,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右手悬在身侧,缠着白色绷带,在寒风里呈现出半透明的、蜡质的苍白色。

      门开了。不是保姆,是苏婉宁本人。

      她穿着藏青色的丝绒旗袍,第二颗纽扣扣错位置,露出里面米白色的衬衫领。发髻梳得很紧,但有几缕白发从鬓角漏出来,像未清理的缓存。Chanel No.5的味道扑面而来,但比之前淡了,像稀释的碘伏,掩盖不住皮肤下渗出的、类似旧纸张的酸气。她的眼角有块淤青,淡黄色的,像旧伤。

      “进来。”苏婉宁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只是力道轻了,“……饭好了。”

      萧屿迈步,门槛很高,他抬脚时被绊了一下,右膝砸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单膝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悬在半空。苏婉宁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缠着绷带、正在颤抖的手,瞳孔收缩了0.5秒。

      “……手。”苏婉宁说,半截话。她伸出左手,悬在萧屿右肘上方,没碰到,只是悬着,像要扶,又像只是调整姿势。

      萧屿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很重,左脚深,右脚浅。他跨过门槛,霉味先涌出来,混着花椒在热油里爆香的辛辣,以及某种更浓重的、从厨房渗出的蒸汽味。

      餐厅里摆着方桌,胡桃木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桌上摆着四副碗筷,但只盛了三碗饭。谢父的位置空着,碗筷摆得端正,像道未完成的题目。中间那盘红烧肉油光发亮,酱色的,肥瘦相间,花椒粒嵌在肉皮上,像细小的、黑色的痣。

      谢知予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深灰色毛衣裹着瘦削的身体。左手腕内侧的XY疤痕暴露在袖口,瓷白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手垂在桌沿,缠着白色绷带,冻伤后的皮肤呈现半透明的蜡质苍白。

      萧屿坐在谢知予对面,右手悬在桌沿上方0.5厘米。苏婉宁坐在主位,谢父的空位旁。

      “吃。”苏婉宁说,用筷子指了指那盘红烧肉,油光在灯光下反射出虹彩,“……知予说你喜欢吃这个。肥的。我炖了三个小时。”

      萧屿的右手在绷带里痉挛。他伸出左手,去拿筷子,中指畸形让握姿显得笨拙,只能用手掌根部夹住筷身。筷子在指间打滑,夹起一块肉,颤巍巍的,油滴在桌面上,形成个圆形的渍。

      谢知予盯着那个动作,左手悬在半空,想伸过去帮忙,又只是悬在萧屿手腕上方0.5厘米,手指痉挛着。

      “2029年。”苏婉宁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水底传来。她夹起一筷子青菜,动作很慢,“他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在病床上,攥着那把BMW888的钥匙,钥匙上还有血,我的血,你的血,萧晴的血,混在一起。”

      萧屿的筷子停在半空。肉掉回盘子里,发出“嗒”的轻响。

      “他说,”苏婉宁盯着谢父的空碗筷,“‘过程分是满分’。我问他,什么过程分。他说,‘我控制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控制不是爱,是害怕。我害怕1987年的照片被公开,害怕1990年的模特被知道,害怕1998年萧晴和周雯的事重演,害怕2024年你们……’他卡住,血从嘴里涌出来,滴在钥匙上。”

      谢知予的血液凝固了一瞬。左手腕上的XY疤痕剧痛,像有火在烧。

      “我知道那个秘密。”苏婉宁抬起头,盯着萧屿,盯着那两口枯井般的眼睛,但眼神不再锋利,像被水泡过的纸,“1987年。凤凰木下。那个家庭教师。男,二十三岁的美院学生。我拍到了照片。我们……互相拿着把柄,过了三十九年。不是爱,是共谋。是害怕。我害怕他,他害怕我,我们都害怕……被看见。”

      她停顿,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左手无意识地握紧,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白印。她试图继续说,但一个嗝冲上来——“咕”——带着血丝的腥甜,把话语堵在喉咙里。

      萧屿盯着她,盯着那个藏青色旗袍上的第二颗纽扣,盯着那个扣错位置的、歪斜的结。

      “地址。”苏婉宁说,声音突然变得很稳,像块沉进井底的铁。她从旗袍内袋掏出一张纸条,白色的,边缘焓软了,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周雯,温哥华,West 4th Ave 2046号。”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推向谢知予,动作很重,纸条在桌面上滑行,停在谢知予的碗边,与酱色的肉汁并置。

      “这是赎罪。”苏婉宁说,声音轻得像气音,“不是为你,是为我。1998年,我也在场。我见过周雯,见过萧晴。我见过那把锁。我……没说话。我保持了沉默。这是共谋。我以为沉默是保护,其实是……”她卡住,盯着萧屿的右手,盯着那个粉红色的、凸起的keloid疤痕,“……其实是伤害。”

      她盯着谢知予,盯着儿子左手腕上的XY疤痕,突然伸出右手——那只保养得很好、但指节已经开始变形的手——悬在谢知予左手腕上方。没立刻碰,只是悬着,手指痉挛着。

      “别刻了。”苏婉宁说,声音从砂纸里磨出来,“……疼。”

      谢知予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悬在半空、曾经控制了一切的手,突然感到左腕剧痛——不是疤痕疼,是1990年的疼,是1987年的疼,是三十九年的共谋终于崩塌的疼。

      他没动。左手还悬在桌沿,握着那张纸条,食指和中指并拢,呈47度角。

      萧屿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在地板上刮出锐响。他走到苏婉宁身侧,右手悬在她肩膀上方0.5厘米,左手也悬着,两只缠着绷带和未缠绷带的手在空气中相距四十六厘米。

      “……谢谢。”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不是为地址,是为那个“疼”字。

      苏婉宁没抬头。她盯着谢父的空碗筷,盯着那个没有人的位置,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纸张被揉皱,眼泪同时涌出来,滴在桌面上,与红烧肉的油渍混合,形成淡红色的、像地图的渍。

      窗外,北京的冬天开始下雪。不是云川的湿冷,是北方的干雪,像盐,像灰,像被粉碎的星星。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磁带空转,像煤矿里的通风管,像1998年5月29日的祝著节,布努瑶族的山歌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

      而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没有落下。血从萧屿右手的绷带边缘渗出来,滴在胡桃木地板上,与苏婉宁的眼泪混合,形成第46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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