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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寻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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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暖意,懒洋洋地洒在城市每一个角落。程一凡提着一个小巧的帆布书袋,里面装着程诺看完的几本书,走进了熟悉的图书馆。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混合着旧书纸张、灰尘和宁静的特殊气息。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助还书机前,将书一本本扫描、归还。机器发出轻微的“嘀嘀”声,像是在为这段短暂的阅读旅程画上句号。
还完书,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走上了更高的楼层,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那些靠边的座位,以及更深处的成人阅览区。恍惚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三月午后,阳光大概也如今日般明媚。他就是在这里,惊鸿一瞥,重遇了那个在记忆中印象深刻、让他心跳失序的白色身影。那时的他,还不敢确定,只是凭着一种莫名的牵引和悸动,一次次地来到这里,试图确认。
也正是在那段频繁出入图书馆的日子里,他认识并熟悉了活泼开朗、对他表现出明确好感的凌珊珊。
然后,他的人生轨迹,就像一列被无形之手拨动了道岔的火车,朝着一个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些年,他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无论生活怎样变迁,他还是拥有着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标准人生模板。
除了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份源于灵魂共鸣的懂得与契合,除了那个安静站在书架旁、与他共享过同一首诗、眼眸清澈如秋水的影子。
他得到了几乎所有应该得到的东西,唯独遗落了他最想要的。
程一凡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脑海中翻涌的往事压下。他走到借书区,重新为程诺挑选了几本新的图书,关于勇敢的小火车,关于奇妙的恐龙世界。儿子的世界简单而快乐,这让他感到一种现实的慰藉。
办理好借阅手续,他提着略显沉甸甸的书袋,走出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瞬间包裹住他,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沿着广场慢慢走着。
广场中央,那棵高大的木棉树依旧挺立,光秃秃的枝桠上,火焰般橘红色的花朵灼灼绽放,热烈而张扬,如同多年前一个偶遇的春天一样。
花还在开,年年岁岁花相似。
只是,那个曾让他驻足凝望、心潮起伏的白色身影,早已淡出了他的生活,甚至连梦里,都很少再出现了。她像一幅被岁月侵蚀的水墨画,色彩褪去,轮廓模糊,最终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印记,沉淀在记忆最深处的河床。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略带感伤的静谧。他拿出来一看,是杨晓颐打来的。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日常的琐碎和暖意:“一凡,书还好了吗?早点回来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隔着电话,还能清晰地听到她催促程诺的声音:“诺诺,别玩玩具了,快把作业拿出来!爸爸马上就回来了,我们准备吃饭了!”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属于家的、实实在在的喧嚣与牵挂,程一凡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这就回去。”他低声回应,语气平和。
挂断电话,他再次抬头。
天空辽阔高远,是那种洗过的湛蓝色。阳光灿烂,毫不吝啬地倾泻在大地上。广场上人来人往,有匆匆走过的上班族,有悠闲散步的老人,有嬉笑打闹的孩子。各种各样的花卉在花坛里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生机勃勃,将春天的明媚与活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家,那个有妻子、有儿子、有热汤暖饭的家,是真实存在的,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他将手中装着绘本的书袋握紧了些,那里承载着他对儿子的爱与责任。
然后,他迈开脚步,不再留恋地穿过开满鲜花的广场,朝着那个名为“家”的方向走去。
春风拂过,带来花香和暖意。木棉花依旧在枝头燃烧,而看花的人,已经走进了另一片风景。
这个寻常的春夜,月色如水。
小学生程诺此刻正趴在茶几上,眉头微蹙,对付着作业本上的数学题。杨晓颐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点着题目,用温柔而耐心的声音讲解着解题思路。她如今已是程一凡法律上的妻子,用她理解与包容,以及一份沉淀后的温情,走进了这个家,弥合了过往的伤痕。
程一凡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籍,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
空气中只有程诺写字的沙沙声,杨晓颐轻柔的讲解声,以及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爸爸,我们下周五要去春游了!”程诺做完一道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程一凡,语气里充满了期待,“老师说可以自己带零食,我想周末就去买!”
程一凡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伸手揉了揉程诺的头发,声音沉稳:“好,周末爸爸陪你去超市,你自己挑。”
“太好了!”程诺欢呼一声,又干劲十足地埋首于作业中。
杨晓颐看着父子俩的互动,嘴角也漾开一抹浅笑。她收拾好程诺做完的作业本,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侧过头对程一凡柔声提醒道:“一凡,明天晚上约了爸妈一起吃饭,你下班后记得准时回来,别让爸妈等。”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家人间寻常的叮嘱。
程一凡点了点头,“嗯,我记得,会准时。”
这时,杨晓颐起身去厨房,很快端着一杯牛奶走了回来,轻轻放在程一凡面前的茶几上。“晚上看书久了,喝点热牛奶暖暖胃。”她的动作自然而体贴。
程一凡看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放下书,伸手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他抬起头,对杨晓颐露出了一个浅淡真实的微笑。
“谢谢。”他低声说。
灯光下,他的笑容不再像过去那样,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虽然依旧算不上热烈,却多了几分融入此刻烟火人间的温度。
杨晓颐回以一笑,没有多言,重新坐回程诺身边,检查他接下来的功课。
程一凡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没有立刻喝,只是感受着那份恰到好处的暖意。他看了一眼正认真辅导儿子的杨晓颐,又看了看窗外沉静的夜色。
这个夜晚,如同过去许多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夜晚一样,安静,寻常,甚至有些琐碎。没有惊天动地的激情,也没有刻骨铭心的纠葛,只有辅导功课的耐心,商量家庭计划的平常,以及一杯恰到好处的热牛奶。
对于曾经在情感漩涡中挣扎浮沉的程一凡而言,这种褪去了所有激烈色彩的平淡与温馨,或许,正是生活最终给予他的,最踏实、也最珍贵的馈赠。他低下头,小口地喝起了牛奶,那暖意,似乎也一点点,渗入了心底那片曾经荒芜的角落。
第二天黄昏,与过去无数个寻常的工作日并无不同。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程一凡关掉办公室的灯,融入下班的人潮。他驾驶着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汇入城市傍晚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
车流因为路口红灯排起了长队。他缓缓踩下刹车,停在了队伍的最前端。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等待着信号灯那由红转绿的瞬间,仿佛也在等待生活中某个无法言说的转折。
几十秒的等待,在喧嚣的城市黄昏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那抹刺眼的红色跳动了以下,切换成了通行的绿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踩油门,车辆平稳地向前滑出。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一阵极其刺耳、完全失控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毫无预兆地从侧方猛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程一凡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角的余光只瞥见一道模糊的、速度惊人的黑影,如同脱缰的疯马,朝着他驾驶座的方向,直直地、猛烈地冲撞过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剧烈扭曲撕裂的巨响,悍然爆发!
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车身侧面!安全气囊瞬间爆开,巨大的力量拍打在他的面部和胸口,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意识像退潮般迅速抽离。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刹那,在一片混乱的撞击声、尖叫声和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声中,他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幻听——
一段熟悉的旋律,带着宿命般的悲怆与深情,无比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钻入了他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是那首歌。
那个与凌夏薇相遇却失之交臂时图书馆回荡过的旋律;
那个在海边与他们不期而遇时,伴随夜跑者而来的背景音;
那个串联起他所有隐秘悸动、无尽遗憾与无声告别的情感注脚……
在这生命即将可能终结的瞬间,它竟如此诡异地再次响起。
随后,一切声响、一切光线、一切感知,都彻底被浓稠的、冰冷的黑暗所吞噬。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那抹象征着急救与未知的刺眼光芒归于沉寂,却并未带来丝毫轻松。门被沉重地推开,主治医生率先走了出来,白色的口罩上方,眼神疲惫而凝重,他朝着瞬间围拢上来的家属们,缓缓地、几乎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们尽力了。”医生的声音低沉沙哑,“但情况依然非常危急。出血点太深,损伤范围过大……”他顿了顿,递出了一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这是病危通知书,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一瞬间,压抑的悲泣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走廊里爆发开来。杨晓颐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边的程一平和周卓宇死死扶住。程先生和程太太老泪纵横,互相搀扶着,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程一凡被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转移到了重症监护病房。他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是骇人的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病房里挤满了人,却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在为生命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程一凡的眼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凡?”离得最近的杨晓颐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带着哭腔扑到床边。
程一凡缓缓地、极其困难地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视线在围在床边的亲人脸上一张一张地、缓慢地浏览过去。他的目光扫过痛哭流涕的父母,扫过悲痛欲绝的妻子,扫过强忍悲伤的姐姐姐夫,扫过懵懂无知、被这气氛吓得小声啜泣的儿子程诺……
他的脸上,没有濒死前的恐惧,也没有见到亲人的安慰,只有一种深深的、难以掩饰的失望。
仿佛,他在寻找着什么,却没有找到。
杨晓颐看到他这副样子,心如刀绞,以为他是在牵挂年幼的儿子,连忙将站在她身后、小声哭泣的程诺往前推了推,哽咽道:“一凡,你看,诺诺在这里,诺诺在这里陪你……”
程一凡的目光落在了儿子稚嫩的小脸上,那涣散的瞳孔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柔而慈爱的光芒,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扭曲。然而,那抹慈爱之下,失望的神色依旧顽固地存在着,甚至更加浓重。
他还在找。
这么多人,这么多张为他心碎流泪的面孔,却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见到的那个。
一片悲戚与茫然中,只有程一平,读懂了弟弟眼中那份无声的、固执的寻觅。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她知道他在找谁,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早已成为他生命中的执念与缺憾。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病房内凝重的死寂。
几乎是同时,程一凡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像是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光彩,骤然亮了一下!他的视线猛地转向门口方向,脸上那挥之不去的失望神色,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霾,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晰、带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期盼的笑容。那笑容,甚至让他灰败的脸色都仿佛有了一丝生气。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林楚潇和凌夏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他们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的,林楚潇的眼眶通红,凌夏薇更是满眼泪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无法言说的悲痛。
看到他们,程一平心中了然,她默默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紧挨着病床的位置让了出来,轻轻拉了拉凌夏薇的胳膊,将她引到了程一凡的床边。
程诺看到凌夏薇,扑到她怀里,默默地又流下了眼泪。
凌夏薇抱着他的肩膀,看着病床上那个气若游丝、却对她露出灿烂笑容的程一凡,泪水瞬间决堤。她抱着程诺一步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凡……”
程一凡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光芒越来越亮,笑容也越来越明显,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风景。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抬起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朝着凌夏薇的方向,一点点地伸过去。
他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一下那个存在于他心底二十多年、却始终遥不可及的身影。
凌夏薇看着他那费力抬起的手,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得令人心碎的期盼,她没有丝毫犹豫,也立刻伸出了自己的手,朝着他的手迎了过去。
两只手,在空中缓缓靠近。
带着二十多年的遗憾,带着生与死的界限,带着所有未尽的言语和复杂难言的情感。
近了,更近了……
指尖几乎就要触碰到一起。
就在那最后的毫厘之间,程一凡脸上那满足而灿烂的笑容定格了。他抬起的手,像是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能量,失去了所有支撑,猛地、无声地垂落了下去,软软地搭在了雪白的床单上。
“嘀————”
床边的生命监测仪上,那条代表着心跳的、起伏不定的绿色曲线,已然拉成了一条冰冷而笔直的线。
尖锐绵长的蜂鸣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刺穿了病房里所有的希望与等待。
他终究,还是没有碰到她。
带着那个定格的笑容,和那份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无声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