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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番外一:晨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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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晨星
省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康复医学中心,物理治疗大厅。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宽敞明亮的大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影区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医疗器械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间或传来治疗师清晰的指令声、器械运作的轻响,以及患者努力时压抑的喘息。
大厅一角,秦峥坐在一台专门训练下肢力量的器械上,腰部和腿部被固定带稳妥地固定住。他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下颌线因为用力而绷紧,脖颈上青筋微凸。
治疗师站在他身侧,一只手稳定地扶着他的膝盖,另一只手按在器械的阻力调节钮上,声音平稳而富有鼓励性:“好,秦警官,再来一次。膝关节伸直,脚跟用力往下踩……对,感受大腿前侧肌肉的收缩……很好,保持两秒……现在,缓慢地、有控制地收回来。不要用惯性,用肌肉的力量控制速度……非常好!”
秦峥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正在缓慢伸直又屈曲的右腿,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角度都显得异常艰难,能清晰地看到包裹在运动裤下的腿部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器械的金属扶手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但他的动作,确确实实,是在“进行”着。虽然缓慢,虽然颤抖,虽然每一个循环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和体力,但那不再是被动的、任由摆布的活动,而是他主动的、有意识的、对抗着阻力的肌肉收缩与舒张。
沈清墨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目光静静地落在秦峥身上。她身上依旧是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只是腹部隆起得更加明显,宽松的孕妇裤也遮不住那圆润的弧线。她的脸色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交握放在腹前的手指,偶尔会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这已经是秦峥苏醒后的第七天。
那一日清晨,当他终于睁开空洞茫然的双眼,当他的目光迟缓地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腹间,当他极其轻微地蜷缩手指回应她的触碰——那之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一个缓慢而坚定的启动键。
最初的二十四小时是混乱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医护人员迅速进行了全面的神经功能评估。结果喜忧参半:他确实脱离了昏迷状态,进入了“意识恢复早期”。但大脑损伤的后遗症是广泛而深刻的。除了明显的肢体运动功能障碍(右侧肢体偏瘫,肌力仅1-2级,左侧亦受影响但稍好)、平衡障碍、吞咽和言语功能受损(声音嘶哑,吐字含糊费力)外,认知和记忆方面也呈现出复杂的状况。
他能认出沈清墨,那种认出并非基于清晰的姓名或身份记忆,而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感觉和潜意识的熟悉与依赖。他会在她靠近时,眼神追随她的移动;会在她握住他的手时,努力回握;会在她轻声说话时,表现出比聆听他人时更专注(虽然依旧茫然)的倾听姿态。
但他叫不出她的名字。对时间、地点、自身遭遇、甚至大部分过往经历,都表现出严重的缺失和混乱。医生解释说,这很常见。严重的弥漫性轴索损伤和脑挫裂伤,就像一场席卷大脑信息网络的狂风,记忆和认知功能如同被撕碎又胡乱拼接的地图,需要漫长的时间和系统性的康复,才有可能一点一点重新校准、连接、找回。
他没有表现出激烈的情绪波动或性格剧变,只是异常地安静、顺从,以及一种深沉的、源自身体力不从心的疲惫和挫折感。只有在极少数瞬间,比如沈清墨提起某些非常具体的、带有强烈情感色彩或感官记忆的碎片时,他的眼底会闪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像是沉睡在深海的记忆碎片被微弱的水流扰动,泛起一丝转瞬即逝的涟漪。
尽管如此,“醒来”本身,已是黑暗隧道尽头那盏最珍贵的灯。
从神经内科病房转入康复医学中心,全面而艰苦的康复训练立刻提上日程。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吞咽治疗、认知功能训练、中医针灸……每天的时间表排得密密麻麻。
此刻,看着秦峥在器械上咬牙坚持,汗水浸透衣衫,沈清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疼惜是必然的。那个曾经行动如风、身手矫健的刑侦支队长,如今连抬起手臂、伸直膝盖都需要付出如此艰辛的努力。但她更清楚,这是他必须走的路,是他重新夺回对身体、对生活控制权的唯一途径。她能做的,不是同情或怜悯,而是陪伴和支持。
一组十五次的抗阻训练完成。治疗师松开固定带,秦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向后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汗水顺着鬓角不停地往下淌。
“很棒,秦警官!比昨天又多完成了两次,而且动作控制得更好了。”治疗师递过毛巾,语气真诚地鼓励,“休息五分钟,然后我们进行下一组坐位平衡训练。”
秦峥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费力地抬起颤抖的右手,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他的动作笨拙而迟缓,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生涩。
沈清墨这才起身,拿着矿泉水走过去,拧开瓶盖,递到他面前。
秦峥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喘着气看了她几秒,才迟缓地伸出手去接。他的手依旧不稳,握住瓶身时微微发颤。沈清墨没有完全松手,只是托着瓶底,帮他稳住,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水,喉结随着吞咽困难地滚动。
喝了几口,他停下来,依旧喘着,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片刻。那里,孩子似乎感知到了父亲的注视,轻轻动了一下。秦峥的视线跟着那微小的起伏移动,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柔光。
沈清墨微微侧身,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腹侧。“他(她)在跟你打招呼。”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掌心下,又是一下清晰的胎动,顶着他的手。
秦峥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墨。汗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眼神疲惫,却不再是最初醒来时那种全然空白的茫然。那里面有了些东西,一些缓慢凝聚的焦点,一些努力想要表达却受困于语言障碍的急切。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模糊的气音。
沈清墨俯下身,凑近了些。“慢慢说,不着急。”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眼神专注,又试了一次,声音依旧含糊嘶哑,但音节稍微清晰了一点:“……地……”
沈清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几天前,在一次言语治疗师的引导下,他曾极其困难地吐出过“清……墨……”两个模糊的音节,虽然之后再未成功复现。现在,他似乎在尝试别的。
“地?”她轻声重复,鼓励地看着他。
秦峥的眉头因为用力而蹙起,眼神里闪过挫败,但他没有放弃,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康复大厅明亮的窗户、整齐的器械、窗外高远的秋日晴空,然后又回到她脸上,最后,落回她的腹部。
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剧烈。他再次尝试,这一次,音节似乎连缀起来,虽然依旧沙哑破碎:“……哪……里……办……”
沈清墨的心,轻轻地震动了一下。她听懂了他破碎语句背后,那尚未被损伤完全磨灭的、深藏于心的牵挂和仪式感。
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像是在书写。“不急,我们有很多时间慢慢想。”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你喜欢安静一点的地方,还是有山有水的地方?或者……就在医院附近找个安静的礼堂,简单一些?”
秦峥看着她,眼神专注地听着,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去捕捉和理解。他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依旧带着神经控制不良的生涩感。然后,他抬起还能稍作活动的左手,非常艰难地、比划了一个模糊的、向上的手势,目光也随之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高……”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沈清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白了。“想去高的地方?山顶?还是……高楼?”她猜测着,心里却浮现出“云深不知处”度假村那掩映在山林间的木屋。那里视野开阔,远山如黛。
秦峥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依旧望着窗外,眼神里透出一种遥远的向往。对他而言,明确表达一个具体地点或许太过困难,但那种对“高处”、“开阔”、“宁静”之地的本能倾向,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好,我们去找一个高的、风景好的地方。”沈清墨握紧他的手,承诺道,“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秦峥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动作。
休息时间结束,治疗师过来准备进行下一项训练。沈清墨松开手,退到一旁,看着秦峥在治疗师的指导和辅助下,开始尝试在没有完全支撑的情况下,维持坐姿的平衡。他的身体控制依旧很差,需要治疗师随时在旁保护,但他努力挺直脊背,目光直视前方,全神贯注地与摇晃的身体作斗争。
沈清墨坐回椅子上,手轻轻抚着腹部,看着阳光下那个汗流浃背、却目光坚毅的身影。一种混合着心疼、骄傲、以及深沉宁静的情绪,在胸腔里缓缓流淌。
午间休息时,秦峥累得几乎在轮椅上睡着。沈清墨推着他回到病房,协助护工喂他吃了特制的糊状营养餐。饭后,他沉沉睡了一个多小时。沈清墨就在旁边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偶尔抬头看看他安稳的睡颜。
下午两点,秦峥醒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沈清墨见他状态尚可,便拿出了手机,调出一个号码,递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家”的字样。
秦峥看着那个字,眼神波动了一下,有些困惑,又有些别的情绪在深处翻涌。
“想给秦爸秦妈打个电话吗?”沈清墨轻声问,“你醒了,该告诉他们一声了。不过……”她顿了顿,“按照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只说任务结束,受了点轻伤在休养,其他的,慢慢再提,好吗?”
这是他们和秦湘、李局共同商定的策略。秦峥父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骤然得知儿子重伤昏迷数月又刚刚苏醒,冲击太大。不如先用一个“轻伤休养”的缓冲,让他们慢慢接受儿子需要长期康复的现实,同时也给秦峥一个相对平和的恢复环境。
秦峥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沈清墨,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状况和“谎言”背后的用意。他的认知功能受损,处理这种需要隐瞒和策略的事情,显然有些吃力。
沈清墨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秦峥的目光才渐渐清明了一些,他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那不是一个出于完全理解的赞同,更像是一种基于对眼前人本能的信任而做出的顺从。
沈清墨帮他拨通电话,将手机举到他耳边,另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臂,给予支撑。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的男声传来:“喂?哪位?”
是秦父。
秦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收紧。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无意义的气音,却没说出话。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挫败。
沈清墨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声,极轻地提醒:“爸。说,爸,是我。”
秦峥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在聚集全身的力气。再睁开时,他对着话筒,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嘶哑而含糊地开口:“……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秦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惊愕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峥?!是你吗?你这孩子!这么长时间没个信儿!你妈天天念叨!”
秦峥又沉默了,似乎在消化父亲话语里的信息量和情绪。沈清墨再次轻声提醒:“说,任务刚结束,受了点小伤,在休养。别让爸妈担心。”
秦峥依样画葫芦,断断续续、无比费力地重复:“任……务……结束……伤……小……休养……”他的声音实在含糊,秦父在那头似乎没完全听清,连声追问:“你说什么?受伤了?伤哪儿了?严不严重?现在在哪儿?”
秦峥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措,求助般地看向沈清墨。
沈清墨接过手机,放到自己耳边,声音清晰平稳:“秦叔叔您好,我是沈清墨,秦峥的同事。秦峥他前段时间执行一项保密任务,刚结束,受了点轻伤,声带有点受影响,说话不太方便。现在在省城医院休养观察,没什么大碍,您和阿姨别太担心。”
她说话条理清晰,语气镇定,很有说服力。秦父在那头将信将疑:“小沈啊?哦哦,我听小湘提起过你。真只是轻伤?怎么说话成这样了?任务……很危险吗?”
“是有点波折,但已经顺利解决了。秦峥主要是疲劳过度,加上有点碰撞,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医生说了,好好恢复,没问题。”沈清墨面不改色地编织着合理的解释,“等他能说清楚话了,再让他亲自跟您和阿姨详细汇报,好不好?”
秦父似乎被安抚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在哪家医院?我们过去看看!”
“叔叔,真不用。这边医疗条件很好,秦峥需要绝对安静。而且现在有规定,任务相关的人员探视有限制。等过了这段时间,情况稳定了,我们再安排,好吗?”沈清墨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容置疑。
秦父叹了口气,军人出身,他理解纪律。“那好吧……你让他好好养着,别惦记家里。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父亲的柔软,“这孩子,报喜不报忧……小沈,麻烦你多照顾他了。”
“您放心,我会的。”沈清墨承诺。
又说了几句,安抚好秦父,沈清墨才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一边。她看向秦峥,发现他正怔怔地望着虚空,眼神复杂。有愧疚,有茫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疲惫。
“他们……担心。”他忽然嘶哑地开口,这次句子稍连贯一些,虽然依旧费力。
“嗯。”沈清墨坐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等你能走能说了,我们就回家看他们。到时候,再慢慢解释。”
秦峥看着她,许久,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度很弱,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依赖和承诺。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她腹部,另一只手也缓缓抬起,有些颤抖地,再次轻轻覆了上去。
掌心下,生命在有力地跃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圆润的弧度,看了很久。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照亮了他低垂的眼睫下,那渐渐汇聚起来的、温柔而专注的微光。
沈清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午后病房的时光静谧流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秦峥抬起头,再次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不再茫然,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和神经功能受损的迟滞,但那深处,却像有星辰在缓慢地、一颗一颗重新点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语言的障碍困住。他皱起眉,显得有些焦躁。
沈清墨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不急,我们慢慢来。”
他却摇了摇头,执拗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仔细地逡巡,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他再次尝试,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用力:
“……公……主……”
兩个字,嘶哑、模糊、却无比清晰地,撞进了沈清墨的耳膜。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病房里午后的阳光,仪器规律的轻响,窗外遥远的风声……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兩个字,在她脑海里轰然回响。
公主。
他叫她公主。
不是在“云深不知处”木屋情动时的低喃,不是任何她已知的、属于他们之间的昵称或记忆碎片。
这是一个全新的、却又仿佛早已深埋于灵魂深处的称呼。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未经理性雕琢的珍视与呵护。
仿佛在他那片被创伤撕裂的记忆荒原上,在所有关于身份、经历、事件的详细地图都被狂风卷走后,最终裸露出来的、最坚硬的岩床上,刻着的唯一一个清晰的名字。
无关职责,无关案情,无关任何外在的身份或关联。
仅仅关乎她。是沈清墨这个人,在他生命最核心处,留下的、不可磨灭的印记。
沈清墨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猛冲上来,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眼前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盈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她与他交握的手上,也滴在他覆在她腹间的手背上。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虽然依旧带着伤后滞涩、却已然亮起星辰的眼睛。看着他努力想表达、却被困于残损语言功能的急切神情。看着他那声嘶哑的“公主”背后,所承载的、穿越了生死昏迷、历经了大脑风暴洗礼后,依然顽强存续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联结。
她张了张嘴,想回应,喉咙却哽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汹涌地、无声地流淌。
秦峥看着她汹涌的泪水,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和无措。他笨拙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擦泪,手指颤抖着,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她潮湿的脸颊,带着一种生涩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然后,他看着她,眉头依旧因表达困难而微蹙着,眼神却异常专注而坚定,再次努力地、一字一顿地、用那嘶哑破碎的声音,缓慢说道:
“……我……的。”
我的公主。
破碎的词句,拼凑出最完整的归属。
沈清墨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覆在她腹间的手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压抑了太久的泪水,担忧、恐惧、漫长的等待、悬而未决的焦虑、以及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心酸……所有情绪洪流般冲破闸门,化作无声却汹涌的哭泣。
秦峥的手被她压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颤抖的幅度和温度。他没有再试图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还能稍作活动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生疏的温柔,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充满耐心。
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依偎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窗外,秋日午后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薄云缓缓飘过。远处城市的声音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病房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那一下下缓慢而坚定的、带着温度的轻拍。
像风雨飘摇后,终于靠岸的舟,找到了它唯一的、宁静的港湾。
像迷失在无尽长夜里的旅人,终于抬头,看见了指引归途的——
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