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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墓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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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婚宴
岚江市的春天，在几场淅淅沥沥的雨水后，变得丰腴而明亮。行道树的新绿已层层叠叠，街角的花坛里，杜鹃和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花香，与冬日里消毒水与紧张交织的味道截然不同。生活，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重新拥抱这片刚刚经历过严酷考验的土地。
“重案火锅”开业暨林薇赵建国婚礼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周日。暮春的午后，阳光和煦，透过文创街区老房子的玻璃窗，在店内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店门口悬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玻璃上贴着手绘的喜字，与旁边“立案侦查中”的卡通告示相映成趣，引来不少路人好奇驻足。
店内，经过精心布置，刑侦主题与喜庆氛围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原本写着“案发现场”编号的桌子铺上了红白格子的桌布，每张桌子中央摆着一小盆多肉植物，旁边放着定制的婚礼小礼物——一个印着火锅店logo和新人Q版头像的陶瓷杯，杯身上还写着“线索在此”。墙壁上的“勘查图”、“指纹墙”旁，挂起了林薇和赵建国的一些生活照和工作照，从青涩的警校毕业到并肩作战的现场，再到病床前的守护与店铺筹备的点点滴滴，照片里笑容真实，眼神明亮。
秦峥下午三点就到了。作为证婚人，也作为这个“娘家”队伍的主心骨，他需要提前打点。雷大力、周伟几个早就忙开了，检查酒水、调试音响、确认流程。赵建国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显得有些紧张，不停地看着手表，又望向二楼临时作为新娘休息室的包间。林薇的父母早年离异且远在外省，并未到场，队里的兄弟姐妹，就是她最亲的家人。
“头儿，你看我这领带正不正？”赵建国走过来，小声问。
秦峥帮他调整了一下领结，拍了拍他的肩膀：“很好。放松点。”
“我……我就是怕照顾不周，怕林薇累着。”赵建国老实说。
“有你在，她不会累。”秦峥语气笃定。
四点半左右，宾客陆续到来。除了刑侦支队全员，还有市局其他部门相熟的同事、林薇和赵建国在警校的同学、以及一些亲朋好友。没有盛大的排场，没有冗长的寒暄，大家都穿着便装，带着真诚的笑容和祝福，气氛轻松而热闹。经历过疫情生死一线的几位老战友见面，互相捶捶肩膀，眼神交汇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慨与珍惜。
秦峥拿着手机，选了几个角度，拍下店内温馨的布置、同事们相聚的笑脸、赵建国紧张又期待的样子，还有墙上那些记录着岁月与情谊的照片。他知道信号时好时坏，但还是想把这些画面传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他点开沈清墨的对话框，将几张选好的照片发送，附言：「林家姑娘今天出嫁……店里很暖。」
发送圈转了一会儿，竟然成功了。他收起手机，心里泛起一丝微澜。此刻的热闹与温暖，若她在场，便是圆满。但她不在，他依旧希望她能感受到这份属于他们共同战友的喜悦。
五点半，简单的仪式开始。没有专业的司仪，由队里最能说会道的周伟客串。背景音乐是林薇自己选的一首轻柔的英文老歌。
包间的门打开，林薇出现了。她没有坐轮椅，而是在赵建国的搀扶下，自己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她穿着那套简约的白色及膝礼服，头发松松绾起，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脸上化了淡妆，气色看起来比前段时间好了许多，笑容清澈明亮。赵建国紧紧握着她的手，每一步都配合着她的节奏，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热烈而克制的掌声。不少女同事偷偷抹了抹眼角。
两人走到临时布置的小台前，面对秦峥和满堂的亲友。
周伟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刑警做简报的架势，却带着笑意：“各位‘领导’、各位‘战友’、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们齐聚‘重案现场’，不是为了侦破案件，而是为了见证一桩‘最美案件’的圆满结案——林薇同志与赵建国同志，历经生死考验，案情清晰，证据确凿，感情深厚，现准予‘合并归档’，永结同心！”
众人哄笑，掌声更响。
“下面，请我们最信赖的‘审判长’，秦峥秦队，为二位新人证婚！”
秦峥走上前，站定。他今天也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裤，身形挺拔，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对新人，又掠过满座熟悉的面孔，最后仿佛穿透了空间，望向极北的方向。
他开口，声音沉稳清晰：“林薇，建国。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想到的不只是你们的爱情，更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日夜——勘查现场时的专注，分析案情时的争论，面对病毒时的无畏，还有病床前不离不弃的守护。”
“警察这份职业，让我们见过太多人性的幽暗与人生的无常。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懂得光明的可贵，更珍惜平凡相守的幸福。你们用行动证明了，最深的情谊诞生于最难的时刻，最真的承诺经得起最严酷的考验。”
“今天，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我们这些一起扛过枪、拼过命的兄弟姐妹，为你们作证。从今以后，你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生活里最温暖的归处。无论健康疾病，顺境逆境，都要紧握对方的手，就像在疫情最艰难时那样，不放弃，不分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薇有些湿润的眼睛上，语气更加柔和：“林薇，队里永远是你的娘家。建国，”他看向赵建国，“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们共同的家。”
“现在，请你们交换戒指。”
赵建国的手有些抖，但动作郑重。林薇笑着，眼中含泪，稳稳地为他也戴上戒指。简单的铂金指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礼成！”周伟高声宣布，“现在，我宣布，‘重案火锅’正式开业，婚宴开始！大家吃好喝好，但‘酒后勿驾车’，牢记纪律！”
气氛瞬间被点燃。火锅的香气弥漫开来，红油翻滚，清汤氤氲。同事们纷纷举杯，祝福声、笑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一片生动的人间烟火。
秦峥被拉着喝了几杯酒，脸上也带了暖意。他避开最热闹的中心，走到窗边相对安静的角落，再次拿出手机。仪式最重要的时刻，他请雷大力帮忙录了一小段视频。视频里，林薇和赵建国交换戒指，相视而笑，周围是熟悉的面孔和暖黄的灯光。
他将这段视频发给沈清墨。发送过程有些慢，但他耐心等着。
然后，他斟酌着词句，又打了几行字：
「看到他们，总觉得，仪式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若有一天，是我们，我只希望那天阳光很好，你在身边。不必盛大，温暖就好。你说呢？」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当然，这可能是很久以后的事。先专注你的骨头。只是今天，忽然很想问问你。」
点击发送。他看着屏幕上“发送中”的提示，想象着她在冰原的星空下，某个间歇里点开这些信息的样子。她会怎么想？会像平时分析案件一样理性拆解，还是……也会有一瞬间的怔忡与柔软？
他收起手机，不再纠结答案。无论她如何回应，他的心意都已清晰传达。他们之间的节奏，本就无需着急。
“秦队！躲这儿干嘛？快来，林薇姐和赵哥要敬你酒！”雷大力咋咋呼呼地跑过来。
秦峥笑了笑，走向那片温暖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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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鹰嘴坳考古现场，傍晚。
沈清墨刚结束对一批骨骼样本的稳定同位素初步数据分析。结果显示，M01坑穴中部分个体的氮十五值显著偏高，碳十三值也呈现特定模式，暗示他们的饮食结构中包含较多肉类，且可能来自相对固定的、可能与驯养动物相关的食源。而JX01坑穴中几具火焚个体的同位素比值则略有不同，更接近本地野生植物的信号。
这似乎进一步印证了她的推测：这些被集中处理的人群，内部可能存在不同的来源或社会等级。一部分可能属于“核心群体”或与特定资源关联更紧密，而另一部分则更像是“外来者”或边缘群体。
她揉了揉酸涩的脖颈，走出数据分析的临时板房。天色尚明，极地的白昼越来越长。风依旧冷，但似乎比初来时适应了些。她走到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冰碛上，这里信号偶尔会闪现。
手机震动，提示有信息涌入。是秦峥发来的。
先是一组照片：温馨别致的店内布置，同事们开怀的笑脸，赵建国紧张的模样，林薇穿着婚纱的美丽侧影……光影之间，满是人间暖意。紧接着是一段短视频，画面有些晃动，但清晰记录下那简单而郑重的交换戒指时刻，以及周围那些她同样熟悉的面孔真挚的祝福。
沈清墨静静地看着，一遍，又两遍。视频里的喧嚣与热闹，隔着屏幕，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温度。林薇脸上的笑容，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明亮与释然。真好。
然后，她看到了那几行字。
目光落在“若有一天，是我们”那几个字上时，她的心跳似乎漏跳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平稳，只是耳根在寒风中隐隐发热。她逐字读完，关于“阳光很好”、“你在身边”、“不必盛大，温暖就好”的描绘，以及那句“忽然很想问问你”。
没有预设，没有催促，只是分享此刻的心情，并询问她的想法。一如既往，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直接而坦诚，又留有足够的空间。
她抬头，望向远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冰原和山脊。这里没有阳光和暖，只有永恒的清冷与浩瀚。但他说，“阳光很好”。她试图想象那样的场景：不是冰雪，不是实验室的灯光，而是真实的、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身边有他。仪式……她其实从未具体想象过。但如果是和他，似乎怎样都可以。就像他说的，不必盛大，温暖就好。甚至，只要彼此确认，就足够。
她低头，手指在冰冷僵硬的屏幕上缓慢打字。信号格微弱地跳动。
「看到了。林薇很美。为他们高兴。」
停顿了一下，继续。
「阳光好的日子……不错。你在，就好。」
没有直接回答“婚礼”，但给出了她的态度。对于形式和未来，她依然持开放而务实的态度，但核心的指向明确无误——是他。
点击发送。信息在“发送中”状态停留了许久，终于显示成功。
她收起手机，没有等待回复。转身走回营地方向。心里那片因远古谜团和严寒环境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远方传来的些许暖意，悄然浸润了一丝柔和的裂隙。
晚餐是简单的加热口粮。饭后，沈清墨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新的思考，再次翻阅起连日来的检验记录和数据汇总。那些差异化的死亡方式、饮食结构的分野、特殊的埋葬姿态……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
一个隐约的轮廓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或许，这场数千年前的集体死亡事件，根源并非简单的部落战争或祭祀狂热。不同坑穴、不同死亡方式、不同“待遇”的遗骸，可能反映了当时社会在面对某种巨大危机时的复杂反应。
那个独自埋葬、颅顶有环钻痕迹、手握符石板的男性，可能被视为能与某种力量沟通的“中介者”。JX01坑内带有强烈仪式性火焚痕迹的个体，或许是试图通过“净化”手段来对抗危机。而M01坑内大规模暴力处决的，则可能是被认为“不洁”、“危险”或需要被清除以“平息”危机的群体——可能是病人、疑似携带者、外来者、或低等级奴隶。
如果是这样，那么驱动这场悲剧的，可能不是某个邪教领袖的疯狂，而是植根于那个时代认知局限下的、集体性的恐惧与错误应对。可能是某种突然爆发的、致死率高、症状恐怖的疾病，可能类似历史上曾出现的瘟疫，被当时的人们理解为天罚、诅咒或邪灵作祟。为了“阻断”诅咒，他们采取了极端手段：试图通过仪式“净化”，隔离并处决疑似源头，甚至可能包含了对特定群体的系统性清除。
这就能解释，为何手段如此多样且具有“层次感”——那是不同应对思路，带仪式性、隔离性、清除性的体现。也能解释，为何有些个体似乎如环钻者般被“特殊对待”，那可能是试图寻求“超自然”解决方案的体现。
当然，这还只是一个大胆的假设，需要更多证据支持。比如，能否在遗骸或遗存中发现古代病原体的蛛丝马迹？能否找到更多反映当时社会恐慌或尝试“治疗”、“防护”的实物证据？墓葬群的规模和时间跨度，是否暗示这场危机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沈清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这些思路，并与周教授进行了简短沟通。周教授听后十分振奋，认为这个方向很有价值，决定调整下一步的发掘重点，留意可能反映“疾病”、“治疗”或“防护”意图的遗迹遗物，同时联系古病理学和古DNA研究方面的专家，探讨合作进行更深层次生物考古学分析的可能。
新的探索方向带来了新的动力，也带来了更庞大的工作量。但沈清墨觉得，比起单纯揭示暴力，探寻悲剧背后那个时代的认知困境与集体创伤，或许更能让这些沉睡了数千年的亡魂，得到某种意义上的“理解”。
夜深了，她最后一次查看手机。秦峥回复了，只有一个简单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太阳表情，仿佛能感受到岚江春日阳光的暖意，透过冰冷屏幕和数千公里距离，微弱却真实地传递过来。
她关上灯，躺下。窗外，极地的夜晚依然漫长，风声依旧。但心底那丝由远方灯火和简单承诺带来的暖意，足以让她在这片永恒的严寒中，安然入眠。
明天，又将是一场与时间和遗忘的对话。而她知道，在另一个阳光明媚的世界里，有人正怀着与她有关的温暖期待，同样坚定地前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