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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墓穴-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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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双线并行
岚江的夏天来得温吞,却执拗。头几日只觉得空气濡湿,晨起时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不知从哪天起,午后的阳光便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香樟树墨绿的叶子上,蒸腾起一层氤氲的、微晃的热浪。行道树间的蝉试探着鸣了几声,很快连成一片密实的网,将整座城市拢进一种声响的、缓慢流动的倦意里。
林薇和赵建国的火锅店叫“重案锅底”,生意比预想中热闹。刑侦主题的装修细节——仿现场勘查的黄白警戒线贴纸、菜单做成卷宗模样、墙上挂着些不涉密的经艺术处理过旧案现场还原图——吸引了不少同行和好奇心盛的年轻食客。更重要的还是味道扎实,牛油锅底香得醇厚霸道。林薇多数时候坐在柜台后,脸色一日日润泽起来,偶尔起身招呼熟客,笑声清凌凌的,像浸在蜜水里洗过。不需当值时的赵建国会系着围裙在后厨与大厅间穿梭,额上还冒着汗,当眼神落到林薇身上时,便软成一滩温吞的水。日子有了坚实的、冒着热气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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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支队里的空气弥漫着一片凝重。
一起新案子的卷宗摊开在秦峥桌上,纸页间透出的凉意,与窗外汹涌的暑气格格不入。
最初只是两起孤立的失踪报案。两个十六岁的女孩,相隔两天,从各自的生活里无声蒸发。家长报案时声音都在抖,说孩子最近总抱着手机,神色惶惶,问急了才漏出一句“欠了钱,还不上了”。辖区派出所顺着查,发现手机最后联系的都是些虚拟号码,像水底的泡泡,一触即碎。消费记录也诡异,几百、几千,流向不明账户,像被无形的吸管慢慢抽走生气。
案子转到刑侦支队时,秦峥刚泡好一杯浓茶。他翻开卷宗,只看几页,眉头便锁紧了。不同学校,不相识的家庭,相似的轨迹:点开某个看似无害的借贷链接,跌入滚雪球的债务,紧接着是威胁信息,然后,人不见了。最后的手机信号,都消失在城西那片如同城市褪下旧皮囊的工业区——厂房空洞,监控稀疏,野草从水泥裂缝里蔓生出荒芜。
“不像自己躲债。”案情分析会上,秦峥用指尖点了点白板上并排的照片。两个女孩的笑容还很稚嫩,眼神里却已蒙上一层阴翳。“债务是引信,但失踪太利落,像被什么精确地‘收纳’了。查这些贷款平台的根子,资金怎么流转,还有工业区,近期有没有不该出现的眼睛和轮子。”
赵建国协助技术梳理,他盯着屏幕,语气沉凝:“秦队,那些APP和链接都是‘画皮’,真身难找。服务器在境外跳,收款账户也是层层转手的‘白手套’,洗得很快。”
“再快也会留下水痕。”秦峥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这类案子,我们慢一步,孩子可能就远一步。大力,你带人筛工业区,角落都不要放过,重点是近期有人气儿的痕迹。周伟,走访女孩的社会关系,特别是网络上的,蛛丝马迹都捋回来。建国,你跟紧资金和通讯链,需要协调网安、经侦,直接找我。散会。”
人陆续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秦峥独自站在白板前,照片上的目光无声地投向他。少女,网贷,失联,背后可能存在的、有组织的阴影……压力像无声的潮水,漫过脚踝。他回到办公室,窗外香樟树的枝叶被晒得发亮,蝉声一阵高过一阵。他拿起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信息是几天前沈清墨发来的极地黄昏。冰原无边,天空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粉紫色。他当时回:「注意安全,进度如何?」她答得简练:「过半,有序。」
此刻,他很想对她说说这案子的黏滞感,那种面对一团乱麻似的数字阴影时的焦灼,还有心底压着的、对那两个陌生女孩命运的沉重担忧。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落下。纪律是铁壁,况且,她正置身于千年前的冰封时空,不应被此刻的阴云侵扰。
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岚江入夏了,蝉很吵。你那里,还是安静的冬天吧?保重。」
点击发送。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重新埋进卷宗的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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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鹰嘴坳。
时间在这里呈现出另一种质地。没有温度的骤升骤降,只有天光缓慢的膨胀。白昼越来越长,太阳低低地悬着,划着漫长的弧线,将苍白的光洒在永恒的冰原上,冷冽而纯粹。沈清墨和小杨抵达,已近一月。
营地中央最大的保温棚内,景象彻底变了模样。最初杂乱堆积的遗骸,如今被一种肃穆的秩序取代。金属骨架整齐排列,透明样本箱里,骨骼依编号安放,如同沉默的图书馆。M01坑的,JX01坑的,其他零散墓穴的;男人,女人,孩子;带着锐器创伤的,留有火焚痕迹的,头颅上有神秘环钻孔的。旁边的台面上,与之对应的石片、骨器、碳化的植物碎屑,以及那块刻满符文的石板,都贴着标签,沉睡在特定的光线下。
“编号M01-063到071,九个孩子,十二到十六岁。”小杨对着平板,念出最后一批录入数据,声音在空旷的棚内显得很轻,“七个身上有致命伤,两个没有明显创伤,但骨头……太瘦了,像从来没吃饱过。还有一个,肋骨内侧有东西,很小的钙化点,不确定是什么。”
沈清墨正操作着高分辨率显微CT,对那具胸腔内满是碳化植物的年轻女性遗骸做更精细的扫描。闻言,她停下,走过来。
“钙化点?具体位置?”
“左侧,第四和第五根肋骨连接软骨的地方,CT上看像个小米粒,形状不太规则。”小杨调出灰白的断层图像。
沈清墨俯身细看。在骨骼清晰的背景上,那个细微的白点确实突兀。她调出该个体的其他记录:年轻女性,以植物为主食,死于胸腔内低温燃烧的植物闷烧,除此之外,骨架匀称,生前应是健康的。
“可能是旧疾痊愈的痕迹,比如结核的钙化灶,也可能是别的。”她目光没有移开屏幕,“标记为重点样本。等实验室的病理切片。如果多个个体出现类似痕迹,意义就不同了。”
近一个月心无旁骛的工作,冰层下的图景逐渐显露轮廓:
M01坑是暴力的渊薮,击打、砍切、刺击,骸骨杂乱相叠,数量惊人。JX01坑则是寂静的火葬场,遗骸多呈闷烧或灼烧状,摆放稍显章法。那些零星的小墓穴,处理方式独特,似乎享有另一种“待遇”。同位素分析揭示出饮食的差异:M01坑部分青壮年男性骨骼中,藏着更多肉食的信号,暗示他们或许属于特定的群体。而火焚坑和部分无伤者的饮食,则与本地植物性来源一致。孩子们则普遍带着营养不良的印记。
不止一处骨骼上,发现了微小而不自然的痕迹——骨质的细微增生或溶解。如同远古灾难在个体身上留下的、模糊的签名。
与周振坤教授团队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一个悲怆的假设日益清晰:这里并非寻常的墓葬,而很可能是一个史前社会面对未知瘟疫时,仓皇而残酷的“处理场”。M01坑那些被迅速处决的,或许是最早显现症状、被视为“源头”或“不祥”的强健者;JX01坑的火焚,可能是当时认知中最高规格的“净化”;小型墓穴中的特殊个体,也许是尝试与疾病或神灵沟通的“巫者”,无论成功与否,最终都与众人共赴黄泉。
至于那场瘟疫的真身,骨骼上的细微痕迹只是谜面。谜底,或许藏在那些钙化点里,藏在可能残存的古病原体DNA之中。
“现场遗骸的检验主体工作,可以圆满告一段落了。”项目进展会上,周教授眼底有血丝,声音却带着振奋,“沈博士的工作,为我们打开了最关键的一扇门。接下来,战场要转移了。”
他看向沈清墨:“基地条件有限,古DNA的提取和测序,需要更精密的设备和支持。国内顶尖的古基因团队已经伸出橄榄枝。沈博士,下一步,能否请你携带筛选出的关键样本返回,在更专业的实验室主导后续的分子考古分析?我们这边,继续发掘遗址的生活面,寻找更多环境证据。”
沈清墨颔首:“样本筛选和前期处理我会负责,确保无污染。返回后,尽快协调启动古DNA项目。”
“好!”周教授抚掌,“手续和运输许可我来办,顺利的话,一周后可以启程。”
会议结束,走出保温棚。外面是永不沉没的朦胧白昼,晚上九点多,天光依旧清冷。寒风掠过脸颊,沈清墨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涌动的、接近真相的悸动。那场数千年前的集体噩梦,其密码或许就封存在她即将带走的几克骨粉里。
她拿出手机,信号微弱。有秦峥傍晚发来的信息,关于岚江的蝉。她想了想,回复:
「田野工作收尾,将携样本返回,尝试捕捉千年疫病的幽灵。约一周后离开极地。此处光阴迟缓,寒冷亘古。」
按下发送,她望向无垠冰原。一个月,与千年白骨相对,时间有了可触摸的厚度。而接下来,她要进入另一个维度的“现场”——微观世界的幽冥之境,去打捞失落的信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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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江,深夜。
刑侦支队大楼的灯光次第熄灭,只剩几扇窗还亮着。秦峥办公室里烟雾稀薄了些,白板已被新的线索覆盖。少女失踪案,露出了更狰狞的鳞爪。
雷大力那边在废弃机修厂地下室找到了近期人居痕迹,散落的快餐盒、烟蒂,还有几缕长发,颜色与一名失踪女孩吻合。更重要的是,一段侥幸仍在工作的老旧货运站监控,捕捉到一辆无牌面包车的模糊影子,在关键时间段进出,车窗黑沉,如同匿形的兽。
赵建国追踪的资金链,在复杂的数字迷宫中劈开一道窄缝。一层看似无关的中转账户,经过剥离,指向了一个有组织犯罪前科者,其活动痕迹主要集中在邻省港城。
“拐卖。”秦峥吐出这两个字时,办公室的空气似乎凝了一下,“用网贷做筛子,精准诱捕,可能涉及跨境。工业区是中转,港城……可能是下一站,或者出口。”
事态升级,刻不容缓。跨省协作程序紧急启动,秦峥将亲自带队前往港城。出发前夜,他回了趟家。客厅一角,那盏从古镇带回的红鲤灯静静立着,暖红的光泽在昏暗里很温润。他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凉的流苏穗子。想起她说的“等我回来”,想起自己说“一起点亮”。
手机震动,是她的回复。看到“捕捉千年疫病的幽灵”几字,他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至少,她要离开那片极寒之地了。可她正在做的,听起来依然遥远而充满未知。
他回复:「平安回来就好。实验室里也别太拼命。我需出差港城,案件关联,联系或许不便,勿忧。」
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像夜行时给自己留的一盏小灯:
「红鲤灯在这里,光有点暗,等你回来添亮。岚江夏天了,白日很长,总想着你若在,傍晚可以一起走走,暑气散了,风应该是凉的。」
没有提及案情细节,但“港城”、“案件关联”已道出几分艰险。而关于夏日傍晚的想象,是连日高压下,不经意浮上心头的画面——无关案件,只是很寻常的、并肩走一段路的安宁。这念想本身,便成了一份悄然的支撑。
他继续收拾简单的行装。证件、装备、换洗衣物。动作干脆,思绪却有一瞬飘远。港城那边,协作、侦查、可能存在的窝点、等待解救的人……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而万里之外,她即将带着冰封千年的秘密,返回现代实验室的荧光之下。他们都在各自的迷雾中前行,背负着不同的重量。
只是这一次,他的战场在都市暗巷与数据迷踪,她的战场在寂静样本与碱基序列。天涯相隔,路径迥异。
但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也在自己的领域里专注地、近乎执拗地追寻着一丝光亮——这份知晓本身,便如深海中的微弱声波,穿透层层阻隔,带来了奇异的慰藉与力量。而那盏未点亮的灯,那个关于夏日傍晚的、简单的约定,是悬在前方的、温柔而坚实的念想。
夜已深。秦峥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抹暖红的轮廓。然后拉上门,拖着行李箱走入夜色。楼下,警车引擎已发出低沉的嗡鸣,雷大力和周伟在车边等着。没有多余的话,彼此点头,上车。车子驶出支队大院,融入城市稀疏的车流,向着通往港城的高速公路疾驰而去。
同一片深邃的夜空下,极北仍浸在苍白的暮光里。沈清墨在核对最后一批样本清单的间隙,看到了他的回复。港城,案件……她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没有追问,只回过去一句:
「谨慎行事,盼早归。静候佳音。」
然后,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清单。每一份样本,都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悲剧容器,也藏着一个可能重现天日的、古老的病理密码。
南北遥望,双线并进。他在追踪现世阴影里失落的温度与自由,她在破解时光冰层下湮灭的呼号与谜题。两处战场,一样专注。
长夜未央,征途漫漫。而心底那盏灯,始终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