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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墓穴-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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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寂静的心跳
省厅鉴定中心的P2+实验室里,时间以另一种密度流淌。恒温恒湿的环境模糊了昼夜,只有仪器屏幕荧光闪烁的节奏,标记着工作的进程。沈清墨坐在生物信息学分析终端前,屏幕上滚动的不是碱基序列,而是经过复杂算法处理后的古基因组比对图谱。
来自鹰嘴坳墓葬群七个不同个体、十四个不同骨骼部位(均带有可疑病理痕迹)的古DNA提取物,经过艰难而反复的提取、建库、测序和严格的去污染流程,最终贡献出了总计约0.3X覆盖度的混合微生物古基因组数据——这个数字低得可怜,但对于沉寂数千年的样本而言,已是突破性的收获。
合作研究所的古基因组团队连续奋战数日,利用最先进的拼装和分箱(binning)技术,终于从这海量而破碎的数据洪流中,初步“打捞”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古细菌基因组草图,以及几个与之紧密关联、可能属于同一生态位的病毒样序列碎片。
此刻,沈清墨正在审阅最终的分析报告。报告的语言冷静而克制,但结论却足以撼动人心:
“从距今约3800-4000年的鹰嘴坳遗址人骨遗骸中,成功复原一种此前未知的、属于‘衣原体目’(Chlamydiales)的古老细菌病原体基因组,暂命名为‘鹰嘴坳衣原体古株’(Candidatus Chlamydia aquilae)。基因组分析显示,该病原体与已知的引起人类呼吸道感染、性病或眼部感染的现代衣原体属物种亲缘关系较远,但其基因组携带多个与细胞内存活、免疫逃逸和潜在持续性感染相关的基因家族,且存在可能与宿主范围或毒力相关的独特基因岛。
“在多个个体中同时检测到该病原体序列,且与骨骼特定病理部位例如肋软骨钙化、颞骨异常、椎体溶解灶显著相关,强烈提示其在古代人群中可能引起了一种慢性、潜伏性、可导致多系统,尤其是呼吸系统、骨骼关节损害的感染性疾病。
“遗址中分层级的死亡处理方式(M01暴力处决,JX01仪式性火焚,小型墓穴特殊处理)与该病原体可能导致的慢性、消耗性、且可能伴有神经系统或行为异常症状,并基于部分现代衣原体感染后遗症推测相结合,支持项目组此前提出的假设:鹰嘴坳遗址所反映的,很可能是一个史前聚落,在面对一种未知、慢性、致残且可能被误解为‘诅咒’或‘邪灵附体’的瘟疫时,基于其原始认知和医疗水平,所采取的极端、分层且混合了‘巫术’与‘实用主义’的集体性危机应对与死亡管理现场。”
报告最后列出了诸多不确定性和有待进一步研究的方向:病原体的确切传播途径、致死率、在当时人群中的真实流行范围、是否还有其他协同感染、以及它最终是消失了,还是演化成了现代病原体的祖先……
“沈老师?”助手小杨探进头,手里抱着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分析图表,脸上惯常的活泼劲儿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所有样本的稳定同位素数据和古病原体筛查关联性分析,都整理核对好了。”
“进来吧。”沈清墨示意她将资料放在旁边的分析台上。
小阳放下文件后并没有离开,“沈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看这些数据,再想想那些坑……M01里那些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很多是壮年男人,死得干脆利落。JX01的,像是被特意烧过,有些还带着别的伤。还有那几个单独埋的,脑袋上钻了孔……”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图表上代表“可疑慢性感染痕迹”的红色标记区域。
“无知真是一种灾难,对吧?”小阳抬起头,看向沈清墨,眼神里有属于科研工作者的锐利,也有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恻隐,“不是坏人,不是天罚。只是一群……什么都还不明白的人,面对一场看不明白的‘瘟疫’。他们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合理’的方式去应对——把看起来最凶险、最像‘邪祟’的快速除掉;用最烈的火去‘净化’可能被污染的人和物;让那些似乎能‘通灵’的人去尝试沟通或驱逐……结果,却可能造成了更多的死亡,更深的恐惧。”
沈清墨走到台边,与她一同看着那幅综合图谱。数据是冰冷的,符号是抽象的,但背后却是无比沉重的血肉现实。
“基于现有证据,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她拿起一支笔,轻轻点在图表的不同区域:“在当时的认知里,一个强壮的猎人突然变得萎靡、疼痛、甚至言行怪异,可能首先会被视为‘被恶灵附体’或‘带来不祥’。于是,最直接的反应就是清除‘污染源’——M01坑的暴力处决。与这些‘污染源’密切接触过的人,或者症状稍轻但同样令人不安的个体,则可能被施以当时认为最具净化力量的火焰——JX01坑。而那些试图通过环钻等原始巫术手段来‘释放邪灵’或与神灵沟通的‘专业人士’,无论成功与否,最终也难逃厄运,被以较为特殊的方式埋葬。”
小杨深吸了一口气:“所以,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基于错误认知的、绝望的自保和‘治疗’。”
“真相往往比单纯的善恶对决更复杂,也更悲凉。它关于知识的边界,关于恐惧的形态,关于一个社群在生存压力下可能做出的、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的集体抉择。”
她放下笔,将最终的分析报告主文件推到小杨面前。“报告已经完成,数据包也已上传至项目服务器。这里面的分析,结合了周教授团队的考古学背景研究和我们的生物考古学证据,算是为这片墓地提供了一个基于实证的、相对完整的科学解释。”
小杨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报告,封面上是简洁的标题:《鹰嘴坳史前墓葬群人骨遗骸多学科综合研究报告——兼论一种古老病原体可能引发的社会危机应对模式》。
“我们这就算……交卷了?”小杨问。
“现场遗骸的检验与核心分析工作,到此告一段落。”沈清墨开始整理自己工作台上的物品,“后续更深入的古基因组功能分析、病原体溯源等,需要更长期的合作研究。我们的任务,是给出基于当前证据的最合理拼图。”
她停下手,看向小杨,也像是透过她,看向那片遥远的、寒冷的遗址。
“至少,”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们给了数千年前的他们,一个尽可能接近真相的交代。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之一。”
小杨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紧了怀中的报告。“我明白了,沈老师。那我先去把最后这些归档,跟考古队那边的电子档也同步一下。”
“去吧。这边收拾完,我们也准备返回省厅了。”沈清墨说道。
小杨离开了,实验室重新归于寂静。沈清墨缓缓靠向椅背,摘下护目镜。实验室冰冷的白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底一片复杂的平静。真相,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科学语言,揭开了冰山一角。不是神罚,不是战争,而是一种微小到看不见的古老微生物,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聚落。它可能最初只是引起咳嗽、低烧、关节疼痛,但逐渐地,它侵蚀骨骼,消耗身体,或许还会影响神智,让感染者呈现出被当时人视为“不祥”或“被恶灵占据”的怪异状态。
于是,恐慌蔓延。解释权落在了祭司或首领手中。最“危险”的、症状最明显的或许正是那些青壮年,因其反应剧烈,所以被以最快速、最暴力的方式清除(M01)。尝试用火焰“净化”尸体和次级接触者(JX01)。少数被认为能与神灵沟通或尝试“治疗”的人,被赋予特殊地位,但也未能逃脱厄运,或最终也被处理。那些营养不良的孩童,或许是早期感染者,或许只是被波及的无辜者。
一场由微观生命引发的、基于错误认知的宏观悲剧。跨越了三千八百年的时光,通过分子考古学的技术,其模糊的轮廓终于得以显现。没有惊心动魄的阴谋,只有自然规律与人类认知局限碰撞下的、沉甸甸的、充满无奈与残酷的必然。
她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对古代罹难者们无声的悲悯。
她收拾好东西,脱下防护服,进行严格的个人消毒,然后走出实验室。外面走廊的灯光比实验室柔和一些,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才惊觉,距离她确认怀孕、与秦峥视频通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七天。
她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微微一顿。
七天没有秦峥的任何消息。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他偶尔发来的、属于他那边世界的零星片段——港城街头的霓虹,临时指挥部窗外的雨,或者只是一句简短的“安”。
这不对劲。
秦峥不是那种会因忙碌而全然失联的人。尤其是在他们之间有了那样重大的、关于新生命的确认之后。以他的性格,即便再忙,抽空发一句“忙,勿念”或者一个简单的表情,总是能做到的。之前追踪顾怀山余毒、处理疫情后续、甚至在极地期间,他们也从未有过长达一周的完全静默。
一种冰冷的直觉,如同细微的蛇,悄无声息地爬上她的脊椎。实验室里那种接近真相的专注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沈清墨个人的、清晰而锐利的警醒。
她孩子可能的父亲,出事了。
这个念头并非歇斯底里的猜测,而是基于对秦峥行为模式的了解、对任务性质的推断,以及这异常沉默的长度,所做出的理性判断。概率很高。
她没有立刻惊慌失措。多年的法医生涯,面对过无数突然的死亡和悲剧,她早已学会将情绪与判断暂时剥离。她快步走回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了几口气。手,不自觉地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安静,但此刻,却仿佛能感受到两个心跳——一个是她自己的,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另一个,是那个尚未成形、却已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以及……那个此刻不知身在何方、安危未卜的男人的心跳的遥远回响。
她必须确认。
首先,她尝试再次拨打秦峥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冰冷而规律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提示音。这加深了她的不安。刑警在外执行任务,若非极端情况,通常会保持通讯设备至少一种方式可用。
她没有拨打雷大力或周伟的电话。她清楚纪律,也尊重他们的工作。直接询问或许得不到答案,反而可能造成干扰。
她思考了片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岚江市局刑侦支队值班室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是一个年轻民警的声音。
“您好,岚江市局刑侦支队。”
“您好,我是省厅鉴定中心沈清墨。”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有些关于之前合作案件的技术细节,需要与秦峥队长沟通确认,但他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问他目前是否方便联系?或者,是否有其他紧急联系方式可以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墨能听到背景里隐约的嘈杂和键盘声。然后,那个年轻民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公事公办的谨慎:“沈博士您好。秦队目前正在外执行重要任务,期间通讯可能受限。如果有紧急事务,您可以留下信息,我会通过内部渠道尝试转达。”
很官方的回答。没有否认秦峥在执行任务,但也没有提供任何实质性信息。“通讯受限”是一个很灵活的说法,可以涵盖很多情况。
“我明白了。谢谢。”沈清墨没有追问,礼貌地挂了电话。
值班民警的反应,结合秦峥的失联,几乎坐实了她的推断。情况可能比“通讯受限”更严重。如果是寻常的蹲守或侦查,即便不便通话,也会有定期汇报或安全信号。如此彻底的静默,往往意味着行动进入高度敏感阶段,或者……出了意外。
她坐在床边,台灯的光晕照亮她半边脸颊,另一边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各种可能性在她冷静的大脑中飞速掠过、分析、排除。最坏的情况……她拒绝去具体想象那个画面,但理性的部分已经自动开始评估各种后果和应对方案。
腹中的孩子似乎感知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一阵轻微的、近乎幻觉的悸动传来,或者只是她自己的肠蠕动。但这微弱的生理信号,却像一针强心剂,瞬间凝聚了她有些涣散的思绪。
她不能慌。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无论秦峥面临什么,她必须保持镇定。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刚刚到来的小生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遥远的港城,此刻也该是灯火通明吧。他会在哪一片灯光下?是潜伏在暗处追踪,还是……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需要信息,但不能再通过可能干扰他们工作的官方渠道。她想到了一个人——省厅刑侦总队的李副总队长。当年她参与几起大案的法医工作时,与这位老刑侦有过数次交集。他欣赏她的专业与冷静,私下里曾开玩笑说“小沈要是来干侦查,也是个好苗子”。更重要的是,他身处更高的协调层级,掌握的信息更全面,且拥有更成熟的判断力,知道什么能说,什么该说。
她没有犹豫,从通讯录里找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时间已晚,但对于他们这一行,没有真正的下班时间。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起了。
“喂?”李副总队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很清醒。
“李总,您好,我是省厅鉴定中心的沈清墨。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丝毫波澜。
“小沈啊,”李副总队长的语气缓和了些,“这么晚还在忙?有事?”
“是关于岚江市局刑侦支队的秦峥队长。”沈清墨开门见山,语气是纯粹的公事公办,“我们之前合作的项目,有一个关键的技术环节需要他最终确认授权,时间比较紧。但我联系他本人已经一周未果,手机关机。通过他们市局值班室询问,只得到‘外派任务,通讯受限’的回复。我想确认一下,秦队目前的任务状态,是否允许在近期进行极简化的非涉密通讯?或者,是否有其他安全的内部流程,可以让我将必要的技术文件转交给他授权?这关系到项目下一步的经费审批节点。”她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且带着些许“技术官僚”式紧迫感的理由,将私人关切严密地包裹在专业需求之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清墨能听到纸张翻动和隐约的叹息声。李副总队长是个明白人,他或许不完全相信所谓“技术授权”的急迫性,但他能听懂这通电话背后真实的担忧,也明白沈清墨选择直接找他所隐含的分寸与信任。
“小沈,”李副总队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少了几分官腔,多了些沉郁,“秦峥同志目前在港城参与一起部督案件的跨省协作行动。任务……比较敏感,处于关键阶段。通讯方面,确实有严格的纪律要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至于你提到的‘技术授权’……目前可能确实不太方便。他个人……在近日的一次突击行动中,为保护同志和解救受害人,受了些伤,目前正在港城当地医院接受治疗。情况……需要观察。所以,你的文件,恐怕得等等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受了些伤”、“正在医院”、“需要观察”这些词被证实,还是让沈清墨的呼吸微微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声音的稳定。
“我明白了。谢谢李总告知。”她的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了几分,“请问,是港城的哪家医院?情况……大概属于哪个层级?我需要评估项目延期的风险,以及是否需要启动备用联系人流程。”她将问题牢牢锚定在“工作”框架内,询问医院和伤情层级,听起来完全是为了评估项目影响。
李副总队长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权衡。“在港城仁济医院。具体科室……我就不便细说了。情况……算是比较严重,但医院已经组织了最好的力量。你们那边的项目,我建议先按延期准备吧。秦峥同志是个好样的,我们都希望他尽快康复。”他的话到此为止,给出了关键信息,也划清了界限。
“仁济医院。好的,谢谢李总。打扰您了。”沈清墨没有再追问任何一个字。
“嗯。你自己也注意休息,别总熬太晚。”李副总队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辈式的叮嘱,然后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待机的低鸣。沈清墨缓缓放下手机,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湿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所有汹涌的情绪已被压制下去,只剩下冰原般的清醒与决断。
仁济医院。比较严重。
她坐回电脑前,没有再去查航班。首先,她调取了内部通讯录,找到了港城警方技术部门一位曾来省厅交流过的副主任的联系方式。她发去一封措辞严谨的工作邮件,提及自己受省厅指派,需紧急前往港城仁济医院,对接一项与在院治疗的岚江同行有关的、跨部门鉴证材料复核事宜,请求对方协助确认医院具体科室及联络通道,并咨询异地同行因公涉医的临时协作流程。邮件同时抄送了自己部门的主任和李副总队长,赋予了其正式色彩。
然后,她开始快速整理一个轻便的随身公务行李箱。除了必要衣物、证件、笔记本电脑,她特意将鹰嘴坳项目的最终报告备份、自己的法医资质证明复印件、以及几份盖有省厅鉴定中心公章的空白情况说明函放入内袋。她的动作迅捷而条理分明,仿佛不是要奔赴一场充满不确定性的私人关切,而是执行另一项严谨的外勤任务。
做完这些,她才打开航班预订页面。最近一班飞往港城的航班在明早七点。她预订了机票,并同步预定了机场附近一家便于行动的酒店。
最后,她给部门主任发了一条简短信息:「主任,我有一项紧急的外部协同事宜需要立即前往港城处理,涉及跨部门案件关联,已与刑侦总队李总报备。预计请假两到三天,工作已做交接。详情容后汇报。」
她没有提及秦峥,没有提及私人原因。一切都被包裹在模糊而合理的“公务”外壳之下。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有效率也最不易引发额外关注的方式。
关上电脑,拎起行李箱。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数周心血的实验室。那些古老的基因序列、冰冷的分析数据,此刻都退到了遥远背景里。眼前只有一条清晰而迫切的路:去港城,去仁济医院。
她拉开门,步入走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坚定,清晰,没有一丝迟疑。行李箱的滚轮声碾过光洁的地面,像一种冷静的节奏,伴随着她,投向沉沉的、未知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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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城,仁济医院,重症监护病房(ICU)区域。
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种特定的味道: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几乎渗透进每一寸墙壁和地板,试图掩盖所有疾病与创伤的气息,却又与各种药物、□□、以及精密仪器运行时产生的淡淡臭氧味混合,形成一种独特的、代表生命在极端状态下挣扎的“ICU气息”。它不刺鼻,却无孔不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此区域的人的胸口。
光线被刻意调暗,以配合重症患者的休息,但各种监护仪器屏幕发出的幽幽荧光,以及走廊里惨白节能灯管的光,依旧勾勒出一种冰冷而不真实的环境。声音是这里另一种独特的景观:呼吸机规律而单调的“嘶——呼——”声是背景基调,夹杂着心电监护仪持续发出的、平稳或偶尔跳动的“嘀——嘀——”声,输液泵精确的滴答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某个仪器发出的、代表参数异常的尖锐报警声,会瞬间撕裂这片看似有序的寂静,引来护士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ICU三号床于相对安静的里间。病床上的人被各种管线包围: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颈静脉和手臂上扎着深静脉置管和动脉压监测线,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电极片,导尿管、胃管……他静静地躺着,身上覆盖着消毒被单,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边缘隐约露出肿胀发紫的皮肤。脸上扣着呼吸面罩,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监测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和数字,证明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床边,一台颅内压监测仪沉默地显示着数值。一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护士,正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输液泵的参数,动作娴熟轻柔。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俯身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对光反射,在记录板上快速写下几笔。
病房的观察窗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岚江市局赶来的副局长,面色沉凝,眼圈发黑。另一个是港城警方负责此案协作的高级警官,同样神色严峻。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压得极低。
“颅骨骨折,硬膜下血肿,已经手术清除,但脑挫伤和水肿还很严重……目前深度昏迷,GCS评分只有4……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医生不敢保证。”港城的警官声音沙哑,“下手太狠了……那根铁棍,是冲着要命去的。”
“另外两个嫌疑人呢?”副局长问。
“一个颈部动脉被肘击重创,送医途中就没了。另一个被当场制服,现在拘押着,嘴巴很硬,但突破口已经有了。被拐的两个女孩……我们根据他们吐露的一点线索,在码头一个集装箱里找到了,受了惊吓,营养不良,但人还活着,已经送医检查,通知家属了。”港城警官顿了顿,“秦队他……是为了救我们的人才冲进去的,也是他挡住了最致命的那一下。不然,倒下的可能就是……”
副局长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没有说话。目光转向玻璃窗内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充满了痛惜和沉重。
病房里,只有仪器永恒而单调的鸣响。呼吸机规律地输送着含氧空气,推动着病人的胸膛微微起伏。心电波形平稳地划过屏幕,血氧饱和度维持在一个脆弱的正常值边缘。生命在这里被简化成一系列数字和曲线,在精密的仪器监控下,进行着一场无声的、与损伤和时间的拉锯战。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运行的低鸣,荧光屏幕的闪烁,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巨大的不确定性,共同构成了一座寂静的堡垒。堡垒的中心,那个曾经锐利如鹰、沉稳如山的男人,正沉睡在生死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对外界的一切——包括千里之外正疾驰而来的、携带着他们共同未来秘密的女人——毫无知觉。
只有监护仪上那稳定却脆弱的线条,还在固执地证明着:他还在。战斗,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