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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旅途-3 ...

  •   第九十六章夜色中的倾诉

      傍晚六点半,港城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淡紫色的霞光,但仁济医院大楼内的灯光已经接管了照明。ICU外的休息区,白炽灯管投下冷白的光,将疲惫的人影拉长在光洁的地面上。

      沈清墨从缓冲间出来,摘下口罩和帽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她将一次性隔离衣仔细折叠好放入专用回收桶,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认真揉搓双手。水流哗哗,冲走泡沫,也仿佛冲走了一些积压在胸口的沉闷。

      秦湘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要把地砖的纹路数清楚。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肿的,但眼神里那种惊惶无措已经淡了些,多了点努力支撑起来的镇定。

      “沈姐。”她声音有些哑。

      沈清墨在她身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休息区里还有其他几位家属,或低声交谈,或默默垂泪,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焦虑和悲伤。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与医院内部的清冷形成两个世界。

      “饿了吗?”沈清墨轻声问。

      秦湘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从得知消息赶过来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她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一点。”沈清墨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哥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吃,只会更担心。医院附近应该有吃东西的地方,我们出去走走,透口气。”

      秦湘看着沈清墨沉静的侧脸,那平静像是有传染性,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她点点头:“嗯。”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傍晚的风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湿润,吹在脸上,冲淡了鼻间萦绕不去的消毒水气味。街道上人来车往,车辆鸣笛声、商铺的音乐声、行人的谈笑声……这些属于活生生世界的嘈杂声响,此刻听来竟有些遥远的不真实感。

      沈清墨对附近不熟,用手机地图搜索了一下,找到一家看起来干净、客人不多的点心茶馆,步行大概七八分钟。她没有征求秦湘的意见,只是自然地朝那个方向走去。秦湘默默跟在旁边,偶尔偷偷看一眼沈清墨。沈清墨走得不快,步态平稳,背脊挺直,只是左手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停留片刻,又自然放下。

      小餐馆门脸不大,挂着简单的招牌,里面是原木色的桌椅,灯光温暖。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还不多。她们选了靠窗角落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笑容和气。沈清墨点了两碗招牌海鲜粥,一碟油菜,一笼虾饺。又特意要了一小碟酸萝卜。“粥要煮得软烂些。”她嘱咐。

      等待上菜的时候,小小的空间里一时安静。窗外的街灯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晕。秦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粗糙的线头。

      “沈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爸妈……还不知道。”

      沈清墨抬眼看她。

      秦湘吸了吸鼻子,眼睛又开始泛红:“电话打到家里的时候,我刚巧放假回老家了。是我接的。李局打来的,说得很……很严重。我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只知道哭。我妈在厨房,听到动静出来问我怎么了……”她顿了顿,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我……我没敢说实话。我说……我说是我之前在省城面试的那个舞团,通知我没考上,我……我难受才哭的。”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妈信了。她还安慰我,说没关系,下次再考,说我还年轻……她根本不知道,她儿子……她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可能……可能……”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清墨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秦湘面前。茶水微烫,热气袅袅升起。

      秦湘端起杯子,握在手里,汲取那一点点温度。“我不敢告诉他们。我爸心脏不好,前年刚做过支架。我妈看着硬朗,其实血压也高。他们年纪都大了……我哥是他们唯一的儿子,是他们的骄傲。要是知道……知道他现在这样……”她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滴进杯子里,“我没办法想象他们会怎么样。我妈肯定会垮的。”

      “所以你选择自己先扛着。”沈清墨轻声说。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扛……”秦湘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我就是……就是怕。怕他们承受不住。也怕……怕我自己,要是连他们也慌了,我该怎么办?我从小……好像就没怎么真正独立处理过特别大的事。以前总觉得天塌下来有我哥顶着,后来……后来知道不能那样了,可真的出了事,我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没用的胆小鬼……”

      “你不是胆小鬼。”沈清墨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你第一时间赶过来了,你冷静地对你母亲撒了一个善意的谎,你现在坐在这里,虽然害怕,但没有逃避。这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秦湘怔怔地看着她,眼圈更红了。“沈姐,你……你不觉得我这样瞒着不对吗?万一……万一我哥他……”她说不出口那个可能性。

      “瞒着,是为了在情况最坏的时候,给老人一个缓冲。也为了在情况向好的时候,不让他们过早经受无谓的惊吓。”沈清墨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案情,“这是基于现有信息和风险评估后的选择。没有绝对的对错。关键在于,这个选择背后的责任,你是否有心理准备承担?比如,如果后续情况持续恶化,你打算何时、以何种方式告知他们?如果情况好转,你又如何解释之前的隐瞒?”

      秦湘被这一连串冷静的问题问得有些愣神,但奇异的是,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反而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是啊,她不能只是被动地瞒着,她需要想得更远。

      “我……我不知道。”她老实说,“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只是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至少等……等医生那边有个更明确的说法。”

      “那就先这样。”沈清墨点点头,“根据治疗进展再做决定。但要做好随时可能需要坦白的预案。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稳住。你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支撑。”

      “唯一的支撑……”秦湘喃喃重复,肩膀垮下来,“可是我……我连自己都快撑不住了。沈姐,你知道吗,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感觉天一下子就黑了。我哥他……他对我来说,不只是哥哥。”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我六岁那年,我爸……我亲生爸爸,牺牲了。他是一名军人,是秦爸的队友,一次任务中为了救個孩子犧牲了。我妈……她太爱我爸爸了,爸爸走后不到半年,她也跟着去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爸爸妈妈都不见了,我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对看起来很严肃的叔叔阿姨,还有一个很高、表情很淡的大哥哥。”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回忆。“那就是秦爸秦妈,还有我哥。那时候他十九岁,已经在上警校了,放假回家,穿着一身训练服,身姿笔挺,看人的眼神有点……有点锐利,我当时很怕他。”

      “秦爸已完退役很久了,话不多,很严厉,但心肠其实很软。秦妈以前是军艺的舞蹈演员,后来因为受伤退役了,气质特别好,就是身体也不太好,不能太劳累。他们收养我,是出于我爸和他们家的战友情分。我知道他们是好人,对我很好,供我吃穿,送我上学,从不苛待。可是……可是我总觉得,我不是他们真正的孩子。我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出于责任才被接纳的。”

      “只有我哥……虽然他一开始对我也很疏离,但他会在我半夜做噩梦哭醒的时候,沉默地给我倒杯水。会在我被学校孩子嘲笑‘没爹没妈’的时候,冷着脸去学校找老师。他虽然话不多,但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慢慢地,我就……我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觉得只要他在,我就不是彻底被抛弃的。”

      服务员端着粥和小菜过来,热气腾腾。沈清墨将海鲜粥往秦湘面前推了推,又夹了些青菜到她碗里。“先吃点东西,慢慢说。”

      秦湘拿起勺子,机械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煮得很烂,带着鲜甜的温度,滑入食道,空荡荡的胃似乎舒服了一些。她吃了两口,又放下勺子。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开始对他有不一样感情的,自己也说不清了。”她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和坦诚,“可能就是青春期吧。看着他越来越出色,考上警校,毕业当刑警,立功受奖……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回来都带着伤,秦妈又心疼又生气,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事。那时候我就觉得,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像山一样,好像什么都打不倒。我……我变得越来越依赖他,视线总跟着他转,看到他受伤会心疼得睡不着,看到他破案回来会高兴好几天……我知道这不对,他是我哥哥,我们是兄妹。可那种感觉控制不住。”

      “后来我考上艺校学舞蹈,哥哥也去了岚市。离得远了,见面的机会更少。每次打电话,都是我说得多,他听着,偶尔‘嗯’一声。我有时候会故意说些学校男生追我的事,想看看他反应,可他从来只是说‘专心学业,注意安全’。我知道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妹妹。”

      秦湘苦笑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直到上次,他带我到省城找房子,顺便带我去玩。还有你,沈姐。那天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他看你的眼神……和他看任何人,包括看我,都不一样。那里面有光,有温度,还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身上看到过的……温柔和在意。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也该明白了。”

      “所以我跟自己说,秦湘,你该长大了。你不能一辈子躲在他身后,做那个长不大的、只会索取安全感的小女孩。他有他的生活,他的……爱人。你应该为他高兴,也应该去找你自己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沈清墨,眼泪模糊了视线,但眼神努力想表达真诚:“沈姐,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真的在试着放下了。那天吃饭,还有后来一起玩,我看得出你对我哥很好,你们在一起很……很合适。我哥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放松了,鲜活了很多。我……我替他高兴。”

      沈清墨静静地听着,面前的粥几乎没有动。窗外夜色渐浓,餐馆里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们这一角。她能听出秦湘话语里的真心,也能感受到那份“放下”背后的挣扎和不舍。那是一种混杂着亲情、依赖、少女朦胧爱慕和多年习惯的复杂情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生长了十几年,想要剥离,必然会带着痛楚。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沈清墨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的祝福。”

      秦湘用力摇头:“不用说谢谢。是我……是我以前不懂事,给你和我哥可能都带来过困扰。我哥他……他其实很不容易。别看他好像总是很强硬,什么都不怕,其实他心里压着很多事。我爸……秦爸对他要求特别严,从小就是军事化管理,犯了错罚站军姿都是轻的。秦妈心疼,但拗不过秦爸。我哥从小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报喜不报忧。他当警察,秦爸嘴上不说,心里是骄傲的,但每次他受伤,秦妈偷偷抹眼泪,秦爸就整夜整夜在客厅抽烟。”

      “他收养我,其实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家里多点人气,让秦妈有个寄托。这些他从来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家,担子很重。所以他以前一直没找女朋友,可能也是觉得……不想再把另一个人拉进这种担心里来。”秦湘看向沈清墨,眼神复杂,“直到遇到你。沈姐,我觉得你不一样。你好像……能理解他,也能接得住他。你不需要他时时刻刻保护,反而有时候,是你在保护他,用你的方式。”

      沈清墨微微一怔,没料到秦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我看得出来。”秦湘扯了扯嘴角,“那天在看房子时,看到我哥很自然地站在你侧后方,不是完全把你挡在身后,而是……一种并肩的姿态。还有你看他的眼神,很冷静,但里面有信任,有理解,没有那种小女生的崇拜或者害怕。我就知道,你和他以前可能遇到的人都不一样。”

      沈清墨沉默了片刻,勺子在粥碗里轻轻搅动。“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特别。我只是……习惯了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面对问题。”

      “这就是特别啊。”秦湘轻声说,“不依赖,不盲从,用自己的力量站在一起。所以沈姐,这一次,我也想像你一样。我不能只会哭,只会等着我哥来保护。我要学着……保护他,哪怕只是帮他暂时稳住这个家。”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虽然眼角还带着泪痕。“我爸妈那边,我会继续小心瞒着,但也会随时做好准备。医院这里,我跟你一起守着。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告诉我。我知道我没什么用,但……但至少,我可以陪着你。你……”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声音哽咽了一下,“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不能太累。”

      沈清墨感到腹中那个小生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想变得坚强、却依旧显得单薄无助的女孩,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微塌陷了一角。

      “好。”她点了点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我们一起。”

      她拿起公筷,夹了一个虾饺放到秦湘碗里。“多吃点。你哥醒来要是看到你瘦了,会念叨的。”

      秦湘看着那个晶莹的虾饺,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夹起来塞进嘴里,大口吃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和释放。

      沈清墨也开始小口喝粥。温热的粥滑入胃里,安抚了隐隐的不适。她也给秦湘讲了一些鹰嘴坳考古的事,讲那些古老的遗骸和最终发现的衣原体真相,讲那份报告的完成。话题渐渐从沉重的现实稍微偏移开,秦湘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在这种近乎日常的交谈中,紧绷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一点点。

      吃完晚饭,结账离开。夜晚的街道比傍晚更热闹些,霓虹灯牌闪烁,行人熙攘。她们并肩往回走,步伐都不快。

      “沈姐,”秦湘忽然问,“你怕吗?”

      沈清墨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道路。“怕。”她回答得很干脆。

      秦湘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在她印象里,沈清墨总是那么冷静自持,似乎没有什么能让她慌乱。

      “怕他醒不过来,怕他醒来后不再是原来的他,怕孩子没有父亲,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住。”沈清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但这些害怕,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不能帮我做出更好的决定。所以,我允许自己害怕,但不会让害怕主宰行动。”

      秦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起沈清墨在医院里和医生沟通时的专业沉稳,在缓冲间外安静守望的身影,还有刚才在餐馆里对她说的那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原来那些平静的表象之下,也是有着恐惧的。只是她选择了一种不同的方式去面对。

      回到医院,ICU区域依旧安静而凝重。夜班护士已经上岗,走廊里灯光调暗了些。李副局长和雷大力他们似乎已经离开,大概是回专案组驻地或者去忙案件后续了。

      沈清墨让秦湘在休息区坐着等,自己再次去进行消毒,进入缓冲间做晚上的观察。

      晚上的ICU比白天更静谧,仪器运行的声音格外清晰。秦峥的情况似乎与下午相差无几,颅内压数值稳定在18-20mmHg之间,比下午又略有下降,这算是个好消息。护士正在给他做晚间护理,动作轻柔熟练。

      沈清墨静静看着。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默念什么。只是看着,仿佛要将此刻他沉睡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她知道,未来的路很长,这样的凝视可能会持续很多天,很多个月,甚至更久。她必须习惯。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对等在外面的秦湘摇了摇头,示意没有特别变化,但也没有恶化。

      “今晚你先回我住的酒店休息吧。”沈清墨对秦湘说,“房间是标间,有两张床。医院这里晚上留太多人也没用,需要保存体力。”

      秦湘想拒绝,想说自己可以在这里守着,但看着沈清墨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沈清墨说得对,她们都需要休息,才能打持久战。

      “那……沈姐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晚点回去。你放心,我有分寸。”

      秦湘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她现在脑子很乱,身体也很疲惫,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躺下来,哪怕睡不着。

      沈清墨把酒店地址和房卡给了秦湘,目送她走进电梯,然后转身,又回到了休息区,在刚才的位置坐下。

      夜渐深。休息区的人换了几拨,低声的啜泣、压抑的交谈、沉重的叹息……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又渐渐归于沉寂。值班护士偶尔进出,脚步声轻悄。

      沈清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秦湘的话在她脑海里回放:秦峥严厉又慈爱的军人父亲,温柔却多病的文艺兵母亲,那个六岁失去双亲、敏感不安的小女孩,还有那个十九岁起就开始默默承担家庭责任、把自己活成一座山的青年。

      她以前从未了解过这些。秦峥很少谈及自己的家庭,她只知道他有个收养的妹妹在学舞蹈。现在,那些模糊的背景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她忽然更能理解,为什么秦峥身上总是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担当,为什么他对责任看得那么重,为什么他有时候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种深藏的疲惫。

      她也想到了自己。她的童年同样充满阴影和缺失,被拐卖的记忆,青石坳那场大火,养父母家庭的复杂……他们都在用不同的方式,努力从过去的废墟里走出来,试图构建属于自己的、稳固的现在和未来。

      而现在,命运又一次将考验横在他们面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残酷。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这是他和她共同创造的联系,是希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我会保护好他(她)。”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不知道是对秦峥,还是对自己,或是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会等你回来。”

      “不管多久。”

      深夜十一点,沈清墨终于起身,离开了医院。步行回酒店的路上,夜风很凉。她拉紧了外套,步伐依旧稳定。

      酒店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秦湘已经洗过澡,蜷缩在靠里的一张床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声并不平稳。

      沈清墨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睡衣,在另一张床上躺下。关了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身体很累,精神却不肯休息。白天看到的所有影像、听到的所有话语、得到的所有信息,在黑暗里反复闪现、组合、分析。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旁边床上传来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秦湘并没有睡着,她在哭,只是怕吵到她,拼命忍着。

      沈清墨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安慰。有些眼泪,需要流出来。有些恐惧,需要在黑夜中独自面对一阵子。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疲惫的呼吸声。直到确认秦湘终于睡着,她才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窗外那一点微弱的光。

      港城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这座不眠的城市里,有人欢笑,有人哭泣,有人奔波,有人沉睡。而在某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两个命运被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女性,一个在泪水中昏沉入睡,另一个在黑暗中清醒守望。

      长夜漫漫,但她们都知道,天,总会亮的。

      而她们要做的,就是一起,熬过这个黑夜,等待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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