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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分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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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0。
静校铃的余音在走廊里形成湍流,撞击水磨石墙面三次才散尽。韦知珩站在长鼓楼三楼楼梯口,左手抓着铁管扶手,绿漆剥落处露出银白的金属,凉意透过掌心传入尺骨。他抬脚,膝盖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第七级台阶上有一道划痕,石灰岩标本坠落时留下的,与干涸的血迹交叉,形成十字。他避开那级,踩上第八级,画箱皮带勒进肩窝,在锁骨下方压出红痕。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钨丝震颤。他停在美术教室门口,钥匙插入锁孔,黄铜齿纹磨损,顺时针旋转两圈,锁舌回缩,咔哒一声。门推开,铰链呻吟,画室内部的黑暗涌出来,带着松节油和石膏的沉郁气味。
他走进去,反手带门,但没锁。画箱放在第三张画台,箱底金属包角撞击水磨石,发出清脆的震音。他坐下,高脚凳发出吱呀声。他弓背,右手按住左髋,髂骨深处传来钝痛,像有根钢针在骨髓腔内缓慢旋转。疼痛是钝的、深层的、持续的涨。他保持这个姿势,额头抵在画板边缘,松木边框的棱角压进眉骨,带来短暂的、表层的刺痛,掩盖深层的钝痛。
门被推开。黄烬野站在门口,右肩抵着门框,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背心。他手里提着铁皮文具盒,铅笔在盒内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进来,反手关门,金属锁舌弹出,咔哒。然后他拖动画架,松木与地面的摩擦声刺耳,画架呈品字形堆在门后。
韦知珩没有抬头。他听到黄烬野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膝盖弯曲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铁皮文具盒放在画台上,盒盖打开,露出排列的铅笔。黄色六角形笔杆,表面印着“2B”字样。黄烬野拿起一支,笔杆上有牙印,是他思考时咬的,呈参差不齐的凹痕。他拿起削笔刀,金属外壳生锈,刀片露出三毫米。
他开始削第一支铅笔。
刀片刮过木质,发出沙沙声。木屑卷曲着落下,颜色淡黄,质地松软,堆积在画台边缘。韦知珩听到这声音,耳膜向内凹陷。他试图数着刮擦的次数,但数到七,忘了,又从头数,数到三,跳到九。数字混乱,像被打乱的节拍器。
骨痛在持续。左髋深处的钝痛向骶骨蔓延。他蜷缩,膝盖顶到胸口,背弓成虾米状。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指甲盖泛着淡紫,甲床下像嵌了紫墨水。
黄烬野削完第一支铅笔。笔尖呈完美的圆锥形,石墨芯尖锐。他将铅笔放在桌角。然后拿起第二支。
沙沙声继续。韦知珩的左手伸进裤兜,指尖摸到一块硬物。石灰岩标本,象牙白,带灰色燧石条带。他握紧,边缘切入掌心,刺痛尖锐,与骨痛的钝形成对比。
第二支铅笔削到一半,黄烬野的手抖了一下,刀片在笔杆上刮出一道深沟。笔芯再次断裂,他直接用手摘除断芯,黑色的碎屑弹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韦知珩的校服裤上,像细小的煤渣。他没有停顿,拿起第三支,削得更用力,木屑飞溅,不再卷曲,而是断裂的碎片。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仍是黑的。楼下传来铁桶拖拽的闷响,在走廊尽头滚动。韦知珩的计数中断,黄烬野的刀停顿。血从黄烬野虎口的划痕渗出——那是白天砸石时留下的——滴在画台上,与石墨屑混合,形成红黑色的泥。
黄烬野甩了甩手,血珠甩在韦知珩的校服裤上,与之前的石墨屑混成灰红色。他没有停,只是把手指在短裤上擦了擦,继续削第四支。
韦知珩闻到气味。从黄烬野身上传来的:汗水的酸,血的铁锈,石粉的涩。早晨吃的糯米饭的酸腐从韦知珩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烂苹果味,沉在空气下层。
第五支。黄烬野的拇指在刀片上划了一道,他嘶了一声,把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扩散。他继续削,动作变得更快,更粗暴,刀片刮出毛刺。削到第七支时,笔芯再次断裂,他直接用指甲抠掉断芯,指甲缝嵌进黑色石墨。
韦知珩开始数铅笔,但数错了。一,二,三,五。他跳过四。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钝痛尖锐,用来对抗骨痛的钝。
画台上,木屑和石墨屑混合。黄色的木屑不再整齐卷曲,而是碎裂的片状;黑色的石墨粉末细腻。黄烬野削到第八支,手酸得握不住刀,他换手,左手拿刀,右手转笔,姿势别扭,刀片刮过木质的声音变得断续,像骨头在关节腔里研磨。
韦知珩的骨痛加剧。钝痛变成沉,像有人往下坠。他蜷缩得更紧,高脚凳发出危险的呻吟。右手从画台滑落,指关节撞在木头边缘,发出闷响。指甲盖上的紫癜在撞击下发烫。
黄烬野注意到这个声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削第九支。他的眼睛干涩,眨眼的频率变慢,睫毛上沾着石墨粉。
第十支。刀片已经钝了,削笔变成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挠黑板。黄烬野强迫性地继续,虎口处的伤疤在暴力动作下重新渗血,血珠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画台上,与石墨屑混合。
韦知珩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无法平躺,无法侧卧,只能保持蜷缩。他闻到自己口腔里的气味:甜的,腐的,像烂苹果混合着铁锈。
第十一支。黄烬野削笔的速度慢下来,不是完成,是疲惫。他的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他拿起第十二支,最后一支,但削了两下就停了,不是削完,是刀真的钝了。他放下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芯,直接折断,黑色的粉末从指缝漏下。
十二支铅笔,或更多,或更少,在桌角排成不整齐的一排。有些笔尖尖锐,有些断裂,有些只削了一半。
黄烬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他用牙齿撕开包装,锡纸发出撕裂声。糖块暴露在空气中,呈琥珀色。他没有递给韦知珩,而是塞进自己嘴里,牙齿咬住,糖块坚硬,刮擦口腔黏膜。咀嚼,吞咽,喉结滚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递给韦知珩。
不是递,是塞。黄烬野的手指捏着糖块,伸向韦知珩的嘴唇。指尖触及下唇的唇红缘,干燥,有裂缝,触碰时刺痛。糖块被推进口腔,接触舌头的瞬间,桉叶脑的辛辣刺激味蕾,掩盖了之前的甜腐味。韦知珩的眼泪涌出,不是情绪的泪水,是生理反应。他合上嘴,牙齿咬住糖块,糖块坚硬,表面有棱角,刮擦口腔黏膜,带来清晰的刺痛。
黄烬野弯腰,从地上捡起堆积的石墨屑,黑色的粉末,握在手心。他走到韦知珩面前,跪下,单膝触地。他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向上,里面是一堆黑色的石墨屑,冰凉。
韦知珩伸出右手,悬停在黄烬野掌心上方,停在距离石墨屑两厘米处。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上的紫癜在灯光下呈现出肿胀的紫色。
停动作。
手指悬停,像凝固的鸟类爪子。黄烬野没有移动,他保持跪姿,手掌向上。韦知珩的手指在空气中痉挛,颤抖,最终落下,指尖触及石墨屑,冰凉,像石灰岩。
他握紧手指,石墨屑嵌入指甲缝,与之前的木屑和石粉混合。他收回手,将手握成拳头。
黄烬野站起身,膝盖骨发出摩擦声。他走回画台,将铅笔收进铁皮文具盒,咔哒一声,盒盖合上。然后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与韦知珩并肩,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
窗外,远处宿舍楼传来凌晨冲厕所的水声,沉闷的,持续五秒。然后是早读预备铃的前奏,电流杂音,尚未成调。
韦知珩保持蜷缩的姿势。黄烬野坐在旁边,右手握着拳头,虎口的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
整夜无对话。只有削笔的沙沙声在记忆里回响,像骨头在关节腔里研磨。石墨屑堆积在膝盖上,冰凉,像灰。
天光开始泛白,从墨黑变成深蓝。韦知珩抬起头,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让天空看起来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石灰岩。他松开握着石墨屑的手,黑色的粉末从指缝漏下,落在地面,与黄烬野的血混合。
黄烬野站起身,膝盖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提起铁皮文具盒,铅笔在盒内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他走向门口,移开画架,画架底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惨白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地面上那层红黑色的石墨屑沉积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