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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大雪前 ...


  •   黄家别墅三楼画室的落地窗结着一层薄冰。冰层从窗格下角向上蔓延,呈树枝状分叉,将窗外的绿岑山切割成不规则的色块。韦知珩站在画架前,左手按着四开画纸的上沿,右手握着一支狼毫水彩笔。

      笔杆是椴木的,漆成赭红色,表面光滑。他的指腹贴附不稳——皮肤薄,青紫色血管在苍白皮下凸起,分支,盘绕。他错看成蚯蚓在皮肤下钻动,错看成弄响天窗的地下河支流。

      他试图画山。绿岑山的北坡,石灰岩裸露的剖面,纵向的燧石条带。

      笔尖蘸取群青。颜料在瓷盘里与钛白混合,形成灰浊的色调,凝滞,厚重,与上周输血袋里的血浆同色。他落笔,笔触从纸面左上角向右下滑行。手腕悬空,手肘支在画箱边缘作为支点。第一笔线条呈现不规则的波浪状,不是山体笔直的层理,而是向下弯曲,堆积,颜料在纸面中央形成凸起的水肿。

      错误感知:他眨眼。视野里的绿岑山正在软化,纵向的燧石条带向下淌,边缘模糊。石灰岩化了,成了糖浆,成了松节油打翻后的流淌,与他视网膜上那块固定的黑点融为一体。

      山在淌。

      他再看纸,线条仍是线条,但山已经淌走了,纸面中央那道灰蓝色痕迹是地质断层中的滑脱面,是静脉破裂后的渗出物,是霜降那夜枕头上的血渍正在氧化,从灰蓝转向褐红。

      右手在抖。皮肉底下筋肉的细微震颤,从手腕内侧开始,一跳一跳,传递到指节。笔尖在纸面上方痉挛,滴下一滴颜料,砸在刚才的错误线条上,溅开,形成星状的污渍,半径约两厘米。他握拳,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皮下出血,边缘不规则,中心紫得发黑。一块正在风化的石灰岩切片。

      “弯了。”韦知珩说。声音干,声带摩擦时产生粗糙的声响,带着酮症特有的甜腐气息,沉在画室地面高度。

      黄烬野坐在右侧的画架前。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肩膀宽阔,右肩带处沾着白色石粉——早晨帮母亲搬运石材样本时留下的。

      他面前的素描纸上,用铅笔勾勒着绿岑山的透视结构——线条笔直,呈放射状汇聚于纸面右上角的一个灭点。铅笔是2B的,黄色六角形笔杆,表面有牙印,是他思考时咬的,参差不齐。

      听到韦知珩的声音,黄烬野没有抬头。他的右手悬停在纸面上方,握着削笔刀,刀片露出三毫米,正刮削铅笔的木质。沙沙声停止。他放下刀,伸手,直接抓住韦知珩画纸的右上角。

      纸张与画板分离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纤维断裂。黄烬野将纸旋转九十度,让韦知珩那道弯曲的错误线条现在呈现水平状态——地平线,地下河的水面。然后他将纸翻转,背面朝上,那道错误的颜料痕迹从背面顶起凸痕,地质剖面中的背斜构造。

      他再次翻转,正面朝上,但没有将纸恢复原位,而是将自己的素描纸从画板上撕下,贴在韦知珩的纸旁,两张纸并置,用图钉固定——他的直线透视与韦知珩的弯曲线条形成夹角,十五度,两块错位的地层,一条裂缝。

      “看。”黄烬野说。声音哑,粗粝,从胸腔挤出来,带着声带充血的沙哑。

      他没有指出错误,没有解释透视法则,只是用指甲在韦知珩的错误线条旁划了一道新的痕迹。指甲缝里有黑色污垢,煤渣与石墨的混合物。

      不是用笔,是用指甲,直接在纸面上刮擦,木浆纤维被刮起,形成白色的沟槽,与蓝色的颜料线条平行,地震仪上的对比线。一次物件介入,指甲作为工具在纸面上留下物理痕迹,一次权力位移——他不是在教导,他是在覆盖,在标记领地,在纸面上刻下自己的掌纹。

      韦知珩盯着那道白色的刮痕。视野里的黑点——视网膜出血——让刮痕看起来是一道裂缝,石灰岩上的溶沟,吞榜天窗边缘的竖向节理。他伸手,手指悬停在黄烬野的素描纸上方,距离纸面五厘米。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泛着淡紫,甲床下嵌着紫墨水。他试图触碰那个灭点,但手在空气中痉挛,无法落下,关节锁死,呈抓取姿态。

      “看不清灭点。”韦知珩说。他收回手,将水彩笔插入笔筒,塑料笔筒发出空洞的撞击声。他转身,走向画室的东北角,那里放着韦明远上周送来的旧物:一个竹制笔架,挂着几支毛笔。他取下一支狼毫,硬毫,安徽产,笔锋长四厘米,根部用尼龙线缠紧,笔杆是斑竹的,有褐色的泪痕状斑点。

      笔锋硬,分叉。枯死的植物根系,暴露的骨骼。他握笔,手指在笔杆上寻找平衡点。硬毫的弹性与尼龙水彩笔不同,更倔强,更抗拒手指的压力,一根骨头,一根冻僵的手指。

      他蘸水,水盆是搪瓷的,白色,蓝色卷边,边缘有三处剥落,露出黑色铁皮——与楼梯间那夜松节油瓶旁的搪瓷杯同源。水波荡漾,倒映着天花板的吊扇,扇叶变形,呈弧形,视网膜上的出血点让水面看起来是一团墨。

      黄烬野从地上捡起墨块。墨是松烟墨,长条形,表面有冰裂纹,重量沉,小型镇纸,一块从体内取出的骨头。他走到窗边的水泥台,那里搁着一方歙砚,椭圆形,石质细腻,有天然的眉纹,是石灰岩的变种,沉积的挤压痕迹。

      他倒水,水流从搪瓷杯——杯壁印着“桂西二高”红字,漆面剥落——中流出,撞击砚堂,轰鸣,低沉,持续,频率稳定,每分钟约六十次,与心跳同步,但比心跳慢,是地下河在石灰岩腔体中的螺旋流动,是时间被碾碎的声音,是铅笔屑在画室角落堆积的声响。

      研墨。右手持墨,顺时针方向研磨。墨块与砚石接触,沙沙声。松烟颗粒在水中扩散,形成悬浮液,颜色从灰白渐变为深黑,从血浆变成柏油,变成凝固的夜。黄烬野的手腕在重复旋转中发酸,肱二头肌紧绷,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的黑色污垢在摩擦中剥落,混入墨汁,形成微小的杂质,化石碎片,运动会煤渣跑道上的黑色颗粒,翻墙时铁丝网刮下的铁锈。

      韦知珩握着硬毫笔,站在画架前。他没有立即蘸墨,而是盯着黄烬野研墨的动作。视野里的黑点让黄的动作变成一团模糊的灰影,只有手腕的旋转轨迹清晰——顺时针,圆周运动,地球自转,地下河在石灰岩腔体中的流动。

      他闻到气味:墨汁的臭,医院消毒水——输液室的气味,burnt hair——烧焦的蛋白质,刺鼻,沉重,沉在膝盖高度,一层更重的空气,与松节油的柑橘香混合,形成一种浑浊的、有机的、类似地下室的气息。

      黄烬野研墨完毕。墨汁在砚台中形成一汪黑色的液体,表面有油光,柏油,凝固的血。他端起砚台,走向韦知珩,步伐一重一轻,右重左轻,膝盖弯曲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关节腔里的积水在晃动,咕叽,运动会的钝痛,寒露前的积水。

      他没有递砚台,而是将其放在画架下方的地面上,水泥地,与韦知珩的帆布鞋——楼梯间那夜松节油浸透的那只,鞋面灰黄,边缘龟裂,松节油的旧渍——相距十厘米。

      “蘸。”黄烬野说。他站起身,右手背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前天翻墙时铁丝网留下的,横贯掌纹,血已经凝固,呈暗红色,边缘嵌着白色的石灰岩粉末。他用这只手按住韦知珩握笔的右手腕——不是引导,是固定,是制动。手指陷入皮肤,压在桡动脉上,脉搏跳动快,乱,每分钟超过一百次。体温交换。黄烬野的手掌烫,烙铁;韦知珩的手腕凉,尸体。

      韦知珩弯腰,硬毫笔触及墨汁。狼毫吸水,膨胀,从尖锐的分叉状态变成柔软的半球,但比水彩笔更硬,更有骨感,一根骨头在吸水。他提起笔,墨汁从笔腹滴落,砸在水泥地上,形成黑色的圆点,立即被多孔的地面吸收,留下深色的渍,跑道上的血渍,终局那日将要到来的死亡印记,松节油渗入画布。

      他转向画纸。黄烬野的素描纸还贴在一旁,作为参照,但韦知珩没有看它。他盯着那道被指甲刮出的白色沟槽,错误感知:那不是刮痕,是石灰岩上的天然裂隙,是吞榜天窗边缘的竖向节理,是运动会煤渣嵌入掌心的黑色漩涡。他落笔。

      枯笔。浓墨。笔触干涩,纸面吸水过快,墨色在纤维上形成飞白的痕迹——笔锋分叉处留下未着墨的缝隙,干涸的河床,骨癌病灶在X光片上的透光区,失血的组织,石灰岩的孔隙。他画石山的轮廓,不是群青的灰蓝,是墨的黑,煤渣与血混合后的紫黑色。线条颤抖,但不再弯曲——硬毫的倔强抵消了手部的震颤,形成僵直的、断裂的、地质断层线般的笔触。

      黄烬野站在他身后,距离三十厘米。他看着韦知珩作画,看着墨汁在纸上形成枯笔的飞白,看着那些白色的缝隙——石灰岩的孔隙,失血的组织,输液管里的气泡。他的右手悬停在半空,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边缘有白色的石粉。他想要触碰那些飞白,想要用手指填补那些空隙,填补伤口,像填补霜降那夜韦知珩枕头上的血渍。

      韦知珩画到山体的阴影部分。他加重了手腕的压力,硬毫笔的根部在纸面上刮擦,砂纸打磨骨头的声响。

      纸面纤维被刮起,形成毛边,墨汁渗入深层,在背面顶起凸痕。他画错了——视野里的黑点移动,他以为在画阴影,实际上笔尖偏离了山体轮廓,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静脉般的墨线,从山体中央延伸出去,出血,改道的地下河,弄响天窗的改道,长途班车上那针的钝痛。

      他停笔。手悬停在纸面上方,距离纸面三厘米。手指痉挛,墨汁从笔尖滴落,悬停,拉伸,表面张力维持着半球形,内部折射着窗外苍白的雪光。黑色的墨滴,一滴凝固的血,一块微型的石灰岩标本,楼梯间那夜松节油瓶坠落前的瞬间。

      停动作。

      墨滴坠落。砸在纸面上,溅开,放射状的污渍,与之前的枯笔线条重叠,新的地层——最底层是水彩的错误线条,中层是指甲的刮痕,最上层是墨汁的飞溅。韦知珩盯着那处污渍,没有眨眼。他放下笔,笔杆与画台接触,清脆的咔哒声,滚到边缘,被桌沿挡住,楼梯间那夜滚落的铅笔,终局那日将要悬停的手指。

      黄烬野弯腰,从地上捡起砚台。剩余的墨汁在砚堂中晃动,黑色的,浓稠的,未完成的夜。他将砚台放在画台上,与韦知珩的枯笔画并置。然后他从运动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块桉叶糖,锡纸包装,绿色条纹,已经软化变形,表面发粘。他没有递给韦知珩,而是将其塞进自己嘴里,牙齿咬住,糖块坚硬,刮擦口腔黏膜,细微的碎裂声。

      咀嚼。吞咽。喉结滚动。他转身,走向落地窗,背对着韦知珩,看着窗外绿岑山在苍白的雪光中显现的轮廓——那轮廓与韦知珩画上的枯笔线条并置,僵直,断裂,地质时代的沉积物,正在风化的骨骼,终局那日将要到来的尸体。

      窗外,小雪节气的阳光苍白。与上周病床上的被单同色,与未上胶的画布同色,等待墨迹渗透的空白。墨汁在砚台中缓慢蒸发,水分减少,表面形成一层薄膜,紧绷,皮肤,痂,霜降那夜枕头上凝固的血。

      黄烬野的右手插在裤兜,指尖触及那块石灰岩标本——楼梯间那夜那块,或夏至前砸碎的石材碎片,边缘锋利,沾着两人的血。他握紧,刺痛让他清醒。血从虎口的旧划痕渗出,暗红色,沿着掌纹流向手腕,滴在裤袋里,与桉叶糖的锡纸混合,湿润的痕。

      韦知珩坐在画架前的高脚凳上。腰部钝痛,髂骨深处钢针旋转的研磨感,长途班车那针的余震,病床的棕绷。他盯着纸上那滴溅开的墨渍,错误感知:那不是墨,是血,是答题卡上的红,是煤渣与血的混合物,正在氧化,从鲜红变成暗褐。他抬手,左手悬停在墨渍上方,手指张开,关节僵硬,指甲盖上的紫癜在苍白的雪光中呈现出肿胀的紫色。

      他最终没有触碰。他收回手,将手握成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压痕,压在那块硬币大小的紫癜上。他低头,闻到自己袖口的气味:松节油的柑橘香,墨汁的臭,以及从肺部呼出的甜腐——烂苹果混合着铁锈,酮症酸中毒的气息,沉在鼻腔下部,一层更重的空气。

      黄烬野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两人之间是画架,是并置的两张纸——一张直线,一张曲线,一层地层。窗外,绿岑山在结冰的窗格后沉默,石灰岩裸露,纵向的燧石条带坚硬,没有融化,没有流淌,与韦知珩视网膜上的出血点对峙,与纸上那道弯曲的墨线对峙,与即将落下的雪对峙。

      墨汁在砚台中继续蒸发。水分减少,表面薄膜紧绷,龟裂,形成细微的裂纹,从边缘向中心蔓延,放射状,泥土龟裂,块状脱落,石灰岩风化,皮肤皲裂,时间在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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