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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活体样本 ...

  •   西厢房的门是老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声,像是垂死者的叹息。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是那种渗进骨缝里的、带着陈年灰尘和潮湿霉味的寒意。陆寰下意识地耸了耸肩,黑色衬衫的布料随之绷紧,勾勒出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
      “空调开得挺足。”他评价道,语气轻松得像在点评酒店房间。
      林砚没有接话。他手中的频谱仪屏幕,那个红色峰值已经变成了刺眼的、不断闪烁的警告色。
      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雕花木床,暗红色的帐幔破败不堪,垂下半截。按照剧本,嘉宾靠近时,床上会弹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偶,制造惊吓效果。
      陆寰走到床边。他的步伐很放松,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走在自家客厅。灯光师从门外打进来一束侧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精确地切割下去,形成一幅极具戏剧感的画面。
      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帐幔——
      “别碰。”
      林砚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陆寰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向林砚。
      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林砚发现陆寰的眼睛在暗处是一种很深的褐色,接近黑色,但眼底有些极细微的金色斑点——像是琥珀里封存的远古星光。此刻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好奇。
      几乎就在同时,床幔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因为房间里没有风。那厚重的、积满灰尘的布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掀起,缓缓地、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向上飘浮。
      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王振困惑的声音:“道具组?西厢的机关谁触发了?不是说了等陆老师走到指定位置再——”
      没有回应。
      林砚上前一步,挡在了陆寰和床之间。这个动作做得很快,甚至有些突兀。陆寰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清洁的、类似酒精和薄荷混合的气息,冷冽而疏离。
      “林博士,”陆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真实的笑意,“不用这么紧张。都是节——”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林砚从随身的黑色工具包里掏出的不是对讲机,而是一支钢笔状的金属棒。笔身是哑光的深灰色,笔尖的位置亮起一点幽蓝的光,微弱,却稳定得诡异。
      林砚握住那支笔,手腕翻转,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复杂的图形。动作流畅得像是写过千百遍——起笔、转折、收势,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严谨的韵律。
      蓝光在空中留下短暂的光痕,然后迅速黯淡、消散。
      下一秒,房间的温度骤降。
      真正的骤降。陆寰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在瞬间凝成白雾,飘散在空中。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像针一样刺进毛孔。
      弹幕在此时已经疯了:
      【???我眼花了?刚才那蓝光是特效?】
      【好冷的样子!陆哥手都在抖!】
      【那个林博士在干什么啊?!施法吗?!】
      【科学顾问(物理超度版)】
      陆寰确实感觉到了冷。但他看到的景象和别人不同——在林砚划出那个图形后,空气中似乎泛起了一圈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某种……模糊的、扭曲的东西,散开了。
      就像热成像镜头里,一个热源突然消失。
      “能量实体化进程中断。”林砚快速说道,眼睛紧盯着频谱仪,“但核心还在。陆先生,请退后,慢慢往门口走。不要转身,不要跑。”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博士,”陆寰的声音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你刚才那个……是什么新型全息投影技术吗?节目组的新设备?你有独线任务?”
      林砚终于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陆寰看清了他眼睛的颜色——真的是很淡的琥珀色,在昏暗光线下,瞳孔微微扩大,边缘泛着一点极细微的蓝。而此刻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到陆寰无法解读。感觉好像白眼?
      “不是投影。”林砚转回身,背对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是真实存在的能量聚合体。用你能理解的话说——”
      他顿了顿。
      “——鬼。”
      陆寰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而愉悦,在冰冷的空气里荡开一小片暖意。
      “林博士真幽默。”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四角的烛台同时熄灭。
      不是渐暗,是突兀的、彻底的黑暗。紧接着,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整个宅子的供电系统瘫痪了。监控画面变成跳动着的雪花点,直播间里五百万观众只听到一片混乱的声响,然后直播画面彻底中断。
      黑暗像实质的墨汁,灌满了整个房间。
      只有林砚手中那支笔,笔尖的幽蓝光点还在亮着。微弱,却顽强。
      那光勉强照出他小半张脸——紧抿的唇,绷紧的下颌线,还有眼镜镜片上反射的一小片冷光。他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像身处险境。
      蓝光移动,照向床的方向。
      帐幔已经完全掀开了。床上坐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不,不是人。
      它穿着清末式样的深蓝色褂子,布料朽烂,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布满暗斑的皮肤。头发很长,干枯得像深秋的野草,散乱地披在脸前。脸是模糊的,但能看出眼眶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眼球。
      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
      黑洞“看”向了陆寰。
      陆寰眨了眨眼。
      在他的视野里,那只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工作人员,脸上涂着厚厚的、不自然的白粉,戴着夸张的黑色美瞳。妆化得挺用心,他想,连脖子上的尸斑都用油彩画出来了。
      “能量体完全实体化,四级强度。”林砚的语速加快了,但依旧没有慌乱,“陆先生,现在立刻出门,右转,走廊尽头有安全出口。不要回头。”
      “那你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自然到陆寰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砚似乎也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我的工作。”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三枚银币。硬币很旧,边缘磨损得光滑,但上面的纹路依然清晰——不是任何已知朝代的货币图案,而是层层叠叠的、复杂的几何图形。
      林砚手腕一抖,三枚银币呈三角形落在床前的地面上。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可闻。
      硬币落地瞬间,那个“工作人员”突然发出一声尖啸。
      声音尖锐得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刺得人耳膜生疼,脑仁发胀。陆寰下意识捂住耳朵,指关节绷得发白。他看见林砚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不悦的声音打扰了专注。
      然后林砚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手持式超声波发生器?
      银色金属外壳,巴掌大小,前端有网格状的发射口。林砚单手操作,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整参数。动作熟练得像外科医生拿起手术刀。
      “特定频率的共振,可以干扰灵体结构的稳定性。”他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给学生演示实验,“当然,这只是应急措施。彻底解决需要找到它的‘锚点’,也就是它执念依附的物体或地点——”
      “林博士。”陆寰忽然打断他。
      林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先演电视剧或电影吗?你演技绝了。节目组也真牛B,这感觉不做电影可惜了。”陆寰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寂静。
      蓝光映在林砚脸上。陆寰看见他极轻地、几乎不可见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呼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陆先生,”林砚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类似无奈的情绪,“如果你的节目组能请到真正的四级怨灵配合演出,并且能精准控制它的能量波动和实体化进程——”(俗话:鬼与阴气)
      他抬起眼,隔着镜片看向陆寰。
      “——那他们不该做综艺。他们该去拿诺贝尔物理学奖。”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按下了超声波发生器的开关。
      没有声音——至少人耳听不到。但陆寰看见空气开始扭曲。以发生器前端为中心,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荡漾开来,像是石子投入粘稠的液体。
      床上的“工作人员”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或者说,她——伸出那双青灰色的手,扼住自己的喉咙,指节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白粉簌簌往下掉,露出下面真正的、青黑色的皮肤。
      她张开嘴。黑洞洞的口腔里,没有舌头,只有更深的黑暗。
      然后,她扑了过来。
      不是冲向林砚。
      是冲向陆寰。
      速度极快,快成一道模糊的残影。深蓝色的褂子在空气中撕扯出破败的轨迹,枯草般的头发向后扬起。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语,“活人的阳气对它是致命的吸引。尤其是你这种——”
      他没说完。
      因为陆寰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那个扑过来的怨灵——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不是后退,不是躲闪。
      是向前。
      一步,刚好挡在了林砚前面。
      黑色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扬起,又落下。布料擦过林砚的手背,触感冰凉丝滑。
      “陆先生!”
      “既然是冲我来的,”陆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反常,“那就别牵连别人。”
      怨灵的手伸到了他面前。
      青灰色的、指甲尖长的手指,指尖泛着尸斑似的黑点。它直直抓向陆寰的咽喉,动作带着积攒了百年的怨毒和饥渴。
      距离缩短。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陆寰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手逼近,看着那些黑色的指甲在幽蓝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然后,接触。
      指尖碰到了陆寰黑色衬衫的领口。
      碰到了他脖颈的皮肤。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寰感觉到了一点凉意——很轻微的凉,像是被一片雪花触碰。然后,那片凉意迅速扩散,从指尖触碰的点开始,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脉络,向怨灵的整个躯体蔓延。
      他看见了。
      真真切切地看见了。
      那只青灰色的手,从指尖开始,皮肤像是被高温炙烤的蜡,迅速融化、剥落。不是血肉模糊的融化,是更干净的、更彻底的——消散成灰白色的光点,颗粒极其细微,在空气中漂浮、闪烁,然后黯淡、消失。
      然后是手掌,手腕,小臂……
      像多米诺骨牌倒塌,像沙雕被潮水冲刷。从接触点开始,崩溃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怨灵那张模糊的脸上,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睁大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睁大”的话。它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身体向后仰,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
      三秒。
      也许只有两秒。
      一个四级怨灵,一个能量强度足以让整栋建筑陷入低温、让电路瘫痪的实体,没了。
      彻底没了。
      灰白色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最后一丝光消失在黑暗里时,房间的温度开始回升。很缓慢,但确实在回升。
      寂静重新降临。
      这次是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寂静。
      陆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领口。黑色丝质布料完好无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最后,他抬头,看向林砚。
      林砚还握着那支笔。蓝光映在他脸上,陆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高速运转的思维突然遭遇无法解析数据时的短暂宕机。
      他的眼镜微微滑下鼻梁,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淡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蓝光,和陆寰的身影。
      “所以,”陆寰慢慢地说,目光落在自己干净的掌心,又抬起来扫过空荡的床铺,“刚刚那个……水平真够可以的。全息投影?还是什么新型的沉浸式表演装置?”
      他语气里的探究多过质疑,像是在评估一场精彩魔术的机关所在。
      林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关掉手中仪器,俯身拾起那三枚银币,动作流畅得近乎机械。但在指尖触及冰凉币面的瞬间,陆寰捕捉到他手腕处一丝极细微的紧绷——不是慌乱,更像是兴奋。
      “特效……”林砚重复这个词,声音平稳,却比平时低了几分。他直起身,重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陆寰,那审视的意味比之前更重,像在重新校准某种参数。“王导如果舍得为这档综艺投入能达到‘能量实体化消散速率2.3秒’级别的设备,电影工业该集体失业了。”
      他没直接回答“为什么能消失”,而是给出了一个基于事实的、近乎冷酷的成本分析。
      陆寰挑眉,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觉得有趣。他向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与林砚的距离,能够更清楚地看到对方镜片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么林博士的专业意见是?”
      林砚迎着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似乎在他眼底凝结了一瞬。
      “我的专业仪器记录到一些异常能量波动,在你接触……‘那个影像’的瞬间,出现了不符合已知物理模型的衰减曲线。”他的措辞极其谨慎,每个词都像经过精密筛选,“这现象很罕见。或许是你个人的生物电场比较特殊,对某些特定频率的干扰信号产生了意料之外的……中和作用。”
      “——从没见过的活体样本。
      他把“灵异”替换成“干扰信号”,将“净化”解释为“中和作用”。结论指向科学范畴内一个模糊的、未被证实的“或许”。
      陆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底那点琥珀色的光在昏暗里显得意味不明。““活体样本?”陆寰重复这个词,尾音微微扬起。然后他笑了,笑声低低沉沉的,在逐渐回暖的空气里荡开,“林博士,你平时都这么称呼人吗?”
      “抱歉,在得到更多数据前,任何定义都是草率的。”林砚平静地移开视线,开始收拾工具包,为这个话题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却比之前锐利了数倍——那是一个研究者终于锁定了稀有观测目标的眼神。
      而陆寰,依然站在原地,像是接受了这个“科学解释”,又像是压根没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手电筒光束乱晃的光柱。节目组的人终于赶来了,王振胖胖的身影冲在最前面,脸色惨白得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
      “陆老师!林博士!你们没事吧?!刚才是怎么回事?!整个宅子都停电了!监控全断了!直播间炸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是真的在害怕。
      林砚迅速收起所有设备,恢复成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他转向王振,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实验数据:“能量异常已暂时解除,但西厢房区域需要彻底净化。建议封闭至少一周,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好好好!都听您的!绝对封闭!”王振擦着汗,又看向陆寰,声音讨好得近乎卑微,“陆老师,您看这……今晚的直播事故,我们一定好好处理!所有损失我们承担!您的团队那边……”
      陆寰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直落在林砚身上。
      林砚正在收拾工具箱。他蹲下身,黑色西装裤的布料绷紧,勾勒出清瘦的腿部线条。衬衫下摆从腰带里滑出一角,露出一小截后腰的皮肤——很白,白得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发光。
      陆寰的视线在那片皮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林博士。”他开口。
      林砚站起身,回过头。
      廊檐下,应急灯终于亮了起来。暖黄的光从门外渗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砖地上。光晕模糊了边界,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陆寰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林砚看着他。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那些过于清晰的棱角。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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