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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玳的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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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玳下午两点到工作室。
格子间里没人,合租的那个女孩今天休息。她打开电脑,把昨天没回的私信一条条处理掉。大部分是问感情的,她回得很快,几句话完事。
有一个问得特别长,写了五六百字,从恋爱第一年写到现在,说她男朋友怎么怎么不好,她又怎么怎么舍不得。阿玳看了五分钟才看完。
最后一句是:“老师,我该怎么办?”
阿玳想了想,回:“你自己有答案,只是想找人确认。”
发完她退出来,开始写今天的动态。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她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才有个女声说:“请问……是阿玳老师吗?”
“是我。”
“我叫梅芳,我……我想约个时间,当面咨询一下。”
阿玳愣了一下。她平时接的大多是线上咨询,当面见的很少。
“可以的,您想咨询什么方向?”
那边又沉默了。
“就是……家里的事。”
阿玳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说:“行,您看今天下午方便吗?我这边三点之后有空。”
“今天下午?”梅芳好像没想到这么快,“我……我看看时间……”
“不急,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阿玳把手机放一边,继续写动态。
写了几个字,她停下来,想了想刚才那个声音。
听起来像五十岁左右,普通话带点本地口音,说话很慢,像是不太习惯打电话。她说“家里的事”——这种最不好说,因为什么事都能往里装。
阿玳继续写动态。
写完了,她发出去,看了一会儿评论区,有人问今天能不能算,她回“线上随时可以”。
三点十分,那个号码又打过来。
“阿玳老师,我现在过来方便吗?”
阿玳看了一眼时间:“方便,地址您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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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芳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车。
今天太阳不错,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去年买的,没穿过几次,今天特意翻出来。
公交车等了一会儿才来,人不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她看着那些店铺,水果店、理发店、房产中介、药店,每家店门口都贴着打折的广告。水果店写着“特价香蕉2.99一斤”,房产中介写着“急售降价20万”,药店写着“会员日全场8折”。
她想起前几天听邻居说,现在房子不好卖,价格一直跌。她家那套别墅,前几年有人出价一千二百万没卖,现在可能连八百万都难。
但她没想卖房子的事。
她想的是,等会儿见到那个阿玳老师,该怎么说。
说她女儿有病,看了很多年没好?说她丈夫不爱回家,回家也不说话?说她儿子最近好像变了,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
这些能说吗?
她不知道。
车到站了。
她下车,按照导航找那个小区。是老小区,楼道口堆着纸箱和自行车,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她爬上四楼,找到那个门牌号。
门虚掩着,贴着一张纸条:“咨询请直接推门”。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五六平米,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满了塔罗牌图案,还有一张海报,上面写着“阿玳塔罗”。
靠窗坐着个年轻女人,看着三十左右,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灰色卫衣。她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梅阿姨?”
梅芳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阿玳笑了笑:“刚猜的。”她站起来,拉了把椅子,“请坐。”
梅芳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阿玳给她倒了杯水,是自己泡的茶,装在一次性纸杯里。
“您想咨询什么?”
梅芳握着那个纸杯,热热的,没喝。
“我……”她顿了顿,“我女儿,有病。”
阿玳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精神病。”梅芳说,“很多年了,看过很多医生,一直没好。”
阿玳点点头。
“她最近……好像更严重了。老是一个人待着,不吃饭,不说话,就画画。”梅芳说,“我想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阿玳沉默了几秒,说:“我不是心理医生,这种问题您应该问专业的医生。”
梅芳愣了一下:“可是你……”
“我是算命的。”阿玳笑了笑,“我只能算,不能治。”
梅芳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您要算的是您女儿,还是您自己?”阿玳问。
梅芳抬头看她。
“我自己?”
“您女儿的事,您可能比医生更了解。”阿玳说,“您来找我,可能是想找个人说说。”
梅芳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知道跟谁说。”
阿玳没接话,等她继续。
“我丈夫不爱回家,我儿子不爱说话,我女儿……”她说不下去了。
阿玳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塔罗牌,放在桌上。
“您要是想算,我可以给您算一卦。但算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准。”
梅芳看着那副牌,问:“怎么算?”
“您抽三张。”
梅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抽了三张。
阿玳把牌翻开。
第一张,逆位女祭司。第二张,正位宝剑八。第三张,逆位星星。
她看了一会儿,说:“您家里现在是不是很压抑?”
梅芳点头。
“您女儿的病,是不是让您很累?”
梅芳又点头。
“您是不是觉得,没有人能帮您?”
梅芳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阿玳把牌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我没什么能帮您的。”她说,“但我可以跟您说,这个城市里,很多人都是这样。”
梅芳愣了一下。
“我每天接几十个咨询,有问感情的,有问工作的,有问家里的。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过不下去了。”阿玳说,“但过几天再看,还在过。”
梅芳没说话。
“您女儿的病,我不知道能不能好。”阿玳说,“但您自己,得先活着。”
梅芳看着她,忽然问:“你……结过婚吗?”
阿玳笑了笑:“离了。”
“有孩子吗?”
“有,三岁半。”
“一个人带?”
“嗯。”
梅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也挺不容易的。”
阿玳没接话,给她倒了杯热水。
“这杯不收钱。”
梅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笑过的笑。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钱包:“多少钱?”
“您看着给。”
梅芳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
阿玳看了一眼,没推辞。
“谢谢您。”
梅芳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我女儿画的画,有一张,画了一个医生。”
阿玳看着她。
“那个医生,好像对她挺好的。”梅芳说,“我该不该谢谢他?”
阿玳想了想:“您觉得该就去。”
梅芳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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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玳站在窗边,看她走出楼道,走到公交站,站在那里等车。
阳光照在她身上,藏青色的棉袄有点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手机响了,是托班老师发来的消息:
“阿玳妈妈,今天几点来接?”
她回:“五点。”
发完她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一百块钱。
她想起刚才梅芳说的话:“那个医生,好像对她挺好的。”
她知道是谁。
常知白。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你那个患者,陶知念,她妈刚才来找我算命了。”
过了一会儿,常知白回:
“她说什么?”
“没说太多,就是想找人说说。”
“……谢谢。”
“谢我干嘛,我收钱了。”
常知白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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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五十,阿玳收摊,骑电瓶车去托班。
路上又经过那个路口,红灯,她停下来。
旁边停着一辆电瓶车,车上是个年轻男的,穿着外卖制服,后座绑着保温箱。他低头看手机,脸被头盔遮住大半。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是那条商业街,人不多,有几家店铺门口贴着“转让”的纸条。
绿灯亮了,她拧油门走了。
托班门口已经站了几个家长,都是年轻的妈妈,有的刷手机,有的聊天。她停好车,走过去。
老师把女儿送出来,孩子背着小书包,手里拿着一张画。
“妈妈你看。”
阿玳接过来看,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手拉着手。
“这是谁?”
“妈妈和我。”女儿仰着头,等表扬。
阿玳蹲下来,抱了抱她。
“真好看。”
女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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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陶桎野练完舞回家。
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厨房灯亮着。他妈在洗碗。
他上楼,经过陶知念房间,门开着一条缝。
他往里看了一眼,陶知念坐在书桌前,在画画。
桌上放着一碗面,已经凉了,没动过。
他没进去,回自己房间。
躺床上,掏出手机,看到阿玳的账号又更新了:
“今天有个阿姨来找我算命。她说她女儿有病,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只能听她说。”
“她说完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百块钱。”
“我忽然想,这一百块钱,可能是她好几天的菜钱。”
“但她给了。”
“因为她需要找个人说说话。”
“这个城市里,需要说话的人太多了。”
底下有人评论:“阿玳老师,你是在做公益吗?”
阿玳回复:“不是,我是在活着。”
陶桎野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隔壁的歌声没响。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又灭了几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