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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暗房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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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Warm Gray 2 C】是风暴过后,那层黏腻而尴尬的、被压抑的“余温”,那么【Warm Gray 3 C】则是在这层余温之上,开始渗入的、更为实质性的“暖意”。它不再是表面的热度,而是一种缓慢渗透、开始影响核心结构的温度。这抹暖意,既是修复的开始,也可能成为新一轮危机的诱因。在胶片冲洗中,这可以被理解为“定影”步骤的实质进行。定影液将未曝光的卤化银从乳剂层中溶解、移除,使影像的稳定性大大增强,不再惧怕光线的二次照射。然而,定影并非一劳永逸,它需要足够的时间和浓度,也需要彻底漂洗,否则残留的化学物质会持续侵蚀影像,使其褪色、朽坏。对于许随安而言,这【Warm Gray 3 C】的“定影”,并非指向他与沈归舟关系的稳固,而是指向一场突如其来的、物理意义上的“毁灭”与“重生”。那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名为“逃离”的大火,将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尚未定型的“余温”,烧得一干二净,却也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将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最核心的依赖与羁绊,暴露在了阳光之下,等待着被……彻底地“水洗”。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巨大的穹顶下,人流如织,行色匆匆。广播里,女播音员用清晰而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最新的航班信息。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陌生。
许随安坐在候机大厅的角落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张飞往北京的机票。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眼下,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色。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从决定离开上海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里,就反复上演着,在集装箱工作室里,沈归舟那双燃烧着黑暗火焰的眼睛,和他那粗暴而绝望的吻。
那不是一个结束。
那是一个……预告。
一个宣告着他所有努力、所有挣扎、所有卑微爱意,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的……预告。
他逃了。
像当年,在车站,接到北京offer时一样,选择了沉默地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甚至连一个“再见”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沈归舟。
他直接切断了所有联系,用一种近乎于“人间蒸发”的方式,来完成这场……仓皇的逃亡。
“先生,您的航班马上就要截止登机了。”一位地勤人员,走到他面前,礼貌地提醒道。
许随安猛地回过神,抬起头,看着对方那张写满公式化关切的脸。
“……知道了。”他哑着嗓子,站起身,将机票递了过去。
他要去登机了。
去一个,没有沈归舟的城市。
去一个,他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只觉得冰冷和……空虚的……远方。
他机械地通过安检,登上飞机,找到自己的座位,系好安全带。
当飞机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缓缓滑向跑道时,许随安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或许,这样也好。
距离,能冲淡一切。
时间,能治愈一切。
等他再回来时,他和沈归舟之间,那些爱恨纠葛,那些痛苦回忆,应该……都已经被风吹散了吧。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强迫自己睡去。
……
与此同时,上海。
那片巨大的拆迁工地上,一辆救护车,鸣着刺耳的笛声,呼啸而至。
随后,是消防车。
红色的警示灯,在清晨的薄雾中,疯狂地旋转,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沈归舟,从集装箱工作室里,冲了出来。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黑色的衬衫,只是,领口的扣子,被粗暴地扯开了两颗,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抹……暧昧的、昨夜激情留下的……红痕。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布满了焦急和……一种近乎于毁灭性的……恐慌。
他的工作室,起火了。
火势,来势汹汹,从集装箱的尾部,也就是那个临时搭建的暗房区域,迅速蔓延开来。
滚滚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化学药剂燃烧的怪味,直冲云霄。
“哥!里面的东西!”沈博舟,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指着那片火海,声音里,带着哭腔,“底片!我们的所有……”
沈归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他心血和过往的火焰。
暗房里,有他亲手设计和打造的所有设备,有他为数不多的、引以为傲的设计图纸,有他和许随安……第一次合作时,冲洗出来的、那些独一无二的底片……
还有……那张,他母亲留下的……唯一的……遗照底片。
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与母亲有关的念想。
是他所有创伤和力量的……源头。
绝不能……毁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慌乱和恐惧。
沈归舟的眼中,瞬间,燃起了一种近乎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一把推开试图拉住他的沈博舟,转身,就冲进了那片……已经陷入火海的……集装箱。
“哥!你疯了!!”沈博舟惊恐地大叫。
火势,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浓烟,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冲进工作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窒。
工作区的桌椅,已经开始燃烧,火焰,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体。
而那个小小的暗房,位于集装箱的最内侧,此刻,已经被火焰和浓烟,彻底包围。
红色的安全灯,在浓烟中,闪烁了几下,终于,“啪”地一声,熄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沈归舟屏住呼吸,凭借着记忆,在浓烟中摸索着,朝着暗房的方向,一步步,艰难地前进。
脚下的地板,因为高温,已经开始变形、发烫。
空气中,弥漫着醋酸纤维燃烧后,那种独特的、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他知道自己很危险。
随时,都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但他不能退。
他不能……让那些东西,被付之一炬。
就在他快要摸到暗房的门时,一块燃烧着的、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木梁,带着炽热的火星,擦着他的后背,砸落在地。
“滋啦——”
布料被点燃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归舟的后背,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他顾不上查看,只是加快了脚步,一把,拉开了暗房的门帘。
暗房里,情况,比外面,还要糟糕。
显影液和定影液,在高温下,混合着挥发,形成了一种有毒的混合气体。
而最重要的那些底片,那些承载着记忆和光影的、脆弱的胶片,正被高温烘烤着,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黑。
沈归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冲到存放底片的架子前,伸手,就去抓那个,装着母亲遗照底片的、小小的金属盒。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时,脚下,因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地板,猛地一滑。
他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去。
后脑勺,撞在了一个金属的置物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他眼前,一黑,差点,就失去了意识。
但他不能晕。
绝对不能。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地,重新站了起来。
他扶着额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缓缓流下。
是血。
他顾不上这些,踉跄着,再次扑向那个金属盒。
终于,他抓住了它。
盒子,很烫。
但他死死地,将它攥在手心。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即将彻底崩塌的……坟墓。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看到了……
在浓烟的另一端,在那些被火焰吞噬的桌椅和图纸之间,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他见过。
是那天,他让沈博舟还给许随安的,里面,装着许随安的商业计划书,和一些……旧作的样片。
许随安……落下的。
沈归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那个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随安那张,写满痛苦和绝望的脸。
闪过他那句,卑微的“归舟”。
闪过他昨夜,在他身下,那迷离而温顺的眼神。
也闪过他今天清晨,离开时,那决绝而孤单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心痛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不能……让他留下的东西,也被烧掉。
那是他……仅存的,关于许随安的……念想了。
哪怕,他恨他,厌他,想要与他“两清”。
但那些东西,是许随安的一部分。
是他……爱过的证明。
沈归舟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看了一眼,手中那个,装着母亲遗照的金属盒。
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在火海中,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的……档案袋。
他必须在两者之间,做一个选择。
一个,是守护他的过去。
一个,是留住他的……过去。
这个选择,荒谬得,让他想笑。
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手,将那个滚烫的金属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没有着火的角落里。
然后,他转过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档案袋。
就在他伸出手,即将抓住它时,一根燃烧着的、粗大的横梁,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天花板上,轰然断裂,朝着他的头顶,直直地,砸了下来!
“——!”
沈归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
……
“让开!都让开!”
一声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嘶吼,在火场外围响起。
消防队员,正在奋力灭火,设置隔离带。
围观的人群,被警戒线拦在外面,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破警戒线,疯了一般地,冲进了火场。
是沈博舟。
“哥!!”他哭喊着,却被一名消防员死死地拦住。
“你疯了!里面太危险了!”
“我哥还在里面!!”沈博舟拼命地挣扎,“他进去拿东西了!!”
消防员的脸色,一变。
他们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正在搜救的队员。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归舟,必死无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那片最猛烈的火海中,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是沈归舟。
他浑身,都被熏得漆黑,衣服,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燎泡和血痕。
他的后背,一大片衣料,已经被烧焦,紧贴在皮肤上,还在冒着烟。
他的额头和手臂,都有明显的伤口,鲜血,混着烟灰,糊了满脸。
他看起来,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而在他的怀里,他死死地护着的,不是那个装着母亲遗照的金属盒。
而是……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冲出火场,身体,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
“哥!”
沈博舟挣脱消防员的束缚,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
“哥!你怎么样!!”
沈归舟没有回答。
他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疼痛。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快要被扑灭的火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完好无损的档案袋上。
他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一抹……苦涩的、释然的……笑。
他做到了。
他守住了……他的过去。
也守住了……他的……念想。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好几口血沫。
“哥!!”沈博舟看着他这副惨状,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也冲破了警戒线,跑了过来。
是许随安。
他原本,已经在去登机口的路上,但不知为何,心神不宁,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鬼使神差地,拿出了手机,想给沈博舟打个电话,问问沈归舟的情况。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顾野刚刚发来的、一连串的、带着惊叹号的微信。
【你他妈的在哪儿?!】
【沈归舟的工作室着火了!】
【他被困在里面了!!】
【你还不快回来看看?!】
许随安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扔掉手机,疯了一样,朝着机场外跑去,拦下一辆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回了工地。
当他看到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和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沈归舟时,他的整个世界,瞬间,崩塌了。
“归舟……”
他冲过去,跪倒在沈归舟身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却又不敢。
沈归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一张,写满了惊恐和……无尽痛苦的……脸。
是许随安。
他……回来了。
沈归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许随安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
“……别怕。”
许随安的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他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沈归舟,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沈归舟……你这个……混蛋……”
“你吓死我了……”
“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沈归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背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归舟!!”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
沈归舟被抬上了担架。
在陷入深度昏迷之前,他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许随安那张,挂满泪水的、惊慌失措的脸。
和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安然无恙的……档案袋。
他想,这样……也好。
他用一场大火,烧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虚伪和隔阂。
也用一场大火,证明了……他沈归舟,哪怕是在最疯狂、最绝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要守护的……东西,依然和他有关。
也好。
……
医院,抢救室外的走廊。
红灯,亮着。
许随安,像一尊雕塑,呆呆地,站在走廊中央。
沈博舟,在一旁,红着眼睛,给宋听澜打电话。
“听澜,你快来医院……我哥他……”
许随安没有去听。
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在火场里,沈归舟冲出来时,那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惨烈的样子。
他想起,沈归舟,为了保护那个档案袋,放弃了……他母亲的遗照。
他终于……明白,沈归舟,在“母亲”和他之间,做出了怎样的选择。
那不是不爱。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更……让他无地自容的……爱。
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他以为,他逃回了北京,就能获得新生。
却没想到,他逃离的,只是一个躯壳。
而他的灵魂,早就已经和沈归舟,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救赎者。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捕获的、最可悲的……猎物。
“吱呀——”
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位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沈归舟的家属?”
“我……我是他弟弟。”沈博舟立刻上前。
“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摘下口罩,说道,“主要是吸入了大量浓烟和有毒气体,导致了急性呼吸衰竭和昏迷。另外,背部有二级烧伤,手臂和额头有外伤,颅内也有轻微震荡,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沈博舟喜极而泣。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我们发现,病人的身体状况,非常差。他有很严重的胃溃疡病史,这次的刺激和劳累,无疑是雪上加霜。而且,他的身体长期处于高压和营养不良状态,免疫力极低。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我们会安排他住进ICU,进行监护治疗。”
许随安,全程,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医生离开,他才缓缓地,走到沈博舟面前。
“博舟,”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能……去看看他吗?”
沈博舟看着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怨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侧过身,让开了路。
“……去吧。”他低声说,“他……应该也想见你。”
许随安走进ICU。
透明的玻璃窗内,沈归舟,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平稳。
各种监测仪器,发出的“滴滴”声,是这间死寂的病房里,唯一的声音。
许随安,走到病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他看着沈归舟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手,很凉。
许随安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地,包裹住它,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一点体温,传递给他。
“沈归舟……”他低声地,唤着他的名字,像在忏悔,又像在祈祷,“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该走的……”
“我不该……丢下你一个人……”
“你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都不是……”
“你看……我把你的东西……带回来了。”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了那个……被他带回来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完好无损。
里面,是沈归舟的过去,也是……他的过去。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次……换我来找你。”
“换我来……守护你。”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再也不会了……”
许随安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沈归舟的手背上,滚烫。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在他和沈归舟的身上,洒下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晕。
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
但也……洗净了一切。
留下了……最真实、最赤裸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