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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 贝琳达(十一)—(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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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贝琳达发现,这个名叫威廉的士兵似乎并没有教她骑马抑或是其他技能的打算。
原因很简单,这个威廉就骑了一匹马,连套换洗的衣服都没带就只身来到蓝河城。
她皱着眉看了眼威廉身上已经起了褶皱的衣物,心中突然有股劲涌了上来,既然这个人这么不想教她,那她就必须让他教还必须让他教会。
威廉牵着匹体型中等的马朝她走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半垂着。
贝琳达止住他的行礼,手同时抚上马匹的额毛。
“要怎么开始?”贝琳达问他。
“我先扶您上马。”他说着,向贝琳达伸出自己的右手。
伸手握住那双宽大的带着厚茧的手时,贝琳达同时感受到他手心里的一点温湿。
她学着自己曾经看到过的画面,借着威廉的托举,踩着马镫坐在马鞍上。
身下的马儿承受了重量,在原地踏步几秒,起伏间,贝琳达本能地躬起上半身。
威廉看见她的反应,紧了下手中的缰绳,马儿立马安静下来。
“您不用担心,我会看好它的。”威廉对她说。
贝琳达点点头,适应后慢慢地直起上半身。
蓝河庄园门口有块很大的绿地,五彩的花枝勾勒出边界。
风的味道似乎变得更加清新。
“殿下,我牵着马慢走,您先适应一下。”
威廉背对着她,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马匹在牵动下慢慢走动起来。
她虽然好奇胆大,却也是第一次上了马,此刻不适应占据着上风。威廉刚刚那番话让她又不好意思接着俯身,只好咬着牙,上身僵硬地挺立着。
不过一段距离就让她腰酸背痛起来,此时威廉正好侧身查看她的状况,正要将表情调整至放松时,却听见威廉开口问她。
“殿下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贝琳达本想优雅一笑告诉他没事,可嘴角刚上扬一般,腰间的束缚感突然明显起来,让她的笑容突然苦涩、勉强起来。
马匹的脚步停下,威廉走到身侧,头微微向上扬着,眼睛却是朝下。
“殿下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
他说话的同时,没有握住缰绳的那只手已经伸到贝琳达身前。
“没有。”贝琳达吐出一口气,“只是感觉很闷。”
闻言,威廉有些疑惑的眼光朝上很快地看了一眼,又收回。
贝琳达注意到他的举动,开口问他:“你看什么呢?”
见他一幅踌躇难言的模样,她别无选择,换上命令的口吻问他:“威廉·霍尔,我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她眼神平静,扶着威廉的手下了马,直直地看着他的睫毛。
过了一会,威廉有些犹豫地开口。
“在下并无任何僭越之意,只是……”他停顿一下,头也更低一些,贝琳达只能看到他黑色的头发。
“在下认为,殿下觉得发闷的原因可能是着装不太适合的缘故。”
听到这话,贝琳达怔愣一瞬。
她穿着衣柜里最为轻便的常服,但此刻,平日里已和她快要融为一体的束腰感觉却异常明显,勒得她快喘不过气。
(十二)
卸下束腰的第十二天,贝琳达已经能够驾驭马匹在庄园绿地上自由行走。她很高兴,再次带上她的老师一同前往蓝色河流旁野餐。
威廉就像一个尽忠职守的护卫一般,他会骑着马跟在马车后,而当贝琳达坐在野餐垫上静静瞭望远处风景时,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身后,一言不发。
她今天成功学会了新技能,心情大好,从盒子里取出点心时,唤威廉过来。
“你吃吧。”
贝琳达把点心递向身前半跪着的威廉,后者谢过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接过。
“一块饼干而已,这么小心干嘛?”她笑着说了一句。
今天薇拉休假,没人说话很无聊,她想了下,让威廉在身旁坐下。
这话让这名年轻士兵如临大敌,本来要退下的身躯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她没忍住,因他的窘态轻笑出声。
“威廉,你很怕我吗?”贝琳达打趣地问。
她知道,无论他的真实想法如何,她能得到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因此,在没有立即得到答案的时候,贝琳达微抬起头看向威廉的方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还真怕我?”
威廉的喉咙很快地滚动一下,随后,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在离贝琳达最远的野餐垫一角落座。
“不怕。”贝琳达听见他声音很轻的回答。
贝琳达笑了笑,又将视线投向远方不知道哪个地方。
身旁有人时,她并不喜欢寂静。
想了想,她朝身旁寡言的士兵发问道:“威廉,你一直在西界军团效命吗?”
阳光下河流像一条做工精致蓝色丝带,闪着光,微风带着植被的气息让河面微皱。
“最开始是在富诺特港的海军部队效命。”他回答道。
“富诺特港?”贝琳达说,“那是我哥哥的领地。”
“嗯。”威廉点了点头,“在下之前在富诺特港效命于迪恩殿下。”
“是吗?”她接着问,“那今年和海盗的那场冲突你参加了吗?”
“回殿下,参加了。”
“那怎么到西界军团了呢?”
这属实让她有些不解,威尔尼斯国的陆军力量不算强大,若是一直任职于海军部队还是赢下战役的情况下,待在海军部队应该是最好的选择。
“在下自愿申请退出海军部队,加入西界军团。”
“自愿?”
脸上的疑惑很明显,她看向威廉,后面一句“为什么”却没有问出口。
威廉盘腿坐着,视线却落在身前的野餐垫上。看上去又硬又冷的黑发也被风吹动。
他沉默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是在思索回答。
贝琳达没有打破此时的寂静。
像往常和薇拉的闲聊结束后一样,拿出自己的画册在空白处开始绘画。
(十三)
在彻底掌握骑马技能后,贝琳达畅快地在绿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策马奔腾的感觉让她感到无比的轻松,身上的所有束缚被甩在身后,追不上马蹄。
她信心高涨,自觉能趁热打铁接着学点剑术时,威廉留下短短两行字句的字条离开了蓝河城。
“斯艾戎国进犯两国边界,近日行径愈发猖獗,职责在身需赶往前线,未能当面道别,望公主殿下见谅。——H·W”
贝琳达将信纸放回桌面,站在窗台往外看去。
她的心里像迪恩进宫述职那天一样产生一种怅然。
也许是因为这一个多月的生活里她已经习惯了每天的清晨或黄昏在庄园的空地练习马术。
比起贵族身份带来责任和权/力,她更喜欢待在马匹上的感觉。
如果威廉不走,她还可以继续学习剑术、射箭等等她所感兴趣的一切。
可她知道就算是王国最为尊贵的公主,她也不能做出阻拦。
因她不止一次碰到边界士兵赶往蓝河庄园,只为与威廉商讨军务。
尽管她现在并不怎么关注政事和军务,但从蓝河城民众中不似以往的阴郁中,也能对形势窥见一二。
再次见到威廉,是蓝河城今年的野猎节上。
前几日,刚从边界传来消息,西界军团在斯艾戎近期的一次大规模突袭中成功守住边界,没让斯艾戎侵入。
这让蓝河城的民众放松不少。正值野猎节,大家热情高涨,篝火用的干柴围在蓝色河流四周,一堆接一堆。
冬季的蓝河城天黑得很早,天空开始发暗时,贝琳达听见身后渐渐靠近的马蹄声。
人们开始点燃篝火,火舌舔舐干柴的霹雳声中,贝琳达转过身去。
红棕色的马匹动作慢下来,在拴马桩面前停下。
马上的人,穿着深色的粗布常服,动作利索地下马,注意到贝琳达的目光,动作又慢下来。
在她的注视下,威廉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虔诚地行礼。
“威廉·霍尔参见公主殿下。”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很大的欢呼声,是最大的那团篝火已经被点燃,火舌越窜越高,快要照亮这一方天地。
“免礼。”
贝琳达看着他被润湿的额发,嘴角上扬。她的身后是连绵不断的火光。
(十四)
“你有受伤吗?”贝琳达骑着马问在前面牵着缰绳的威廉。
尽管她告诉过威廉,他可以一同骑马与她共行,但这个士兵十分恪守礼仪,以此举不利于贝琳达在领地立威为由选择步行。
蓝河城虽地势平坦,但其中却有不少坑坑洼洼,所以她根本没有在庄园之外的地方骑过马。
刚刚不知怎的,也许是兴致上来,又或许是看到威廉就想到了骑马,只是她的提议被威廉拒绝了一半。
身下的马匹走得稳稳当当,没让贝琳达感到多余的颠簸。
“多谢殿下关心。”威廉谢完接着说:“受了一点,但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是吗?”贝琳达顺着话问:“伤哪了?”
威廉想了想,简单答道:“手臂和胸口。”
他的话在贝琳达脑海中生成血肉模糊的想象。贝琳达下了马,从他手中夺过缰绳,将马匹牵到最近的拴马桩拴好。
“坐下休息吧。”贝琳达就近在一处篝火旁坐下。
威廉没有多说什么,隔了一个位置在贝琳达身旁坐下,随后又在贝琳达略有些不满的目光下,朝她的方向挪了一个位置。
“威廉,你很怕我吗?”
这是她第二次向威廉问出这个问题。
威廉·霍尔跟她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在她的成长中,有无数人,无论性别、身份、地位,都曾有意无意地靠近她,假装想要了解她、亲近她。
对于这些人,贝琳达能做的只是基于王室礼仪的回应,除此之外,再无更多。
可威廉的出现,却让她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行为模式。
他并不会靠近她,只是保持着应该的、甚至有些疏远的距离。
除了害怕或忌惮,她想不出更合适的理由。如果要从两者之中选择,她更倾向于前者。
“回殿下,我并不怕您。”他还是微垂着头,在贝琳达面前自觉保持着谦卑和低顺。
“那为什么你总是离我很远?”贝琳达想了想补充道:“甚至比正常的礼仪距离还远?”
这话让威廉愣了一下,在火光的照耀下很明显。
贝琳达注视着他,没有开口催促。
“殿下,这不是害怕。”威廉顿了下,接着说:“是尊敬。”
听到这话,贝琳达笑出了声,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只是平常的、开心的笑。
等她止住笑后,她开口道:“威廉,你抬头看着我。”
贝琳达想这个指令肯定让威廉很是为难,因为他并没有立即照做。
等她终于能看清威廉的黑色眼睛时,贝琳达问:“你尊敬我什么呢?”
火光在黑色的眼中跳跃着,在他的眼睛里,贝琳达也看见了自己。
“很多。”
贝琳达的笑容暗淡下来,就在她以为这个威廉也是在敷衍自己时,又听到他的补充。
“贝琳达公主殿下。”他轻声念出她的名字她的头衔,语气郑重无比。
“在富诺特与海盗的冲突中,如果不是您送来了船帆和物资,我们无法赢下战役,更无法重创耶岛国。”
威廉不再躲闪,坦然地看着贝琳达同样倒映着火光的蓝色眼睛。他目光坦荡,像是要将自己的一切全部展露,任由贝琳达的审判。
(十五)
不短的对视里,贝琳达率先偏开视线,火光在蓝色的瞳孔中仍然明亮。
她抬头看向被篝火照亮的黑夜,星辰的光辉也显得黯淡。
“威廉。”她唤他一声,仍然看向上空,“跟我说说看你在富诺特、斯艾戎或者其他任何地方看到过的风景吧。”
一团接一团的白色热气随着她的话语向上飘散,火光也温柔地在她的脸颊上流淌。
良久,贝琳达才听见威廉开口。
他向她说起富诺特港湾暖黄色的日出、橙红色的日落、带着泡沫的白色浪潮、发咸发腥的空气、割裂黑夜的白紫色闪电、充斥着呼啸声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海面、富诺特特有的水果酱……
接着,是斯艾戎连绵起伏的山脉、黑色的地表、沉闷的空气、发灰的天空、浑浊的河流……
再然后是亚麻谷布满白色船帆的大地、充满植物浆汁气味的空气、万里无云的蓝色天空……
......
贝琳达很安静地听着,没有补充也没有打断。沉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从未与他的相撞。
等到威廉终于停了下来,贝琳达的思绪从想象的场景中脱离。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贝琳达注意到,朝声音方向望去。
是野猎节为助兴而举办的活动,蒙眼射箭。
按理来说,作为领主的她等比试结束后还要将活动的奖品授予优胜者。
思及此,她拍拍裙面站起来朝比试场地赶去。
威廉见她起身,自觉地跟在身后。围观的人群自动为他们分开一条通道。
一支快箭从前方十几步路的距离划过,在箭靶上发出“铮”的一声响,而在箭靶前还有十来支未入靶的木箭。
“好箭!好箭!”
人们欢呼起来,这支快箭射出了七环的好成绩。
“厉害。”贝琳达轻叹一声。
她一直知道蓝河城的人们因以捕猎为生,几乎家家户户都善骑马射箭和设陷,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
四周的人开始讨论是否这一箭就是今天的优胜时,贝琳达突然想起什么,她偏过头去,威廉也上前半步。
“我记得你也会射箭?”她低声问。
“是。”威廉也轻声回答。
“水平如何?”
“水平尚可。”
贝琳达听后,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比试结束后,贝琳达为优胜者授予奖品,是几颗色泽饱满、形态圆润的红色玛瑙。
不算特别值钱的玩意,但图个彩头也是极好的。
她端过薇拉舀好的鹿肉汤,肉炖得软烂,汤汁浓郁。全身更暖和一点的同时,贝琳达想起第一次来到蓝河城的那天晚上。
那时候的她和迪恩一人喝汤一人吃肉,在纵情的舞蹈中忘掉一切烦恼。
什么时候变了呢?
或许变化不是在一瞬间发生的,而是慢慢的,等你意识到时,便会惊觉一切已和当初大相径庭。
接近宵禁,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去,篝火的势头开始消退。
随身护卫正要扑灭最后一团篝火时,被她叫停。
比试的弓箭和箭靶还没收走,贝琳达走上前去从地上拾起弓箭,递给身后的威廉。
“向我展示下。”贝琳达说,“你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