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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偷学的画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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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褪去了夏日的灼热,变得温润而醇厚。它穿过橘园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印象派油画。
那棵见证了他们所有童年的大橘子树下,季桉晏和林澜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那场关于“我们”的深情对视所带来的悸动。林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旁季桉晏身上散发出的、同样并不平稳的气息。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描摹着季桉晏的侧脸。少年的轮廓在光影的交错中显得愈发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远方的天空,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林澜忽然觉得,这样的季桉晏,有一种令人心悸的魅力。他不再是那个单方面保护自己、为自己解决一切麻烦的“哥哥”,而是一个有自己思想、有自己情感、甚至会因为他而烦恼、而“生气”的独立个体。
这份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桉晏哥哥,”林澜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和柔软,“你刚才……为什么说‘我有要照顾的人了’?”
他问得直接,却也是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季桉晏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仿佛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过了许久,久到林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林澜的脸上。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一种典型的季桉晏式的回答。他从不正面作答,总是习惯将问题抛回给对方,用这种方式,来观察、试探,甚至是引导对方的想法。
林澜的心,被这个问题揪得更紧了。
他觉得。他当然觉得。
从季桉晏在雨中毫不犹豫地拒绝苏沐晴,从他在教室里那句霸道又疏离的“他有要照顾的人了”,从他看到那封粉色情书时骤然冰冷的脸色……林澜的心里,早已有了清晰的答案。
这个答案,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甜蜜和满足,但同时也伴随着一丝恐慌。他还太小,小到无法用确切的词语来定义这份感情。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季桉晏,不想他和别人在一起。
“我……”林澜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在心底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你说的人是我,因为我喜欢你”这样的话。太羞耻了,也太唐突了。
看着林澜窘迫又纠结的样子,季桉晏心中那点因嫉妒而起的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和怜惜。他看得出来,林澜并非不解风情,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懂,只是碍于年纪和情愫的朦胧,不懂得如何表达。
“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季桉晏终于给出了提示,他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直直地望进林澜清澈的眼眸深处。
林澜猛地一怔,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顺着季桉晏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映在那双深邃眼眸里的倒影。那一刻,他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原来……是这样。
原来季桉晏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羞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林澜。他的脸颊“轰”的一下,红透了,连小巧的耳廓都染上了可爱的粉色。他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季桉晏的眼睛,嘴里嗫嚅着:“你……你胡说什么……”
季桉晏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模样,唇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清晰而温暖的弧度。那是林澜期待已久的、独属于他的笑容。
“没有胡说。”季桉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逞后的愉悦,“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了。”
很小的时候,是幼儿园他为林澜打架留下疤痕的时候?是小学他每天等林澜放学的时候?还是刚刚,他为林澜挡下那封情书的时候?
林澜的思绪,被季桉晏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拉回到了过往的种种片段里。他发现,原来那些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照顾”,背后藏着的是这样一种深沉而坚定的心意。
他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保护,而是主动地,坠入了一张早已为他编织好的、温柔而密不透风的网。
“桉晏哥哥……”林澜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化不开的依恋。他鼓起全部的勇气,抬起头,飞快地在季桉晏的脸颊上啄了一下,像小鸡啄米一般,然后立刻又把头埋了回去,羞得不敢见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季桉晏的心尖上,痒痒的,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被触碰过的地方,迅速升腾起一股灼热的温度。
他看着林澜毛茸茸的发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又酸又软。他想,完了。他好像,比自己想象的,陷得更深了。
橘园里的风,轻轻拂过,带来了橘子树叶沙沙的轻响,和少年人那初初萌发的、滚烫而青涩的爱意。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彼此的心意,却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盛大、最无声的确认。
那片橘园,不仅是他们童年的秘密基地,更见证了一场名为“心动”的,盛大而隐秘的加冕。
橘园的那个吻,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季桉晏和林澜的心湖里,荡开了此后无数个日夜的涟漪。
他们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那层曾经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友情”的薄膜,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亲密、更为默契、也更为心照不宣的羁绊。
他们会牵着手走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会在无人的角落里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会大方地向所有人宣告“我们”的存在。而那封曾引发轩然大波的粉色情书,也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被遗忘的旧梗,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向林澜示好。
日子,在甜蜜的晕染下,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初二的寒假。
一个寻常的周末,季桉晏被母亲苏婉叫到了她的画室。
苏婉的画室,设在家中一间向阳的宽敞房间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独特气味,四壁挂满了她不同时期的画作,从大气磅礴的风景写意,到细腻传神的人物肖像,无不彰显着这位知名画家深厚的艺术造诣。
此刻,苏婉正戴着一副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为一幅即将完成的油画上最后一层光油。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气质温婉,眉宇间与林澜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睿智。
“妈。”季桉晏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
苏婉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桉晏来了。来,看看这幅画。”
季桉晏的目光落在画布上。那是一幅描绘江南水乡的风景画,烟雨蒙蒙,小桥流水,意境悠远。画工精湛,堪称上乘之作。
“很美。”季桉晏由衷地赞叹道。
“你喜欢吗?”苏婉问。
“喜欢。”季桉晏点头。
苏婉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画笔,摘下手套:“你喜欢就好。过两天有个私人画展,我想带你一起去看看,提高一下审美。”
“好。”季桉晏应下,但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为了看画展。
他等苏婉将画具收拾妥当,才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妈,我记得澜澜小时候,好像跟您学过一阵子画画?”
提到林澜,苏婉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慈爱。她走到窗边,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展示柜,里面放着一些林澜小时候的涂鸦和她指导林澜画的一些素描。
“是啊,”苏婉的声音里充满了怀念,“小澜那孩子,从小就对色彩和线条有惊人的敏感度。他四岁的时候,就能用蜡笔把咱们家橘园画得活灵活现,我当时就说,这孩子是块学画的好材料。”
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素描纸,递给季桉晏。
季桉晏接过,只见纸上用铅笔简单地勾勒了一个坐在橘子树下的小男孩的侧影,虽然笔触稚嫩,但神态灵动,一眼就能认出是年幼的林澜。
“这是他五岁时画的,”苏婉介绍道,“我教他基础素描,他学得很快,很有天赋。可惜后来学业忙了,加上他父母也觉得男孩子不应该把太多精力放在‘玩闹’上,就没再继续学了。”
苏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季桉晏看着画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林澜笔下那些充满灵气的插画,想起了他在社交账号“橘见星”里分享的日常画作。原来,林澜的绘画天赋,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显露无疑。而自己,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是懊恼,是遗憾,更是一种想要为林澜做些什么的强烈冲动。
“妈,”季桉晏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苏婉,“如果他现在还想学,您愿意教他吗?”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当然愿意啊。怎么了?小澜自己提的?”
“不是,”季桉晏摇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找到一个最完美的借口,“是我。我觉得……他应该有个坚持的爱好。画画,挺好的。”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苏婉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季桉晏虽然外表冷淡,但心思极为细腻。他能提出这个请求,绝不仅仅是出于“觉得挺好”这么简单。
“你这孩子,”苏婉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了然和欣慰,“是想让妈妈教你吧?”
季桉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心思,竟然被母亲一眼看穿了。
“我……”他一时语塞,耳根泛起可疑的红晕。
看着儿子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苏婉笑了。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季桉晏的肩膀,柔声说道:“桉晏,你是不是喜欢小澜?”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季桉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苏婉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你们小时候起,你就处处护着他。长大了,你对他的心思,就更藏不住了。没关系,妈妈不反对。”
季桉晏彻底呆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母亲会如此开明,如此轻易地就看穿并接纳了他的感情。
“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傻孩子,”苏婉的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更何况,小澜那孩子,也喜欢你。你们俩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季桉晏的脑海中炸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林澜的感情,是隐秘的、禁忌的、需要苦苦压抑的。他从未想过,在母亲眼中,这份感情竟是如此的自然而然,如此的美好。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妈,谢谢您。”良久,季桉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郑重地向母亲道谢。
“谢什么,”苏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只是个旁观者。路,还是要你们自己走的。不过,既然你想学画画,又想让小澜继续学,那不如这样,你们俩一起来我的画室吧。我正好可以教你们。”
季桉晏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好。”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一个完美的计划,在季桉晏的心中,就此成型。
他要借着“学画画”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地陪在林澜的身边。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掌握绘画的技巧,然后,画出这个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林澜。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靠近。一场,只属于他的,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和满心欢喜。
计划敲定的第二天,季桉晏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澜。
他特意选在两人一起写作业的晚上,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澜澜,我妈说,她想教你画画。”
当时,林澜正咬着笔帽,苦思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听到这话,他猛地抬起头,右眼角的泪痣都因为惊讶而生动起来:“教我画画?苏阿姨吗?”
“嗯。”季桉晏点头,观察着林澜的反应,“她说你小时候很有天赋,丢了可惜。而且,她正好也想找个伴儿,教我。”
他巧妙地利用了林澜的自尊心和求知欲。果然,林澜的脸上,迅速浮现出惊喜和向往的神情。他一直很喜欢画画,只是后来忙于学业,这个爱好便被搁置了。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还能跟着季桉晏的妈妈学,他怎么会拒绝?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澜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桉晏哥哥,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周末吧,去我妈的画室。”季桉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她说,可以一起教。”
“好耶!”林澜欢呼一声,然后立刻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可是……我怕我学不好,给你丢脸。”
“不会。”季桉晏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也不会。”
这个善意的谎言,像一颗定心丸,让林澜彻底放下了心。
周末很快到来。
苏婉的画室里,阳光正好。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混合着咖啡的香气,营造出一种宁静而专注的氛围。
林澜第一次踏入这个传说中的地方,好奇地东张西望,像个误入仙境的孩子。
“苏阿姨好!”他乖巧地打招呼。
“小澜来啦,快过来。”苏婉热情地招呼他,然后指了指一旁摆放整齐的画具,“这些都是给你准备好的,颜料、画笔、画纸,你看看还缺什么。”
“谢谢苏阿姨!”林澜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走到画架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崭新的画纸,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季桉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在林澜兴奋的侧脸上流连。他看到林澜拿起一支画笔,放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那一刻,他觉得,画室里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林澜的身上。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苏婉拍了拍手,将两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今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静物素描开始。桉晏,你跟小澜一起,先学着观察和构图。”
“是,老师。”季桉晏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副好学生模样,逗笑了苏婉。
苏婉将一篮苹果和一尊石膏像放在了两人面前的桌子上。“我们就画这个。桉晏,你先给小澜示范一下。”
季桉晏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铅笔。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在此之前,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绘画”这两个字。他擅长的是逻辑严密的数理化,是构建宏伟蓝图的设计图,而不是用感性的线条去捕捉光影。
但他不允许自己失败。
他的脑海中,迅速地调取着苏婉曾经教导他的理论知识,回忆着那些经典的素描教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眼前的静物。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他的手,完全不听使唤。铅笔在纸上划出的线条,时而粗重,时而轻飘,毫无章法可言。他想画出一个流畅的苹果轮廓,却画出了一个歪瓜裂枣;他想表现出石膏像的体积感,却画得像个土豆。
林澜在一旁看着,起初还以为是季桉晏在故意搞怪,但渐渐地,他发现不对劲了。季桉晏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凝重。他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桉晏哥哥,”林澜忍不住小声问,“你……没事吧?”
季桉晏的身体一僵,他抬起头,对上林澜疑惑的目光,心中一阵窘迫。他怎么能告诉林澜,自己其实是个连直线都画不直的“画痴”?
“没事。”他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故作镇定地将那张画得一塌糊涂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重新开始。
第二次,第三次……
季桉晏的表现,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的画纸,很快就在废纸篓里堆成了一座小山。而旁边的林澜,已经迅速地进入了状态,他拿起铅笔,略一观察,便开始在纸上勾勒。他的线条,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却干净、流畅,很快就勾勒出了一个苹果的雏形,有模有样。
“桉晏哥哥,你看,要先找准物体的明暗交界线……”林澜一边画,一边还不忘好心地给季桉晏讲解。
季桉晏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作品”,再看看林澜笔下日渐成形的苹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他一直保护的、以为可以轻松掌握的领域,竟然会让他如此狼狈。
他看着林澜认真的侧脸,灯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右眼角的泪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颤动,像一只停驻在花瓣上的蝴蝶,美丽又生动。
季桉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想,画得好不好,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至少,他能光明正大地,在这个安静的午后,看着他画画。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霾和焦躁。他不再执着于模仿和技巧,而是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林澜的一切。
他的“学画”,从这一刻起,变了味道。
他不再是一个勤奋的学生,而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用眼睛,一笔一划地,临摹着他的神明。
自从开始了“学画”生涯,季桉晏的生活,便多了一项秘密的日程。
白天,在苏婉的画室里,他依旧扮演着那个笨拙而努力的“旁听生”。他会故意把线条画歪,会向林澜请教一些他其实已经懂了的问题,会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延长两人在画室里独处的时光。
而到了晚上,当所有人都入睡之后,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季桉晏的书桌上,多了一个上锁的抽屉。
没有人知道,在那里面,藏着一沓又一沓的画纸,和一个少年,不为人知的、滚烫的心事。
第一次在画室里看到林澜专注画画的样子后,季桉晏便下定决心,要为他学画。不是为了在苏婉面前交差,更不是为了和林澜比较,他只是单纯地、疯狂地,想要将林澜的美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来。
于是,每个深夜,当月光如水,静园市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时,季桉晏的房间里,总会亮起一盏孤灯。
他会从抽屉里拿出画纸和铅笔,然后,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林澜的身影。
他会想起林澜在橘园里,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脸红的样子;会想起林澜在课堂上,因为解出一道难题而得意地朝自己挑眉的样子;会想起林澜在画室里,咬着笔帽,认真听讲的样子;会想起林澜在阳光下,眼角泪痣熠熠生辉的样子……
这些碎片般的记忆,像电影胶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而他要做的,就是用一支笨拙的铅笔,将这些稍纵即逝的画面,一一捕捉,永久珍藏。
一开始,他画得比在画室里还要糟糕。
他画不出林澜眼睛里的光,只能画出两个空洞的黑点;他画不出林澜唇角的笑意,只能画出一个僵硬的弧线。他甚至,连林澜那颗标志性的泪痣,都常常忘记画,或者画错了位置。
但他没有放弃。
他一遍遍地回想,一遍遍地练习。他会因为一个细节不满意,而将整张画纸揉碎,重新开始。铅笔屑落满了桌面,像一场无声的雪。他的左手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痣,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仿佛也在陪伴着他,一同度过这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像一只辛勤的蚕,在寂静中吐丝,将自己所有的爱慕、眷恋、和少年心事,全部缠绕进这一根根黑色的线条里。
这是一个人的战场,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无尽的自我较劲和对完美的偏执追求。
他不再是那个在商场上挥斥方遒、在学业上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在这里,他只是一个为了爱恋而笨拙学习的少年。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画纸,和画纸上那个逐渐清晰起来的身影。
他画了很多张。
有林澜在橘园里抬头看橘子的侧脸;有林澜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背影;有林澜在画室里咬着笔帽的沉思;有林澜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全貌……
每一张,都倾注了他全部的心血和情感。
他画得越来越好。线条变得流畅而富有感情,光影的处理也越来越细腻。他笔下的林澜,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轮廓,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会笑会闹的、活生生的人。
他甚至,开始不满足于临摹记忆。
他会利用周末在画室的时间,偷偷地观察林澜。他会看林澜握笔的姿势,看林澜思考时微蹙的眉头,看林澜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会将这些细微的观察,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在深夜的练习中,融入到自己的画作里。
他的“学画”,早已偏离了苏婉教学的初衷,变成了一场只为一人而进行的、盛大而隐秘的告白。
日子在季桉晏日复一日的“刻苦练习”中,悄然滑过。
在苏婉的悉心指导下,林澜的画技突飞猛进,已经能画出有模有样的素描静物和小幅风景。而季桉晏,在苏婉的“因材施教”下,也有了些许进步,至少,他画的苹果,已经能看出是个苹果了。
林澜对此深信不疑,他真心实意地觉得,季桉晏在绘画上很有“天赋”,只是开窍得晚。他时常会羡慕地对季桉晏说:“桉晏哥哥,你画的这个苹果阴影,好像比上次有进步了!”
每当这时,季桉晏都会面不改色地“谦虚”道:“还差得远。”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画得最好的,根本不是什么苹果,而是某个人的脸。
这天,是周末的最后一节绘画课。
苏婉因为有事,提前离开了画室,临走前嘱咐他们可以自己练习,画完的作品可以留在画室晾干。
偌大的画室里,只剩下季桉晏和林澜两个人。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林澜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练习,他看着自己笔下那个憨态可掬的陶罐,满意地笑了。他转过头,看到季桉晏还在画架前,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桉晏哥哥,怎么了?”林澜好奇地凑了过去。
季桉晏的画架上,是一幅只画了一半的素描。画的是一个摆在窗台上的白色瓷瓶,线条简洁,构图稳定,可以看出,季桉晏的基本功,确实扎实了不少。
“没什么,”季桉晏放下笔,不动声色地将画架转了个方向,不让他看到画的全貌,“就是觉得透视还有点问题。”
“哦。”林澜不疑有他,他看着季桉晏线条流畅的笔触,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桉晏哥哥,你进步好快啊!你看你这线条,多稳!”
季桉晏的心,因为林澜的夸奖而漏跳了一拍。他嘴上说着“还差得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林澜。
就在这时,林澜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在自己的画具箱里翻找着什么。
“对了,我前几天画了一幅速写,想给你看看。”林澜一边找,一边说,“画的是上次我们去公园,你喂鸽子的样子,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季桉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速写?画的是他?
他看着林澜在画具箱里翻找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想法。
林澜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那是一张不大的速写纸,被他小心翼翼地夹在画板里。
他拿着画,兴冲冲地转身,想要递给季桉晏,却不料脚下被画具箱的边角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旁边的桌子扑了过去。
“小心!”
季桉晏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揽住了林澜的腰,将他稳稳地带回了自己的怀里。
“砰”的一声轻响。
林澜手里的那张速写纸,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飘飘悠悠地,正好落在了季桉晏刚才坐过的、堆满了画具的椅子下面。
“你没事吧?”季桉晏稳稳地扶住林澜的双肩,关切地问。他的胸膛紧贴着林澜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澜身体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
“没……没事。”林澜的脸颊,因为刚才的意外和此刻的近距离接触,而变得通红。他挣扎着想从季桉晏的怀里退出来,却被对方下意识地搂得更紧了些。
“别动,站稳了。”季桉晏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澜只好乖乖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属于季桉晏的温热气息,心跳如雷。他甚至能闻到,季桉晏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那个……我的画……”林澜这才想起那张飞出去的速写。
“我去捡。”季桉晏松开他,转身弯腰,伸手从椅子底下,捡起了那张画。
他的动作,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当他看清画纸上的内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不是什么喂鸽子的速写。
那是一张,画着林澜自己的,侧脸像。
画中的他,正坐在画室的窗边,阳光温柔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右手拿着画笔,轻轻地抵在自己的下巴上,左眼角的泪痣,被画家用细腻的笔触,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活过来,对他眨眼睛。
画技……堪称惊艳。
无论是光影的处理,还是人物神态的捕捉,都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准。那种对细节的极致追求,那种对神韵的精准把握,绝对不是一个初学者能做到的。
林澜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画纸,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几步之外的季桉晏。
“这……这是你画的?”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发颤。
季桉晏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幅他画了无数遍、藏在抽屉最深处的、最珍视的宝贝,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暴露在林澜的面前。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精心构筑的谎言,他深藏心底的秘密,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他该怎么解释?说自己梦游画的?说自己跟哪位大师学的?哪一个理由,听起来都像是欲盖弥彰的狡辩。
季桉晏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林澜那双写满了震惊和困惑的眼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澜拿着那张画,一步一步地,走向季桉晏。他的目光,在季桉晏苍白的脸上,和自己那张被完美复刻的画像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桉晏哥哥,画画明明很笨拙,为什么会画出这么厉害的画?而且……画的人,是我?
一个又一个的疑点,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终于,在走到季桉晏面前时,林澜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季桉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桉晏哥哥,这真的是你画的吗?”
季桉晏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自己的无措和慌乱。他知道,他瞒不住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终于,用一种近乎叹息的、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口了。
“……嗯。”
一个字,却像耗尽了季桉晏全身的力气。
他承认了。
林澜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季桉晏,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强大、冷静、无所不能的少年,此刻,却因为一幅画,而露出了如此脆弱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深夜里的刻苦练习,那些在画室里故作笨拙的请教,那些对自己画作毫不吝啬的赞美……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季桉晏不是在学习画画。
他是在……画自己。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震惊、感动、狂喜和心疼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林澜。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看着季桉晏,这个他从小依赖到大的少年,原来一直在用这样一种沉默而温柔的方式,注视着自己,描摹着自己。
这份感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还要炙热。
“你……”林澜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张画,从季桉晏僵硬的手中,拿了过来。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珍重地,抚上了画中自己的眼角。
“这颗痣,”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画得……比我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还要好看。”
季桉晏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林澜。
只见林澜的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灿烂到极致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了然,有欣喜,更有化不开的、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笨蛋,”林澜吸了吸鼻子,将那张画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季桉晏看着他泪中带笑的样子,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安然落地。他一直以为,这个秘密的暴露,会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他从未想过,迎接它的,会是这样一份包容和喜悦。
他伸出手,轻轻地拭去林澜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怕吓到你。”
林澜摇了摇头,他踮起脚尖,主动凑上前,在季桉晏紧抿的唇上,印上了一个轻柔的、带着咸味和甜味的吻。
“你才不会。”他轻声说,“你是我最喜欢的人。”
阳光,透过画室的玻璃窗,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那幅被发现的画,静静地躺在林澜的臂弯里,画中的少年,眼角含笑,仿佛也在见证着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心照不宣的告白。
橘园里的悸动,终于在画室的光影中,开出了最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