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玩偶 ...
-
房天意终于按时按点讲完了供应商培训的最后一个字。他没有答应杨经理要送他去机场的安排,而是自己退了房,拎着行李箱去了老城区,在街上随意地走了走,找了一家饭馆,慢慢悠悠地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
房天意吃完饭,还有两个小时飞机才起飞,这个点出发去机场正合适,明早再去公司简单报个到,就能回家安心买年货,享受新年。
这可是他在深圳的第一个新年。
然而房天意又点了一杯热饮,安安静静地坐着喝饮料,还时不时向马路对面张望。
对面那家门脸老旧的饭店口味一定很好,房天意已经数了十几桌客人进进出出。
他咬着吸管想,再坐一阵子,说不定有机会见到出门放风的主厨。
杨经理的电话打断了房天意漫无边际的幻想,他被告知工厂出了问题,但联系不上老板丁延。
原来他不愿意离开,是老天要他帮丁延这个忙。
房天意立刻打车赶到现场,在一众茫然无措的眼神中,迅速指挥杨经理安排工人,架起消防水幕、隔离浸出罐,启动备用冷却盘管急冻降温。
众人一通忙碌,等丁延赶到,调取了历史数据,才确定是轴承卡死导致了摩擦过热,温度传感器又不知为何失效了,才导致浸出罐脱离了正常管控。
再晚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
丁延沉默了有半分钟,开口:“是我的失误。可是当前情况紧急,还要拜托房工帮忙处理,如果澎宇那边有什么责任要我们承担,我绝不推诿。”
房天意沉吟:“不说这些,先看能不能抢救吧。我需要新的耐高温轴承和防爆级温度传感器,还有工厂系统的最高权限。”
“没问题。”
房天意知道,这个规模的电池拆解厂每停机一小时,至少是上万块的直接经济损失。
平心而论,哪怕此刻出问题的是其他供应商,房天意也做不到隔岸观火,甚至像其他人那样放任事态扩大,趁机逼对方承认错误,签署各种不公平割肉条款。
何况这个人是丁延。
房天意拿到了丁延的全权委托,一直在现场监工流程,确认步骤,看着丁延联系人调取替换件,处理各种衍生的烂摊子。
“太晚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回去睡吧。”丁延打完一个电话,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是夜里12点了,转头却看到房天意还在那里忙碌,神情专注,但眼下已现隐隐乌青。
“不着急,”房天意嘴里回答,但是连头都没歪一下,依然紧张地盯着面前的显示屏。
丁延见他不动,知道事态紧急,也没再强求,转而给丽景打电话订房,对方却说已经没有空房间了。
丁延只好去翻订房小程序,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杨经理抱着两盒饭进来,面上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丁总,刚刚想起来忘记拿你和房工的宵夜了,这都凉透了。”
丁延起身接过:“没事,给我吧。”
这个点自然买不到新鲜饭菜,但是果腹要紧。
丁延把饭拿去茶水间的微波炉上加热好,返回去招呼房天意:“你不睡觉也得吃点饭吧。”
房天意正好觉得饿了,顺势停下手里的活,过来吃饭。
一尝才发现这盒面被丁延热得冷一坨热一坨,根本吃不了。
房天意叹口气,准备自己加热。
正好丁延又打完了一个电话进来,房天意故意把自己的那份递给丁延,问他:“你不吃饭啊?”
“吃,”丁延接过去坐下,三两口把一碗面扒拉进嘴里,又拿着电话出去了。
这人没有味觉吗?房天意被气笑了,转头又意识到,或许自己觉得难以下咽的东西只是丁延这几年来摸爬滚打的日常。
房天意没再说话,沉默地吃完了另一盒同样冷热不均的面条,返回去工作。
丁延陪在一边处理自己的事情。
好在大家一晚上的齐心协力和抢修整治,工厂终于恢复了生产。
复盘看来,控制系统软硬件确实不是丁延的擅长点,在传感器的选择和配置上难免被人坑,才出了今天这样的问题。
可是像这样的隐患还有多少?丁延这小庙能不能经得起再一次折腾?
后半夜逐渐无事,房天意索性静下心将产线流程再捋了一遍,看看哪里还能重组改进,哪里需要立刻修整,还针对性出了一版《浸出操作防错手册》,终于帮丁延将生产这块处理妥当。
“那个,谢谢你了,这一晚上兵荒马乱的。”丁延说得磕磕绊绊,一副不习惯向他道谢的样子。
房天意的心情奇妙地愉悦起来,转过去看他:“谢我什么啊?”
丁延被他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笑了笑:“谢谢你,没替甲方爸爸趁火打劫。”
怎么同样是熬了一晚上,但丁延眼睛仍亮晶晶的。
“那是我准备养肥了再宰呢,”房天意低头,没忍住笑。
半晌无言。就在房天意思索自己的言行是否过于熟稔、是否困扰到人,丁延的声音突然传来:“好啊,我等着。”
房天意突然就不好意思再跟他耍嘴皮子了,低头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四处一看,发现外面已经蒙蒙亮。
丁延说:“这会儿不好订房间,你要不凑合一下,在厂里睡吧。”
“都可以,”房天意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情况,就答应了。
再说住在厂里,一旦再出问题,他能随时起来处理。
“我睡哪里啊,丁总带路吧。”
“……跟我走吧。”
房天意再一次来到了丁延的办公室。
房天意刚刚因为完美完成抢险而松懈下来的心再一次被提了起来。
这么大个工厂,确定只有这一间办公室能住人?
“我不经常在这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安排休息室,只能委屈一下你了。”丁延此刻又磕绊上了,“要不,要不你先坐着,我再看看哪里能睡觉。”
房天意内心和他的眼皮一样打了一阵架,半晌泄了气:“算了,这里挺好的。”
这一次过来,房天意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放在了项目甲方的位置上勤恳工作,没心情也没时间和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忙人丁延过多拉扯。
除了培训教室和车间,他甚至没在丽景酒店见过丁延,何况是办公室?
所以闹这一出共处,丁延是什么意思?
房天意突然想起了上次晚间他在这里迷迷糊糊闻到的那个熟悉的味道,莫名更紧张了。
好在丁延没太看他,应该看不出他心里那点藏不住的小疑问。
“我睡里间还是外间?”房天意主动开口。
丁延说:“睡里间吧。我还有事忙,安顿好你之后还得出去呢。”
还有事忙?所以是他想太多?
房天意被丁延的话击懵了,无名热意迅速爬上脸颊,烧得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得体的回应,只能僵硬着身体往里间走。
“哦,”房天意终于开口,“那我先去睡了。”
救命,听起来怎么一股怨气。
“行,”丁延回答,趁他还没关门,继续叮嘱,“你在这里专心补觉,我让他们今天都不打扰你。”
……
“好。”房天意咬牙回应。
可丁延似乎还觉得不够,继续说:“不然你关机吧。”
……
房天意的无名火彻底压不住了,他把门拉开,梗着脖子说:“不然手机你拿走啊?”
“行,我走了,有事打电话。”丁延终于觉察到了他的不爽,以为他在为突然的共处一室尴尬。
“你赶紧走!”房天意砰的一下甩上门,泄愤似的上了锁。
丁延看着被甩上的门,但是电话响了,他只好按下疑惑,先行离开。
房天意强忍着不知道为何的怒气,撑着打架的眼皮洗漱完毕,头脑昏沉地爬上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或许是外面太亮。房天意拉上窗帘,再次躺下,依然觉得怎么睡怎么不舒服,这被子一点也不服帖,棉絮似乎都绞在了一起,缠得他难受。
房天意下床,一把掀起整个被子,发现了一坨导致他睡不舒服的毛茸茸。
原来是一只毛绒玩偶。
大男人睡觉,怎么还要抱个阿贝贝?
房天意好笑地把被子扔在一边,捡起这只阿贝贝捧在眼前,就着昏暗的光线研究。
丁延的这玩意儿挺丑的,鸭子不像鸭子,大鹅不像大鹅,细看起来,身上还有开线又被缝好的痕迹。
房天意饶有兴味地把玩着这只丑陋的鸭子鹅。看着看着,他突然发现这只鸭子鹅有点熟悉,好像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里得来,嫌弃难看,随手扔给丁延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着这个丑东西?
丁延 ,为什么?
房天意彻底睡不着了。
他想去质问丁延,但最后又关掉了手机。他想要冲出门去,却没有力气打开那道锁。
最后,他只能躺上那张小床,抱着那只很久以前的、他给予丁延的众多中的唯一一件还在世间的丑陋玩偶。
太久远的记忆了。
那时的他们都还只有十七八岁。一个城市弃儿,一个小镇浪子,相见恨晚般瑟缩在一起相互取暖过。
那时的丁延没有如今过于完美的皮囊,也没有令人无法忽视的身份,他像一只野蛮生长的土狗般自由拙朴,承托着还对世界敏感的房天意,短暂地享受人生过,也放肆撒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