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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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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整条巷子只剩路灯跟油烟作伴。锐把摩托车熄火,摘了头盔,顺手往我脑袋上一扣:“别又着凉了。”他自己顶着一头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像根本没觉得冷。我抱着他的腰跳下后座,肚子很配合地“咕咚”一声,他笑出声:“别急,老板听见订单了。”
巷子尽头那家“老周烧烤”支着半旧的蓝色帐篷,灯泡发黄,把油烟照得像一幕老电影。门口塑料凳矮得几乎蹲地,我们却每次抢着坐——那儿离炭炉最近,既能取暖,又能第一时间闻到肉味。老板远远看见锐,铲子敲得铁槽叮当响:“今晚还是老样子?二十串羊肉、十串脆骨、两串烤馒头,外加一份豆皮?”锐偏头看我,我故意板着脸:“再加两串牛油、一份烤韭菜,一瓶冰豆奶。”老板嘿嘿笑:“小林今天胃口大,好事儿。”
我耳根一热,锐却大大方方把胳膊搭在我椅背上,像给我围了条看不见的围巾。炭火“噼啪”炸出火星,铁网上的羊肉滴油,火苗猛地蹿高,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帐篷顶上,摇摇晃晃,一会儿拉长,一会儿重叠,像在做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第一串羊肉上桌,他先递给我。我咬下一口,外焦里嫩的肉汁烫得直吸气,他伸手在我嘴唇边轻碰:“慢点,没人抢。”指尖沾了点辣椒粉,我鬼使神差地握住,舔掉那抹红。他的眸色瞬间比炭火还深,低声道:“林,别乱撩,这儿有油烟掩护,我可不一定忍得住。”
我笑得呛咳,他顺手把冰豆奶插上吸管递过来。我喝一口,凉得牙齿发颤,却故意把吸管推到他嘴边:“一起。”他低头就着我手吸了一口,喉结滚动,脖子上还沾着一点摩托车机油的痕迹,像叛逆的纹身。我盯着那里,心跳得比鼓风机还吵。
烤馒头片上来了,表面刷了蜂蜜,边缘焦黄。锐拿一串,两面都先咬一口,确定不烫了才递给我:“小时候我妈总说,馒头边最香,要留给重要的人。”我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温度比炭火还高。蜂蜜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化开,我却觉得更甜的,是他掌心的汗。
吃到一半,巷口突然传来洒水车的音乐——《茉莉花》,走调版。锐笑出声,跟着旋律哼:“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声音低低的,却意外好听。我咬下一口韭菜,辣得直皱眉,接上去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两个人的声音缠在油烟里,像给这首老歌重新刷上一层年轻的漆。老板一边撒孜然一边笑:“俩小伙子唱得不错,再来一首?”我挥手,却听见锐轻轻把最后一句改了词——
“让我来将你摘下,送给……”他顿住,目光落在我脸上,没出声,只比出口型:林。那一刻,头顶灯泡忽然闪了一下,像舞台的追光,把他睫毛下的笑纹照得清清楚楚。我喉咙发紧,韭菜的辣意一路烧到眼眶,只好低头假装吹豆奶,结果吹得泡沫溢出来,洒了他一手。
他“嘶”地抽气,却笑得更坏,抽了张纸,慢条斯理擦过我指缝,再到他手腕,动作轻得像在给琴轴调音。擦完并不松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自然扣住——油乎乎、汗津津,却没人想分开。远处洒水车走远了,音乐剩个尾音,我们的手却像被无形的踏板踩住,延音开到最大,久久不松。
最后一串牛油上来,肥得晶莹剔透。我递到他嘴边:“你最爱。”他咬下一颗,油脂顺着唇角滑,我下意识拿拇指去抹。他握住我手腕,就着我手指把第二颗咬下,舌尖不经意扫过指腹,像电火花噼啪炸开。我猛地缩手,差点打翻辣椒罐,他笑得坏透了:“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
买单时,老板照例抹了零,还多送一把烤花生。锐把花生倒进我头盔,“路上吃”。我捧着头盔,他推着车,两个人慢慢往巷口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肩膀偶尔撞一下,就粘在一起,再不肯分开。
走到拐角24小时便利店,他忽然刹车:“等等。”不一会儿拎出一只热乎乎的纸袋——烤红薯。我瞪他:“还吃得下?”他剥开焦皮,露出金黄内芯,热气裹住我们,“不是饿,是甜的要留到最后。”他掰下一半,递给我。第一口绵密甘甜,像把整个秋夜含在嘴里。我含糊地说:“下次换我请你。”他侧头,舌尖舔掉我唇边一粒薯肉:“下次?那就明晚,后晚,大后晚……”
我笑着用肩膀撞他,他顺势抓住,把人带到怀里。夜风掠过,红薯的糖香混着他外套上的机油味,竟成了最独特的香水。远处天幕隐隐泛白,我们却还站在路灯底下,你一口我一口,像要把所有滚烫的甜,都熬进只属于两个人的深夜。
直到老板收摊的铁门“哗啦”一声,我们才回过神。锐把最后一颗花生抛进我嘴里,戴上头盔,拍拍后座:“回家。”我跳上车,抱住他腰,指尖在他外套上写下无形的字——谢、谢、你。摩托车轰然启动,尾灯在巷口划出一道红色休止符,却把下一顿宵夜的预约,写进了胸腔里滚烫的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