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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京照相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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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照相馆》的排片出来时,我正窝在锐的宿舍下铺刷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像给那副总是半梦半醒的表情镀了一层银。我念给他听:"新街口IMAX,周五晚十点,一百五十分钟,几乎满座,只剩情侣座。"他"嗯"了一声,把耳机摘下来,金属头梁缠着我几根头发,"那就情侣座。"语气像在食堂点一份加煎蛋的拉面,平淡却无可反驳。
周五晚上九点,我们随着散课的人流涌出校门。初秋的风带着梧桐籽的涩味,吹得我后颈发凉。锐把摩托车从车棚推出来,抛给我一个半旧的深蓝头盔,镜片上有一道划痕,像闪电。"夜里会冷。"他说。我跨上车,手习惯性地环住他腰,掌心贴着T恤下微微起伏的腹肌轮廓。引擎声炸开,像有人在黑暗里撕开一个口,我们钻进去,沿着梧桐大道一路向南。路灯一盏盏掠过,他的影子在地面跳动,像胶片上颤抖的帧。
到新街口商圈刚好九点四十。IMAX影厅在商场七楼,扶梯一层层上升,身边的顾客由学生情侣变成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再到头发花白的老人。我注意到前排一对老夫妇,阿公拄着乌木手杖,阿婆挽着他臂弯,两人袖口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锐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声说:"可能是亲历者。"那两个字像石子落进井里,咚,回声久久不散。
检票口排了长队。工作人员递给我们两副3D眼镜,镜腿包着软胶,捏在手里像某种脆弱的小动物。影厅走廊狭长,墙壁贴着《南京照相馆》的主海报:一座半塌的照相馆门脸,招牌被硝烟熏黑,镜头前站着穿长衫的男主程默,他身后是模糊的妇孺剪影。锐忽然停下,指尖轻触海报右下角一行小字——"记录即抵抗"。他的指甲边缘有练琴留下的倒刺,勾在光面纸上发出极轻的嚓嚓声,像在我心里划开一道细缝。
情侣座在最后一排,可调节的沙发椅,扶手能掀起。我们坐下时灯光已暗,只剩脚底逃生标识发出幽绿。锐把扶手抬起,我顺势靠过去,肩膀抵着肩膀,体温透过薄薄一层棉布交换。屏幕亮起,龙标过后是一段黑白资料片:1937年的南京城门,挑担的小贩、奔跑的学童、吱呀作响的黄包车。胶片颗粒粗大,像雪点落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痒。背景音乐只有心跳般的鼓点,咚、咚、咚,与我的脉搏同步。
影片正式开场。彩色部分始于一家照相馆的开业,程默在镜头前调试一台德国禄来双反,快门声清脆得像雨点敲在铁皮屋顶。锐的手在座椅间找到我的,掌心贴合,十指交叉。他的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按和弦留下的。每当银幕出现闪光灯,那白得刺眼的光斑便映在他睫毛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银边。
故事推进到1937年12月。日军破城,照相馆的门板被炮火震裂,木屑纷飞。程默把底片藏进女儿小满的布娃娃,镜头切至特写:胶片卷被棉布层层包裹,如同襁褓中的婴儿。影院里有人开始抽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漫过脚踝。我感到锐的手指收紧,骨节微微发白,却强自镇定。他向来如此,情绪越汹涌,表面越平静,仿佛把所有波动都压进低音区,让它们在暗处共振。
影片最残酷的一段几乎无对白。程默被押往刑场,镜头通过他的视角摇晃前行:焦黑的树干、倒在路边的自行车、一只红色小皮鞋孤零零躺在尘土里。行刑队举枪时,画面切至黑屏,持续三秒,随后是一声真实的枪响——不是后期配音,而是历史档案里录下的原声。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劈进胸腔,我毫无防备地浑身一抖,锐立刻侧过身,左手覆在我后颈,掌心滚烫。他把我的额头按在他肩上,动作轻却坚决,仿佛在说:我在这里,别怕。
我闻到他衣领的洗衣粉味,混着淡淡的油墨与薄荷。这个姿势维持了近一分钟,直到画面重新亮起:程默奇迹般生还,爬过尸山血海,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塞满暗红。他抬头,镜头对准天空,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像金粉洒在他脸上。影院里响起极轻的叹息,像集体松了口气。锐的手掌在我颈后稍稍放松,拇指摩挲我的发际,带来细微的酥麻。
中场出现一段罕见的温情。程默在难民区重逢妻子,两人隔着半开的门板对视,门板中间有一道弹孔,光从孔里漏进来,像一根细线把他们缝在一起。妻子从怀里掏出一把铜质镜头盖,递给他——那是他们新婚时他去上海订制的,背面刻着"记录即抵抗"。镜头推至特写,铜盖边缘已被磨得发亮。锐忽然用指尖在我掌心写下一行字:R-E-M-E-M-B-E-R。我会写:A-L-W-A-Y-S。我们的手指在暗处无声地对话,像两台发报机,把誓言译成摩斯电码,敲进彼此皮肤。
影片进入尾声。1945年,抗战胜利,照相馆重新开张。程默在橱窗摆出一张巨幅合影:幸存者、孤儿、残兵,背景是重建的南京城门。镜头缓缓拉远,合影前陆续走过今天的游客,彩色与黑白叠化,过去与现在无缝衔接。片尾字幕升起时,银幕并未完全变黑,而是出现一行手写体:"历史不会过去,它只是在等待被看见。"
灯光亮起,观众席却反常地安静。前排老夫妇缓缓起身,阿婆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阿公的手杖在地面敲出笃笃的节奏。锐仍握着我的手,掌心潮湿。我们坐在原位,等人群散去。清洁人员进来,扫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像雪落。我轻声问:"走吗?"他摇头,拉着我重新坐下。灯光再次熄灭,银幕进入待机状态,一片幽蓝。
在近乎完全的黑暗里,锐松开我的手,却抬手捧住我的脸。他的拇指擦过我眼下,那里有一道未干的泪痕。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织。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确认——我们还活着,我们仍在一起,我们共同吞咽了150分钟的苦难与微光。唇分时,他低声说:"明天,去图书馆查资料吧,关于程默的原型。"我点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离开影厅时已过凌晨。商场扶梯停运,我们走消防通道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像心跳的回声。推开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尾气的味道,却莫名清新。他把头盔扣在我头上,这次镜片干净,世界一片清晰。摩托车驶入空荡的街道,我环住他腰,掌心贴在他胃部,能感觉到那里因深呼吸而起伏。路灯一盏盏掠过,我们的影子在地面重叠,像胶片上永恒定格的帧。
回到学校已近两点。宿舍门禁早已落下,我们干脆把车停在操场边,翻过看台,坐在塑胶跑道上。远处教学楼的时钟发出微光,秒针走动声隐约可闻。锐从兜里掏出一张票根——《南京照相馆》的副券,背面空白。他摸出钢笔,在黑暗里凭感觉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递给我。我接过,在背面写下:"记录即抵抗,记忆即爱。"
我们把票根对折,埋进看台最后一排的缝隙里,像埋下一颗时间胶囊。做完这些,他忽然躺下,双臂枕在脑后,望向夜空。我跟着躺下,肩膀贴着肩膀。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却有飞机的灯光缓缓移动,像一颗迟到的流星。锐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再来挖它。"我侧过身,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到时候带着轮椅来。"
我们就这样躺着,直到东方泛起蟹壳青。晨跑的同学开始三三两两进入操场,脚步声惊醒露水。我们起身,拍掉身上的塑胶颗粒,却拍不掉彼此手心的温度。走进宿舍楼前,他忽然回头,对我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右手虚按快门,"咔嚓"。我会意,冲他比出V字。这个瞬间没有底片,却永远定格在记忆里,像程默藏在布娃娃里的胶片,像票根上那行字——
历史不会过去,它只是在等待被看见。
而我们,看见了彼此,也看见了他们。回宿舍的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楼道里的白炽灯把影子压成扁扁的一条,像两张叠在一起的底片。锐的房门在走廊尽头,半掩着,透出淡黄色的台灯。我跟着他走进去,屋里还留着两小时前冲出去的仓促:吉他斜靠在墙角,琴弦在空调风里微微震颤,像还没从电影的枪声里回过神。
他放下钥匙,没开顶灯,只顺手把台灯拧亮。光圈缩成一只温暖的杯口,把我们罩在里面。我注意到书桌正中摊着一本老相册,封面是暗绿色的布纹,磨得发亮——那是他爷爷留下的。锐没说话,拉开抽屉,取出一台巴掌大的胶片相机,金属壳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起来。他拨动过片扳手,"咔嗒"一声,像给某个看不见的场景上了快门。
"想不想看真正的'南京照相馆'?"他问。声音低,却带着暗涌的潮。我点头。他掀开相册,第一页是空白的相纸袋,第二页露出一张残缺的黑白照:照相馆木门半开,门楣上"程记"二字只剩"禾"与"己",中间被弹孔啃掉一块。照片边缘焦黄,像被火烤过。锐用指尖轻点那片空缺,"我爷爷说,原来中间是个'口',子弹把它吃掉了。"
我喉咙发紧。他继续往后翻,一张合影夹在透明胶袋里:十几个孩子站在废墟前,第一排中间的小人儿眉尾有一颗黑痣,嘴角倔犟地抿着。锐的指尖在那颗痣上停留,指甲边缘因为用力而发白。"爷爷当年九岁,"他说,"照片拍完第二天,他就被送进了难民区,再往后——"他顿了顿,"他再也没见过拍照的程先生。"
台灯的光把尘埃照成细小的星。我忽然明白,今晚的电影不是终点,它只是拉开了一道缝,让沉积八十六年的灰漏进来,落在我们皮肤上,变成擦不掉的刺青。锐合上相册,却打开相机后盖,从暗袋里摸出一卷未冲洗的黑白胶卷,在灯下晃了晃。"这是去年冬天拍的,"他说,"我一直没敢冲。"
胶片在指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藏着一整座雪夜。他拉着我走到阳台,推开窗。凌晨四点的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教学楼的时钟塔在月光下泛白。他把胶卷递给我,"帮我拍一张吧,就在这儿。"我接过相机,冰凉的金属壳瞬间被掌心焐热。他背对夜空,站在栏杆前,双手插兜,抬头看我——那目光像在等待一个迟到了半个多世纪的快门。
我按下快门。"咔嗒"——脆响划破寂静,像把一秒时间剪下来,贴进未知的黑。他笑了,呼出的气在夜风里凝成薄雾。"明天把这张也冲出来,"他说,"如果洗得出影像,我们就给'程记'补一颗'口'。"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用新的底片,去填补那颗被子弹吃掉的字,也填补他爷爷记忆里永远的缺口。
回到屋里,他拿出一个便携冲洗罐,像进行某种仪式,把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依次排开。暗红的台灯被毛巾罩住,房间沉入深海般的黑。我听见液体倒入罐体的声音,滴答,像遥远的雨。时间被拉长成一条无声的河,我们并肩坐在床边,膝盖偶尔相碰,谁也没说话。二十分钟后,他打开罐盖,用镊子夹起湿漉漉的底片,举到灯下。
图像渐渐显影:阳台栏杆、他模糊的侧影、远处时钟塔的剪影,还有——我惊讶地发现——画面左下角多出一道虚化的光斑,像一颗正在坠落的星。锐用指尖轻触那片光,"看,程先生来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幽灵。我眼眶发热,忽然懂得:所谓记录,从来不是复制现实,而是让缺席的在暗房里重新显形。
他把底片夹在工作台上,用吹风机低温烘干,热风拂过我的手腕,带着醋酸微微的刺鼻。图像彻底干燥后,他取出一支极细的水彩笔,蘸了白色颜料,在底片背面——那颗"光斑"旁边——轻轻点了一笔。"等放大成照片,"他说,"这一点会变成'口',把'程'补全。"我点点头,却见他又在空白处写下极小的一行字:LIN & RUI 2025.10.11。
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把底片放进一个空白信封,写上"NO.1",然后递给我。"归你保管,"他说,"等我们也老了,再把它捐给纪念馆,让后来的人知道——程默的镜头没有断,它穿过八十六年,落到我们两个手里,还在继续。"我接过信封,指尖触到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像某段未完的旋律。
我们并肩躺在床上,外套没脱,鞋子还沾着夜露。他侧过身,把额头抵在我颈窝,呼吸渐渐平稳。我望着天花板,意识在半明半暗之间漂浮,仿佛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快门——不是胶片机的"咔嗒",而是数字时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咔嚓",却同样沉重。它把这一刻固定:两个二十岁的男孩,在黎明前的缝隙里,接住了一段掉落的时光,用体温把它焐热,再轻轻放进暗袋。
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半张床。锐不在身边,工作台却传来轻响。我走过去,见他正在放大机下对焦,那张底片被嵌进片夹,影像投在相纸上,逐渐显影——阳台、时钟塔、坠落的星,以及那颗被白色颜料点亮的"口"。他抬头冲我笑,眼下有淡淡的青,却亮得惊人。
"程记,"他说,"重新开张了。"
我走近,从背后环住他腰,下巴搁在他肩窝。放大机灯泡散出的热量烘着我的脸,像凌晨的炭火。相纸在显影盘里轻轻摇晃,图像一点点浮现:两个并肩的身影,站在2025年的阳台,却与1937年的废墟重叠。那一刻,我忽然懂得——
历史从未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我们看进眼里,再活成未来的底片。
勿忘国耻。吾辈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