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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桂花香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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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白色的奔驰敞篷跑车从环海公路一路往城市的郊区行驶。耳边尽是呼啸的风声,时知声仰着头,感受阳光照在脸上的温热。
现在已经是秋天,他呼吸时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
桂花树真是一种神奇的植物。不用成群成片的种植,仅一棵开花时,它的花香能让风吹到十里开外的地方,转身进入某个巷口,就撞了个满怀。不浓不淡。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整个人就被包裹在里面了。
花香撞上冷空气时,时知声总能想起以往每一个有关于宋西迟的秋天。气味是使人回到过去的链接,记忆里的某个清晨、午后似乎和现在没什么不同。
最清晰的画面,好像就是自己在桂花盛开时节,买下了街口一个爷爷三分之二的烤红薯。时知声拎着这么一大袋跑到了27s,那时大家都在,于是他就同无数次一样,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
似是注意力完全在热腾腾的红薯上,时知声并没有发现他轻薄的淡蓝色卫衣帽上落了几朵桂花。黄色的花在他的衣服上尤为显眼,宋西迟盯着看了几秒,就帮他拭去。
捏起时,还能闻到令人心情愉悦的花香。
时知声扬起灿烂的笑容,孜孜不倦地跟27s的朋友分享自己是怎么在一群人面前对卖烤红薯的爷爷说:"爷爷,您这里一大半的红薯我全要了!"
那时候是最好的年纪。
好像一切都来得及。
时知声闭眼想着,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到了自己的眼角边,接着滑落下来。
睁眼低头看,正是自己闻到的气味——桂花。
小小的一朵,依旧是黄色的。
时知声拿起来,他放到鼻子底下。这么持续了半分钟,他举到眼前看,捏着花梗将它转了个圈,忽然对身边的人说了个地址:"我们去看看这个爷爷还有没有在那里卖烤红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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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s门上的铃铛来回摇晃一下,时好听到声音往门的方向看过去。就见时知声右手拎着一袋什么,走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宋西迟。
"您二位终于有空来光顾我们这家小店了啊。"时好笑了一声。
时知声用空着的那只手摆了摆,他把带来的东西拿进休息室。
"哎哟,知声来啦?"坐在休息室算着账单的时母抬头看了眼,发现是谁之后喜笑颜开,也不记账了,招呼时知声过来。
目光再穿过时知声,落在了他身后的宋西迟身上,站起来走过去:"我真是好久都没见过你了啊西迟。"她说着就上手拍拍对方的肩头,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帅了不少啊,精气神也比之前好了。"
宋西迟笑了笑,视线在时知声的脸上停留一刻,就挪走了:"阿姨您也比我上次见的时候更好看了,好像更显年轻了。"
时母连说几句没有,之后看到时知声放到桌子上的东西。
时知声注意到她的视线,没等她问,就解释说:"我和西迟来的路上本来是打算买之前的烤红薯的,结果没找到那个爷爷,就只好买了点糖炒栗子。"
"你这么说起来,那个爷爷我也好久没见到过了。"时好的声音比他本人先出现。
时知声想了一下,最后很轻地点点头。他没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
"趁着现在店里人不多,让欣欣姐他们过来把栗子分了吃吧。冷掉就不好吃了。"
时知声站在休息室外看店,他没跟他们一块。
宋西迟拿了几个出来,递到他眼前。时知声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一个,看着休息室那边吵闹的动静。
他没什么表情,但宋西迟知道他有点落寞。
他们去到一直在老地方卖烤制品的爷爷那的时候,发现在那摆摊的不是时知声买过几次红薯的爷爷,而是一个瞧着才三十多岁的阿姨。她卖的是糖炒板栗。
时知声过去询问,对方说:"听说他在大半年前家里有事就没出来过了,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那一瞬间,时知声感觉自己的心情头一次这么沉重。
宋西迟看着他,忽然避着人捏住他的手。
"……你。"时知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住的手心,手指动了动,收拢起来,攥住了宋西迟的手指。
宋西迟没有看他,对面前的阿姨说:"您是在哪听到的这个消息,可以告诉我吗?"
阿姨摇头:"我也是从别人那听来的。"
"好吧。"他应着,端详起时知声的表情。时知声冲他弯弯唇角,说了句"没关系"。神色恢复如常地向卖炒栗子的阿姨要了几斤栗子。
回到车上的时候,时知声望着那个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发呆。路边的桂花树开得正旺,一呼一吸间都是清新的花香。
也许物是人非就是这种感觉吧。他在心里默默说。
宋西迟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看了时知声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从对方的头上拈走了一些什么。
时知声疑惑地转过头,就见宋西迟摊开手心,那是一朵小小的桂花。
"刚刚掉在你头上的。"宋西迟说着就对着手心吹了一口气,然后望着这朵花飘出去落在地上。
除了这一句,他就没再什么话。时知声很淡的笑了一下,随后说:"你眼神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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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知声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境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是觉得遗憾吧。他捏着宋西迟刚刚递给自己的栗子,看了几秒后才把它吃掉。
"还挺好吃。"宋西迟从时知声身上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他把一颗还剩一点温度的栗子放进嘴里。
时知声说:"我也觉得。"
他应完这一句之后就不再说话。
里面的热闹和外面的安静形成对比,谁也没开口打破寂静氛围。
"你们干什么呢?"还是时好先注意到外边安静的俩人,"过来啊。"
宋西迟看了时知声一眼,然后走过去。时知声在原地没动,一分钟后一个毛头毛脑的男生跑过来,他是这里的一个员工,大家都叫他"毛毛"。
毛毛站在时知声背后,推他往前走:"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着。"
时知声无奈的样子,只好顺着他的意。
休息室里吵吵闹闹的气氛让时知声暂时将坏情绪推到脑后,他融入进去和宋西迟抢一颗看起来很大颗的栗子。
"打起来打起来。"时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时母对他的头来了一下:"打你个头啊。"她又对靠在一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的俩人"劝架"。
"其实他俩看起来更像在搞暧昧。"欣欣姐压低声音和时好说。
时好按了按自己的脑袋,认可了这个点评:"反正我不会和谢逸靠这么近就为了抢一个栗子。"
……
"确定不来阿姨家吃个午饭再走吗?你叔叔在家都做好饭了。"宋西迟和时知声说要先走了,时母看了眼时间问他们。
时知声抱歉地笑笑:"下次一定,我们这次有事就不去了。"
宋西迟也说:"我和时知声下次光顾您家的时候一定留下来吃饭。"
听到他俩都这么说了,时母只好作罢。
坐到车里,时知声把刚刚在路边捡的桂花放到车上,他好笑的问宋西迟:"那去我家吃饭?"
宋西迟举起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不了吧,我这都消失了一晚上和一整个上午了。我爸应该找了我挺久的。我要回去交差了。"他凌晨找到时知声之后,就把手机关机了。将一切信息封锁起来,谁也别想找到他。
时知声了然般地点点头,同时他也很无可奈何。天黑的时候,四下无人,他们能尽情展现自我,把脆弱与痛苦袒露给彼此。天一亮,预示着他们又要回到那个咬牙坚持的自我。收起所有情绪,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结束。
"这一次不行,那就等下一次。"时知声说。
不过他们也不清楚"下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心里没底,就只有先立下誓言。能不能实现也说不定。
宋西迟启动车子,把时知声送回了家。
下车前,时知声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小东西,这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虾饺,上面绣了一个红色的"顺"字。
他把这个小玩意儿抛起来,再接住的时候就塞到宋西迟手中,他解释道:"这是我前段时间跟欣欣姐学的小手工……感觉不是太好看,手艺有限。"
宋西迟眨了几下眼睛,他仔仔细细打量手里这个小东西。
很轻的东西却感受出了万斤重。
"没有,很好看的。"宋西迟说,"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他的音量不大,要不是时知声听力够好,要不然还真没听见。他有点害羞地捏了捏耳垂,然后说:"你喜欢就好。我本来是打算去庙里拜拜的,但是时间不太够。"
宋西迟摸着上面的"顺"字,笑了笑:"你一个唯物主义还萌生出要去烧香拜佛的念头,我是真的没想到。但是这样就已经够了。"
时知声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也没说过我是一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吧,反正就是觉得就应该为你……求个平安。"他说到"你"的时候卡了一下壳。
宋西迟把时知声做的虾饺紧紧握在手心里。他目光下移,看到了时知声手指上的血点和细密的划痕。他能注意到是因为除了对方够白,这个红点在上面很明显之外。就是这一点和划痕连在一起。还是很引人注目的。
不用想都是知道是怎么搞到的。
注意到宋西迟在盯着自己的手看,时知声默不作声地把袖口拉下来,将手缩进去。并宽慰道:"做手工活不免会被扎到划到,都是小问题。只是看起来很严重而已,其实还好的。"
宋西迟没有应话。
时知声莫名觉得心里堵,他拉开车门就要下车。刚把门打开,右脚迈出去。身后一道力量将自己拽住。
他怔了怔,侧过身。宋西迟难言的神情在眼前出现,他说:"我知道,但是你下次不要再弄伤自己了。"
"……"
时知声的沉默不是因为被噎住,而是来自被莫名戳中内心的触动。
他匆匆道声"好,我不会了"就离开这里。
时知声家的门打开又关上,留下宋西迟在发呆,无人知晓他此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