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无声的质询 ...

  •   林砚深推开顶层公寓书房隔壁那间小房间的门时,愣住了。

      这间房间他很少进来——简意说过,这里放的都是些旧物,平时不用。但今天乐团需要参考一些第一星系古典钢琴作品的装饰音处理方式,他想起简意提过这里有些老谱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深色实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厚重的典籍。而吸引林砚深目光的,是书架中层那个深褐色的木匣。

      匣子不大,约莫标准琴谱大小,材质是上了年头的老柚木。它被端正地放在书架中央,两旁是同样年代久远的精装书脊。

      林砚深走近了些。

      他没有打开匣子,只是静静看着木匣表面——那里用极细的银丝镶嵌着一行小字,字体是古老的花体:

      【钢琴习作集·十五至十七岁】

      没有署名。

      但林砚深知道这是简意的字迹——他在简意签署一些特殊文件时见过这种花体签名。

      他本该转身离开。

      但鬼使神差地,他轻轻掀开了木匣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沓手写钢琴谱。

      纸张是特制的羊皮纸,边缘已经泛出温暖的象牙色。最上面那张的页眉处,有一行很小但工整的字迹:

      【给哥·十五岁冬】

      字迹是简意的,但比现在稚嫩太多。

      林砚深轻轻取出那张谱子。

      谱面干净得不可思议。音符书写得一丝不苟,每一个连线、每一个踏板标记、每一个力度记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知道规矩却依然带着少年人特有认真的笔迹。

      在第三行的转调处,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干涸的墨点。

      旁边用更细的笔迹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和页眉处稍有不同,更沉稳、更流畅:

      【此处和声进行可再斟酌。怀礼。】

      “怀礼”。

      这个名字就这样自然地出现在谱面空白处。

      但更让林砚深呼吸一滞的,是下面那行批注——是用铅笔写的,笔迹优雅从容,带着音乐家特有的弧线:

      【已试奏。左手八度略吃力,建议改为六度或调整指法。小意,你写得太满了,留些呼吸的空间。】

      落款只有一个字:【沈】

      林砚深站在那里,指尖悬在那行字上方。

      他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十五岁的简意趴在琴房的书桌上,认真地为另一个人写钢琴谱。而那个人就坐在钢琴前,试奏着这些音符,温柔地指出“写得太满了”,提醒他“留些呼吸的空间”。

      钢琴谱。

      是不需要另一个人配合的独奏。

      但那个人的批注,却让这份谱子变成了对话——创作者与演奏者之间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对话。

      林砚深轻轻翻到最后一页。

      底部空白处,有另一行字迹。这次是简意现在的笔迹,成熟、冷静、克制:

      【少年习作。和声稚嫩,结构松散,情感过剩。存此以记。】

      日期是八年前。

      林砚深静静看着那行字。

      “情感过剩”。

      简意是这样评价自己十五岁时,为那个人写下的钢琴谱的。

      他把谱子轻轻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晚上九点,简意结束一场跨星系战略会议回到公寓。

      林砚深正在客厅调试琴弦,见他进来,抬起头:“结束了?”

      “嗯。”简意脱下西装外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大提琴上,“新弦需要适应很久?”

      “看情况。”林砚深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有时很快,有时要一两天。就像……认识一个新朋友。”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简意:“你会弹钢琴,对‘手感’应该很理解吧?”

      简意微微点头:“钢琴的手感更多在于琴键的深浅和力度反馈。但原理相通——都需要熟悉、适应,直到它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很专业,也很平静。

      但林砚深注意到了——当简意说“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几个无声的琴键。

      那是一个钢琴弹奏者深入骨髓的习惯。

      “你……”林砚深轻声问,“现在还保持练习吗?”

      简意的手指停下了。

      “很少。”他说,“The Ruler建立后,就没太多时间了。现在偶尔碰琴,也只是……确认手感还在。”

      “确认?”

      “嗯。”简意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就像确认一段过去的技能没有完全荒废。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习惯。”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砚深听出了其中的克制——那不是“没有意义”,而是“不愿赋予太多意义”。

      “你小时候,”林砚深继续问,“练琴很苦吗?”

      简意沉默了几秒。

      “按第一星系贵族的标准,不算苦。”他说,“每天两小时,有专门的老师指导,有最好的琴房。比起那些真正需要靠音乐谋生的人,我们拥有的条件已经太好了。”

      “那你喜欢吗?”

      这次简意沉默得更久。

      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飘向书房方向,但只是一瞬间。

      “有些曲子喜欢。”他说,声音很轻,“有些……只是任务。”

      “比如?”

      简意转过头,看向林砚深。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平静,但林砚深在那片平静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属于过去的痕迹。

      “比如那些需要两个人配合的曲子。”简意说,“四手联弹,或者钢琴二重奏。那些曲子……总是更复杂些。”

      他说得很克制。

      但林砚深听懂了。

      钢琴独奏是一个人的对话。

      但四手联弹、钢琴二重奏——那是两个人的对话。需要倾听,需要配合,需要在同一个节奏里呼吸。

      “你弹过很多那样的曲子?”林砚深问。

      “足够多。”简意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砚深,“在第一星系,那是常见的社交训练。贵族子弟需要学会如何在音乐中合作,就像在政治中合作一样。”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历史。

      “那……”林砚深犹豫了一下,“有没有哪首,不是‘训练’?”

      窗外的灯火在简意身后铺展开来。他的背影挺拔,但林砚深莫名觉得,那个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孤独。

      “有。”简意说,声音很轻,“一首。”

      “还记得吗?”

      简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的夜色。

      然后他说:“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静,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砚深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记得。

      那是“不愿记得”。

      或者说——已经放下了,所以不需要再记得了。

      “是吗。”林砚深轻声说。

      他重新架好琴,琴弓落在弦上。

      巴赫的无伴奏组曲流淌出来——这是大提琴的独白,是一个人的对话。但在此刻,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它成了另一种倾听。

      简意转过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他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砚深的手指上,看着那些指尖在琴弦上移动,看着琴弓在弦上起伏。

      那一刻,林砚深忽然明白了——

      简意确实曾经为别人写过钢琴谱。

      确实曾经在那些谱子上得到过“写得太满了”的温柔批评。

      确实曾经在某个遥远的日子里,与另一个人坐在同一架钢琴前,弹奏过需要彼此倾听的曲子。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简意,坐在这里,听的是大提琴的独奏。

      看的是另一个人的手指。

      等待的,是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未来。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温暖而真实。

      而在书房隔壁的小房间里,那个深褐色的木匣静静躺在书架中层。

      匣子里的钢琴谱安安静静地沉睡着。

      那些十五岁的墨迹,那些“情感过剩”的和声,那些“留些呼吸的空间”的批注,那些“存此以记”的结语——所有的一切,都被完好地封存在那里。

      不打扰任何人。

      也不希望被人打扰。

      就像一段被妥善归档的记忆,它存在过,真实过,然后成为了现在的基石。

      仅此而已。

      深夜,简意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关掉了书房的灯。

      他走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书架中层那个木匣上,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上门,转身离开。

      脚步平稳,没有任何停留。

      月光依旧。

      木匣依旧。

      而那个曾经写下这些谱子、曾经在琴键上寻找“呼吸的空间”的少年,已经走得很远了。

      远到可以坦然放下,可以平静前行。

      可以对着现在爱的人说——

      “你拉的每一首曲子,对我来说都是新的。”

      然后微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