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四十五章 飞鸟、游鱼、迷失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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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飘在空中，天上的云柔软，蔚蓝的镜面边框镶嵌了一颗滚烫的红宝石，地面的影子缩小成一幅画。
微风穿过她的身体，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直到骤雨来临。
她随雨坠落，落入海中。
海水一片浑浊，微生物疯狂侵蚀她的身体，破旧的绳索捆住她的手脚，她被捂住口鼻，快要窒息。
她无力抵抗，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沉重，只能任凭翻涌的巨浪将她带往哪去。
待风平浪静之时，她停留在何处，何处便是她的安息处。
乌云低沉，暴雨肆虐，狂风席卷海面，顷刻间电闪雷鸣，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
黑夜之中，海的尽头游来一只摇晃的小船，前头挂着一盏小灯，海浪起伏不定，那盏灯也随着它的呼吸一同闪烁着。
小船离她越来越近，船上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回想她是谁。
“原……”
那道声音很轻，隔着一堵透明的墙，雾蒙蒙的。她听不大清楚，合上了眼，准备向别处飘去。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原静声……”
这回似乎是离得近些，声音清楚了几分。
她睁开眼，眼前出现了一张好看的脸。
和记忆中的不同，那张脸上少了那份随心所欲的自在，流露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原本凌厉的五官变得柔和，眼底一贯的冷漠也消失不见，整个人好似褪去锋芒。
见她醒来，邵言眼中终于有了点神采，立刻松开她的手，起身准备叫医生。
意识像浸了水的纸，沉重而模糊。在彻底清醒之前，她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袖口。
邵言脚步顿了顿，松开了她的手，表情恢复如初：“我去叫医生。”
房间内的窗帘被穿过缝隙的风轻轻吹起，方才脸上那抹担忧仿佛只是幻觉。
“邵言……”她嗓子喑哑，每往外吐出一个字，便有如刀割。
脱离梦中光怪陆离的世界，随意识一同苏醒的是来自身体各个部位的痛感。
床头的仪器实时监控着她的心跳，输液瓶中的药水匀速流动，在靠近手背的地方贴心的缠了一圈发热的胶带。
“没事了。”邵言弯下腰，替她掖好被子。
“别走……”原静声着急地抓紧他的袖口。
邵言微微一怔。
“我，有些害怕……”她说完这句话后，很快又觉得矫情，迅速放开了手。
“别怕，会好的。”邵言低下头，出乎意料地，耐着性子安抚。
“不……”她眼睛骤然红了一圈，声音颤抖，“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他犹豫了一会，略微生疏地揉了揉她的头，“我不是在你面前吗？难道我也死了？”
“我……”她看着邵言，心底有无数个问题，那股异样的感觉始终堵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猜不透自己的想法，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希望邵言在她身旁。
滴、滴滴、滴滴。
邵言站在床边，看着电子屏幕上闪烁的数字越来越大。
“发生什么了！”门外闯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抱着一堆仪器冲到床头，“病人还在昏厥中吗？怎么会突然心律失常？”
滴、滴滴、滴滴。
原静声听着监测仪的响动，心跳得更快了。她竟然没出息地，在她自认为的死对头面前示弱，甚至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一丝依赖。
“先让我探查一下病人情况！如有意外，时刻准备实施计划B！”
她听见那个陌生女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整个房间回荡，紧紧闭上眼，不敢再睁开。
吊桥效应。
她用四个字总结了自己的感受，闭紧了眼，将这一切解释为心理作用。
滴、滴滴、滴滴。
一阵慌乱中，她感觉有人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十分温暖，像极了梦中摇晃的小船，船上那盏小灯驱散了她身上剩余的凉意，为她在一片虚无中指引了方向，让她免于溺死。
“原静声，被人救并不可耻。”那双手的主人附在她耳边，语气轻轻，“你能活下来，真是万幸。”
她听见了。
……
走廊外，周政守在门边，腿已经站得僵直，得知原静声苏醒的消息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稍微松了口气。
“抱歉，刚才有些激动了……那位小姐的体征已经稳定下来，这段时间还需要静养。”医生检查完状况，从房间内走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不过她营养摄入严重不足，身体十分虚弱，身上有伤口反复感染的迹象，脾脏也有程度较重的撞击，幸好腹部的伤口没有触及要害，加上救治及时，否则，就算是我也束手无策……”
“肖医生，劳烦你跑了几趟，谢谢。”周政伸出手，朝她点了点头。
“不用谢，之后的用药我会写在单子上。”肖渐璇摘掉手套，伸手回握。
“一楼还有间客房，这段时间要继续麻烦你。”邵言说完，目光瞥向周政。
周政心领神会，立马从怀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交到她手中，换上笑容：“肖医生，情况特殊，这段时间还得请你在这小住几天，也方便照看。”
肖渐璇看到信封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推开周政的手，走到邵言面前，开口道：“邵先生，为人医者，不谋私利。”
“这是你应得的。”邵言目光扫过她，转向后面的周政，语气冷淡，“阿野呢？”
“任务已完成，在回来路上。”周政收起笑容，手中仍然举着那叠信封。
肖渐璇还想说些什么，被周政一把拉回。
“喂，你拦着我做什么。”她被周政拽着手一路走到楼下，忍不住瞪向眼前衣装革履的男人。
周政打开客房的门，将她推进去，语气严肃：“肖渐璇，我劝你这会不要去触邵哥的霉头。”
“怎么了，里面躺着的是他相好吗？”肖渐璇啧了一声，不以为意，“那里面的人晕了整整三天，脸蛋上留了道疤，身上的伤口更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要真是看重的人，怎么可能让她受这么重的伤……”
“够了。”周政脸上难得有几分怒气。
“我猜，受伤的那个女孩子，身份不简单吧？”肖渐璇仰起头，靠在门边，置若罔闻。
“你知道邵哥的规矩。”周政将信封塞到她手上，“做好你该做的，别的不要问。”
“你怕我泄密？”她皱紧眉头。
“我希望你不要掺和进来。”
肖渐璇沉默了好一会，才回道：“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让我来。”
“我们需要你。”周政叹了口气，“渐璇，你非常清楚，邵哥不是普通人，他眼里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要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你胡说什么，哪来乱七八糟的心思！”她眼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狠狠刮了周政一眼，随后关紧了房门。
“啧，真是一出好戏。”
林郁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靠在栏杆边，将两人的争执尽收眼底。
周政理了理领带，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看起来心情很糟糕啊。”林郁野上楼前扫了周政一眼。
“邵哥受伤，我心情当然糟糕。”周政跟在他后面。
“他自找的。”提起邵言，林郁野脸上瞬间黑了几个度。
周政回到二楼时，邵言还站在房间门口发呆。从龙哥那回来后，他就时常不在状态，手头的事也大多交给阿野去做了。
“对了……”周政这才发现邵言小臂上还有一处伤口渗出了血，“邵哥，要不要让肖医生给你换下药？”
“不用，小伤而已。”邵言头也没回，掩上房门，坐到走廊尽头的单人沙发上。
周政顺势站到边几对面，开口道：“邵哥，别怪我多嘴，你这样贸然行动，确实太危险了。”
“你劝他有什么用，不如祈祷那位原小姐别出事才好。”林郁野插入话茬。
“阿政，你知道为什么人类总觉得自己打不过野兽吗？”邵言勾起嘴角，看向满脸不悦的林郁野，话中问的却是周政。
“为什么？”周政问道。
“因为人害怕受伤，他们的每个举动是建立在自身完好的情况下，做事考虑太多，总是束手束脚，而野兽却是为了杀死对手拼上了一切。”
周政哑然。
换作以前，他只会钦佩邵言那份不怕死的精神，他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各种胆大妄为的操作换回了他们几乎不可预见的胜利。邵言于他们而言，是团队的主心骨，是不可或缺的领袖，是绝对权威的存在。
可这次不同，邵言抛下团队，冒着巨大危险做这一切的前提，是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应当作为棋子存在，和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女人。
周政猜不透邵言的想法，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郁野。
“不对。”林郁野接收到周政的目光，突然开口。
邵言猜得到林郁野要说什么，没搭理他。
“你的理论没问题，但这件事你做得不对。”林郁野眼中冰冷，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你和原静声是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已经是可以为对方出生入死的程度？”
“如果原静声被林璐带走，会严重影响我们的计划，仅此而已。”邵言声音平静。
“再怎么样，这件事也不该由你来做。”
听到这话，邵言也有了怒气：“林郁野，我给了你一整天的时间去救她，你做到了吗？”
“附近把守森严，我没法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潜进去，但这也不意味着你是对的。”林郁野目不斜视。
邵言冷眼看向他：“是你没完成任务，才需要我亲自出手。”
“是，你一个人大张旗鼓闯入龙哥的基地，从楼上杀到楼下，地下室十几个人无一幸免，甚至还断了龙哥一只腿，现在整个锡城被搅得天翻地覆。你是过了瘾，可后果呢？你承担得起吗？”
林郁野话中带刺，无比尖锐。周政瞧着邵言愈发阴沉的表情，赶紧踢了他一脚。
林郁野眼底发红，他无法理解一向理性的邵言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觉得龙哥知道原静声在你手上后，会做出什么事？如果这件事被林璐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你煞费苦心藏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稍有不慎，一切都将白费。我不能接受你因为这样愚蠢的原因失败，我也不想看到你失败的下场，所以，拜托你别再让我们失望。”
周政低声喝道：“阿野，你过了。”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冲动，应该事先和你们商量。”邵言没有动怒，反倒是果断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你既然知道……”林郁野一时语噎。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邵言站起身，眼中疲惫，“陈永歆已经掌握龙哥背后牵连的组织人脉，林璐那边和他也产生了分歧，人手已经趁机安插在暗处，这些都在我预想的范围内，很快了……很快就可以处理掉锡城的隐患，龙哥将不再是我们的威胁，我们的计划会照常实施。”
林郁野紧绷的眉头松了几分，但他只是扭开头，没有说话。
“阿野，我从未忘记过我身上的仇恨。我们的计划，绝不会失败。”
周政见状，平复好心情，赶紧按住林郁野的脑袋，回道：“邵哥，他耍小孩子脾气呢，你别放心上。”
“那你……”林郁野还想问些什么，被周政一把捂住了嘴。
“邵哥，你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你了。”周政没有林郁野个高，只能垫着脚，把他拉下楼。
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林郁野往后一个肘击，反身把周政按住。
“为什么不让我问？”
周政讪讪道：“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那个女人，要尽早处理掉。”林郁野往楼上看去，眼中透着冷意。
“你最好不要动她。”周政脸上恢复了严肃，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她对邵哥而言，已经不是单纯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