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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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刘秀琴一进教室就看到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脑袋。
她把名册往讲台上一扔，用那和长相格格不入的嗓音道：“困的同学自觉往墙根儿上站，开学三天了啊，还当假期呢，回笼觉想睡就睡？”
亦忱慢吞吞坐起来，满头黑发像一只炸毛的刺猬。
他揉了把头发，打着哈欠起身。
脚踝一痛，又一屁股坐回去。
“亦忱你当体育课啊？搁我这做深蹲起呢？赶紧往后站。”
“老师，脚扭了，站不起来。”亦忱扯着嗓子懒洋洋一句。
他坐姿懒散，整个腰都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一看就没精神。
刘秀琴转身将U盘插进黑板底部：“脚扭了站不起来，那你今天怎么来的？”
亦忱薅头发的手一顿，指尖微微蜷了蜷：“……飞来的。”
刘秀琴努力控制自己的右手不要将粉笔丢出去，却没顾上左手，等她控制好情绪再睁眼，亦忱已经满头粉笔灰。
她还一愣：“我就五秒没睁眼，亦忱你上哪染的头？”
亦忱缓缓将手从一头白发间抽出来，指了指桌面上整整齐齐三根粉笔头：“老师，您是有精神分裂吗？”
刘秀琴：“……”
坐在他前桌的路飞然眼神晦暗不明地递出一条湿巾：“要吗？”
亦忱单手扯过，随即他的两只手就在脑袋上群魔乱舞：“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他没注意路飞然的眼神，只是手上动作不停，讲台上的刘秀琴已经没眼看了。
虽然她的审美观正以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她，亦忱即使是脑袋炸成刺猬也很好看，但是她的洁癖也在疯狂提醒她：亦忱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
“亦忱，”她一拍桌上点名册，让乱哄哄的教室安静下来，“这周末回去把头发剪了。”
亦忱动作一停：“哦。”
确实，头发太长不方便打架，更不方便被老师抓包时逃命。
“先说两件事。”
看着总算安静下来的班级和亦忱，刘秀琴继续说：“第一件事，开学这一个月以来，一直有同学向我反映自己的同桌和自己如何如何不和，我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这的确是个问题。同桌是大家每天学习时离得最近的人，一个好同桌，有益于你的学习；而一个不好的同桌……”
“不好的同桌”之典范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从小到大，每一个给亦忱安排同桌的班主任都会以那位倒霉同学的哀求为开始，以对方家长带着自家鼻青脸肿孩子前来挑事为结束。
“所以，”刘秀琴声音提高八度，“我决定，今天回去重新制定一下我们班的座位表，从明天起开始执行。
“第二件，”刘秀琴点开一个名为“高二（3）班开学第一次月考糟糕透顶的成绩年级排名”的表格，“如标题所见，这第二件事就是你们烂得人神共愤的成绩。”
差生中的几个顽固分子齐齐打了个哈欠，包括亦忱。
亦忱向来对这玩意不感兴趣，他粗略扫了一眼，眼神从最顶端的名字和自己之间跳了跳。
第一，陆知许。
倒数第一，亦忱。
阴魂不散了是吧。
亦忱眯眼，发现他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备注：数学7分，“解”字算5分，另2分是监考老师同情。
亦忱：“……”那你不会凑个十分？
前桌的路飞然潇洒地一挥手：“老师，成绩都是身外之物，我们不在意，不在意。”
刘秀琴掰断一根粉笔：“我能看出来你一点都不在意，你自己看看，数学47分，这是人能考出来的成绩吗！”
她又动作很大地戳着白板上陆知许的名字：“你看看人家，数学147分，差别多大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她苦口婆心：“都是从九年义务教育里走出来的人，你说说，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亦忱又打了个哈欠，顺带磨了磨牙：“基因突变吧。”
刘秀琴忍无可忍，一握拳。
“还有你亦忱！你看看，”她将翻页笔点到最后一名的格子上，“数学7分就算了，毕竟不是我教的，但是你语文31分，真的让我很怀疑我的教学水平。”
刘秀琴痛心疾首：“你是打算以后去学校门口卖烤红薯吗？”
“考虑过。”亦忱认真地点点头，“又放弃了。觉得算不来账。”
刘秀琴熟练地操起刚才掰断的粉笔就往他头上招呼。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次的年级第一，在我们班，也就是陆知许同学。”
可能是太过激动，她声音都有点抖：“由于陆同学的身体问题，所以他今天才第一次来我们学校报道，这次月考是申请了在家网考。”
“但这一点都不耽误他优异的成绩。”她将填着陆知许名字的格子放大，“我看过他的卷子，十分完美，无懈可击——除了数学解题方法写太多溢出格子扣了三分，英语作文写太多溢出格子扣了四分外，没有任何问题。记得下次注意。在各科老师讲卷子之前，你们可以去把人家的卷子借过来看看。”
此话一出，全班同学的目光无一例外朝第四组第三排看去。
陆知许头都未抬，修长的指尖在某本试题上一点一点，蓝色的助听器在左耳熠熠生辉，似乎对自己的排名一点都不在意。
装逼有一套。
亦忱收回视线。看来这家伙不光矫情，还很装。
“其他同学发挥就很一般了，仍然是能把我气出心脏病的水平。除了学委和班长的成绩还能看，啊，其他人是真的想把我气出心脏病吗？你们好好想想，就这个成绩，你们将来是要上二本还是三本？”
台下有人嘀咕：“别人考满分，我题都看不懂。我觉得我应该去和亦忱合伙卖烤红薯。”
“发展发展还能去卖红薯粥。”
刘秀琴熟练地用粉笔将说话几人的脑袋打成了烤红薯那么红。
—
下课铃响起，刘秀琴迅速收拾教案，吹着口哨第一个冲出班级。
同学们：“……”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刘秀琴又抱着教案退了回来，一边退一边对门口的人赔着笑脸：“啊哈哈，安主任，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是急着下课……上厕所，我只是想上个厕所……”
安主任扶着红色大三角眼镜，眼神犀利地扫过教室，最后终于朝满头冷汗的刘秀琴点了点头。
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刘秀琴一面溜须拍马地喊着“安主任慢走”，一面又退了回来。
“那就先下课吧，学委把昨天晚上作业收一下。”
终于听到久违的“下课”两字，亦忱把校服外套往桌上一垫，脑袋就往下栽——
“亦忱，你来我办公室一趟。”刘秀琴的声音从楼道里悠悠传来，“我上完厕所就来，你先过去等着。”
“……”原来她真的要上厕所？
老师们都还在敬业地拖堂，教师办公室空无一人。
刘秀琴的办公桌上摞着高高一摞书籍，封面花花绿绿，另一边放着电脑和少得可怜的教案。只留下中间一块位置。
凉风从窗缝渗进来，舒服惬意。
亦忱盯着这块空位置看了一会儿，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上次来的时候坐在了凳子上被刘秀琴臭骂了一顿，这次换个位置。
然后他一头趴到刘秀琴那高高一摞不知名书籍上，睡了。
……
恍惚间，亦忱的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两下。
三下。
亦忱忍无可忍从臂弯中抬头，带着被吵醒的不悦，顶着刺眼的阳光往前看。
看清面前站着的人，亦忱眯了下眼。
靠，阴魂不散了是吧。
陆知许沉默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一沓作业本。
亦忱不耐烦地咂嘴：“我不交作业。”
陆知许将作业本叠到那一沓教案上：“我不收作业。
“已经收齐了。”
亦忱：“……”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等等，我没交，你怎么收齐的？”
陆知许垂眸，不说话。
亦忱：“你偷我作业本了？”
陆知许：“……”
亦忱：“你还翻我书包了？”
陆知许：“……”
亦忱继续推理：“我书包里没有，你还翻我桌仓了？”
陆知许别过脸：“……”
如果不是面前男生脸越来越黑，他其实想说一句：你的书包和桌仓加起来只有三本书而已，教科书都没带齐。
“你到底要干什么？”亦忱忍无可忍，“班里没人告诉你我不交作业吗？”
“大家都出去了，学委让我把作业收齐。”陆知许语气淡淡，灰色眼眸焦点模糊。
“你在别人那儿也很特殊吗？”
亦忱：“……”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校霸生涯几年，还从没遇到过这种刺头。又不能动手，不光得被开除，还得赔他那个什么狗屁协议违约金。
“行。那你戳我干什么？”亦忱努力压抑住想揍他的冲动，握紧拳头。
话音刚落——
“亦忱，陆知许，你们两个干嘛呢？”刘秀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聊什么呢？什么你比较特殊？什么戳不戳的？”
看清里面情形，刘秀琴动作一顿。
从她的视角来看，亦忱坐在桌面上低着脑袋，陆知许站在他面前，单手按着桌沿，下巴微微抬起，亦忱耳尖还有点红——
刘秀琴：“！”
她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机。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对峙二人齐齐回头。
他们的班主任刘女士正激动地举着手机，将镜头对准他们，脸上挂着一抹难以名状的姨母笑。
学校不允许在学生面前掏手机，而此刻，她选择犯规。
还忘记关闪光灯。
亦忱被闪得一蹙眉，陆知许侧身挡住闪光灯，被刺得微微眯了眯眼。
“老师，您在干什么？”
刘秀琴：“……”
她尴尬地将手机塞回裤兜，清了清嗓子：“啊哈哈，能干什么，就是记录一下大家的在校生活嘛，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说着挠了挠头。
陆知许收回视线：“老师，作业放到您桌子上了。”
刘秀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办公室只剩两人。
刘秀琴压了压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看清亦忱的位置后，她怒喝：“亦忱！谁让你坐老师位置的！我让你来是让你爬我桌子上当猴的吗！”
亦忱啧了一声，迈开长腿从桌子上下来，站到一边。
刘秀琴将作业本放到一边，将手里的教案垒上去：“说吧，昨天为什么逃课？为什么欺负新同学？”
“您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他了？”
刘秀琴气得一拍桌子：“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是他主动把那玩意儿给我摔的。”
刘秀琴呛了一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也对，姑且信你。还有今天早上……”
她掩唇咳嗽一声，“先不说这个。你昨天为什么逃课？”
有人准备碰我瓷。
“想逃。”
他顿了顿，面无表情：“新同学那边，我会道歉的。”
“道歉”两个字压得格外重。
“你？道歉？”刘秀琴斜眼瞥了他一眼，“你的字典里有这两个字吗？”
“那我再揍他一顿？”
刘秀琴：“……”
刘秀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不锈钢杯底磕出清脆响声：“你敢动他试试！”
她叹口气，随手拿过一本作业：“我也教了你一年多了，你就不能让老师省点心？人家没追究就算了，你怎么还变本加厉呢……虽然我也觉得这陆同学怪怪的……但这不是重点，老师也只是个……你交作业了？”
亦忱猛地一僵，试图阻止：“不是——”
刘秀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开作业本。
空气一阵静默。
亦忱：“……”
老师，其实我没想交的。
刘秀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只用铅笔描的小猪，猪鼻子里还插着三支粉笔。
刘秀琴：“……”
亦忱：“……”
刘秀琴一拍桌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作业的准确率可以不高，但是态度要端正！只要在努力，就总有一天会进步的。但你看看你，能不能做一些正经的事？”
面前的人吊儿郎当地站着，满脸漫不经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性。
刘秀琴叹气，痛心疾首地从旁边一堆花花绿绿的不知名书籍里抽出一本：“还有，安主任跟我说，你今早威胁新同学给你的迟到编个理由，怎么回事？”
亦忱：“她这么能编，不出书真是可惜了。”
“这本。”刘秀琴指指桌面上一本不知名练习册，“就是安主任编写的生物习题。”
“……”
僵持半晌，亦忱没什么语调起伏地说：“我没威胁他，我巴不得他今早从广播室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刘秀琴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微微一松。
带了这个班这么久，她对班里同学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尤其是亦忱，看他这语气和表情，估计确实没做什么。
相处不友好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时间。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老师还是希望你们能和谐相处，人家毕竟是年级第一，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嗯。”
“尽量别和人家起冲突，不要老是打打闹闹的，有点学生该有的样子。”
“嗯。”
刘秀琴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这才对嘛。新学期有什么学习打算？”
“背会《咏鹅》。”
“你再多说几句，看能不能把我气出心脏病。”刘秀琴翻个白眼，放下手中那本花花绿绿的不知名书籍，从抽屉摸出一本崭新的习题丢给他，“这是我特意找各科老师结合你的成绩找的综合性习题集，回去多练练，不会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同学……”
亦忱盯着怀里的习题半晌，心说刘秀琴和陆知许是不是串通好了阻止他卖烤红薯？
虽然他对这个行业并没有什么兴趣。
亦忱拎起作业本和习题集往外走，刘秀琴又叫住他。
“还有，三千字检讨明天记得交给我啊，也算是个教训。”
“您放心，”亦忱头也没回，“这份检讨我一定会好好反省，争取以后给新同学一个良好和谐的学习环境。”
兜兜转转回到教室，他将作业本往桌上一丢，一张天蓝色便签纸飞了出来。
亦忱懒得去捡，结果下一秒便利贴反重力飞回他手心。
亦忱猛地回头——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风。
操。这家伙到底在哪盯着他？
他低头去看便签纸上的字：
“明天把那本习题集带上，不要带烟，不要迟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