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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箭难防 ...

  •   回到A市的第三天清晨,陆驰野坐在办公室里。晨光还没完全铺满这座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上季度的财报,数据亮眼得几乎刺眼;另一份是律师半小时前刚送来的文件,薄薄的几页纸,却重得像压着整座山。

      林薇敲门进来时,脚步轻得像猫,脸色比打印纸还白。

      “陆总,”她的声音有点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被她攥得起了毛,“法院的传票……刚送到的,专人送达。”

      陆驰野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白底黑字,印着法院的红色公章,油墨味还很新鲜。他拆开封口,纸张崭新挺括,翻动时发出脆响。

      “驰野科技涉嫌商业欺诈、不正当竞争、侵犯商业秘密、虚假宣传……”林薇小声念着,每念一个词,声音就低一分,像在念什么不祥的咒语,“一共七项指控。原告是……盛华资本控股的三家公司,其中两家是新注册的,地址都在同一个写字楼。”

      陆驰野一页一页翻着,表情平静得像在看天气预报。指控很详细,措辞很专业,逻辑链完整,几乎挑不出语法错误——郑国华这次确实下了功夫,请的是最贵的律师团队。

      “证据呢?”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律师说……有一些所谓的‘证据’。”林薇艰难地说,像是每个字都烫嘴,“比如您跟M集团谈判时的一些录音,经过剪辑后听起来像是您在威胁对方放弃某些权益。还有一些伪造的合同和邮件往来,显示您……窃取了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最要命的是,有一份技术文档的比对报告,说我们的智能算法核心代码和盛华旗下的一家小公司‘高度相似’。”

      陆驰野冷笑一声,把文件扔在桌上,纸张滑出去半尺:“录音是真的,但被剪过。合同和邮件是假的,但做得很像真的。至于代码……”他顿了顿,“郑国华收购那家公司花了多少钱?”

      “两千万,三个月前。”林薇翻出另一份文件,“那家公司叫‘智联科技’,之前做智能硬件的,去年转型做算法,但一直没什么成果。郑国华收购后,立刻申请了十几项专利,内容……确实和我们的一些技术点重合。”

      “时间点卡得真好。”陆驰野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凝结着清晨的雾气,窗外的高楼影影绰绰,像海市蜃楼,“我们刚公布新一代算法,他就拿着‘证据’来了。”

      “陆总,这次情况……”林薇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很严重。律师说如果这些指控成立,公司不仅要面临巨额赔偿——初步估计可能超过五个亿——您个人也可能……承担刑事责任。虚假宣传和侵犯商业秘密,情节严重的可以判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陆驰野转过身,背光站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能赢吗?”他问,声音很平静,但林薇听出了平静底下绷紧的弦。

      林薇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驰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很难。”她终于说,声音里满是疲惫,像熬了三个通宵,“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而且……律师怀疑法院里有人。”

      陆驰野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什么意思?”

      “这个案子分得太快了。”林薇抽出另一张时间表,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从立案到开庭,只用了三天。正常情况下至少要半个月,而且这是商业诉讼,涉及金额大,按理说应该更谨慎。但昨天立案,今天就分案,后天就开庭——这已经不是‘快’能形容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且分配给的这个法官……姓王,王建国。律师说,这人在业内风评不太好,外号‘王快刀’,审案特别快,但……有些案子判得有点蹊跷。”

      陆驰野接过时间表,目光在那些日期上停留。三天。三天就能让一个涉及数亿金额的商业诉讼进入庭审程序。这已经不是“有关系”能解释的了,这是赤裸裸的权力干预,是明摆着告诉他:这场官司你赢不了。

      “继续查。”他把时间表递回去,指尖冰凉,“钱不是问题,我要知道郑国华所有的底牌。他这些年做过什么,跟哪些人往来,送过什么礼,办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特别是那个法官,查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子女配偶,房产车辆,银行流水。”

      “明白。”林薇点头,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陆总,还有件事……”

      “说。”

      “银行那边……刚才来电话了。”林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鉴于公司目前的‘特殊情况’,之前谈好的那笔两亿贷款……暂时冻结了。等‘情况明朗’再议。”

      陆驰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寒意从脚底往上爬,像冬天的冰水,一寸一寸冻僵四肢。银行撤资,股价暴跌,官司缠身,合作伙伴观望——郑国华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又准又狠,几乎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这不是商战,这是围剿。

      “知道了。”他睁开眼,眼神依然平静,但眼底有血丝,“你先出去吧。律师那边有进展立刻告诉我,另外……让财务部准备一份详细的现金流报告,我要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

      林薇离开后,陆驰野重新坐回椅子上。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哀鸣。他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堆未读邮件——董事会的质问,媒体的采访请求,合作方的担忧,供应商的催款通知,还有一封来自M集团的邮件,措辞礼貌但冷淡,说鉴于“目前复杂的商业环境”,并购谈判“暂时搁置”,等待“事态明朗”。

      他把所有邮件都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然后打开股票行情软件。驰野科技的代码后面跟着一根陡峭的阴线,-18.7%,像一把刀砍下来。评论区已经炸了,说什么的都有——

      “早就说了这种暴发户公司不靠谱!老板以前是打黑拳的,能有什么好鸟?”

      “活该!让他嚣张!上次发布会还吹什么‘技术领先五年’,笑死人了。”

      “楼上别这么说,驰野科技做过很多慈善的,捐了那么多学校……”

      “洗地狗滚粗!做慈善就能违法了?一码归一码!”

      “内部消息:公司要破产了,高管都在抛售股票,快跑!”

      陆驰野一条条翻着,面无表情。这些言论他早就习惯了,六年来听过太多恶毒的话,比这难听的多的是。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那些话可能真的要变成现实。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苏予安的名字。

      陆驰野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甚至刻意扬起一点笑意:“喂?这么早就醒了?”

      “我看到新闻了。”苏予安的声音很急,背景里还有学生下课后的喧闹声,他应该在教学楼走廊里,“公司被起诉了?七项指控?是真的吗?”

      “嗯。”陆驰野说,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开始苏醒的城市,“小事,商业竞争而已,能处理。你别担心。”

      “你别骗我。”苏予安打断他,语气严肃,带着那种数学老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认真,“刚才有两个律师来找我,在我办公室坐了半小时,问了一大堆问题——你什么时候回国,我们什么关系,你有没有跟我提过公司的事,还让我提供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陆驰野的心一沉,握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们去找你了?什么时候?长什么样?”

      “就刚才,我第一节课下课后。”苏予安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一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但眼神很冷。另一个年轻些,一直做记录。他们说是‘例行调查’,但我看得出来……是郑国华的人。”

      陆驰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寒意更重了,像要把他整个人冻住。郑国华果然查到了苏予安,而且动作这么快。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连他身边最珍视的人都不放过。

      “他们问你什么了?你怎么回答的?”陆驰野问,声音有些发紧。

      “问了我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重逢,你有没有给过我钱,知不知道你公司的事。”苏予安的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我照实说了。高中同学,六年没见,刚回国重逢。你帮我租了房子,但房租我自己付。你公司的事……我只知道你在做智能家居,其他的不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走的时候,那个年轻的律师看了我书架一眼,上面有本《卡普雷卡尔常数的几何解释》——我的书。他眼神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陆驰野的心跳漏了一拍。苏予安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最细微的表情变化里读出信息。那个律师显然知道他是谁——普林斯顿的数学博士,青年学者,不是那种能被轻易吓唬住的人。

      “他们还会再来吗?”陆驰野问。

      “可能。”苏予安说,“走的时候说‘后续可能还需要苏老师配合’。陆驰野,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多严重?需要我做什么?”

      陆驰野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终于完全铺开,照得整座城市一片金黄,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他想说“你什么都做不了”,想说“这是商场上的事你不懂”,想说“让我自己处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苏予安说得对——他们说好了要一起面对,无论发生什么。六年前他选择一个人扛,结果两人分离六年,各自在黑暗里挣扎。六年后,他不想再重复同样的错误。

      “比想象中严重。”他最终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郑国华这次下了血本,找了关系,准备了‘证据’。他想把我和公司一起搞垮,连你也不放过。诉讼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舆论战,资本围剿,甚至……更脏的手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苏予安平稳但坚定的声音,像定海神针:“我能做什么?”

      “照顾好自己。”陆驰野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像在立遗嘱,“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郑国华那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你要小心,尽量别一个人出门,去哪里都告诉我。学校那边……如果再有律师找你,就说一切等我的律师到场再说,不要单独见他们。”

      “我问的是我能帮你做什么。”苏予安重复,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陆驰野,我们说过要一起面对的。现在你告诉我,我能帮你做什么?整理材料?收集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陆驰野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六年前,苏予安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跟你一起还债”。那时候他拒绝了,因为怕拖累他。但现在,他看着窗外这座他奋斗了六年的城市,看着楼下那些行色匆匆、为生活奔忙的人,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真正的爱不是把对方保护在温室里,而是即使知道前路艰难,也要并肩前行。

      “帮我整理一些材料。”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关于公司这些年做的慈善,捐的学校,资助的学生——所有能证明我们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公司的证据。还有……我个人的一些材料,能证明我清白的。照片,邮件,合同,什么都行。特别是那些能证明我从来没做过违法事的东西。”

      “好。”苏予安立刻说,没有任何犹豫,“我下午没课,这就开始整理。你那边有什么现成的材料吗?发我邮箱。”

      “我让林薇整理好发你。”陆驰野顿了顿,“还有……林深那边,你多看着点。郑国华如果查到我身边的关系网,可能会从他那里下手。那孩子心思重,别让他卷进来。”

      “明白。”

      挂断电话,陆驰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阿强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阿强压低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陆哥?”

      “查得怎么样?”

      “郑国华的背景很深。”阿强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显然也是彻夜未眠,“他父亲虽然退休了,但人脉还在,以前在省里当过不小的官,门生故旧一大堆。郑国华本人……跟很多官员有来往,送礼送钱,关系网很复杂。我找了几个道上的朋友打听,都说这人手黑,为了钱什么都干,前几年有个拆迁项目,他找混混把不肯搬的住户打伤了好几个,后来压下去了。”

      陆驰野握紧手机,指尖冰凉:“法院那边呢?”

      “那个法官王建国,五十二岁,在法院干了三十年,老婆是中学老师,儿子去年出车祸。”阿强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说某种禁忌,“被酒驾的撞了,重伤,脊椎损伤,可能终身瘫痪。医药费花了三百多万,肇事者家里穷,赔不起。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钱就凑齐了,还请了北京的专家来做手术。我查了汇款记录,钱是从郑国华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里打过去的,分五次,每次六十万,正好三百万。”

      陆驰野冷笑,那笑声冰冷刺骨:“难怪案子分得这么快。儿子等着钱救命,老子就得给人当狗。”

      “还有,”阿强继续说,语气严肃,“郑国华最近在大量收购驰野科技的股票。通过十几个不同的账户,有他亲戚的,有他朋友的,还有几个空壳公司——都是那种注册在开发区、零申报、查不到实际控制人的公司。现在已经持股8%了,还在继续买。我找人盯了证券交易所,他今天一开盘就又买了两千万。”

      “他想恶意收购?”

      “很可能。”阿强说,背景里传来汽车鸣笛声,他似乎在开车,“起诉只是第一步,把您名声搞臭,让股价暴跌。等跌到底了,他再低价收购,控股,然后把您踢出局。这套路他玩过好几次了,之前有两家小公司就是这么被他吃掉的——先找茬起诉,等股价跌了再抄底,最后逼创始人低价转让股份。有一家公司的老板不服,后来……出了车祸,腿断了,就老实了。”

      陆驰野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但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的,像涨潮。商场如战场,这话他听过无数次,但直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残酷——这不是公平竞争,这是弱肉强食,是丛林法则,是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黑暗游戏。

      “继续查。”陆驰野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弱点。他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跟哪些人有不正当往来,送过什么礼,办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特别是那个车祸,肇事者是谁?现在在哪?当时到底怎么回事?钱不是问题,需要多少直接跟我说。”

      “明白。”阿强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担忧,“陆哥,您自己也要小心。郑国华这人……不干净。我听说他以前也用过一些……非常手段。您最近最好别一个人出门,车也检查检查,怕人做手脚。”

      “我知道。”陆驰野说,“你也小心。查归查,别硬来,安全第一。”

      挂断电话,陆驰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阳光爬满了整个办公室,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冷。六年前,他赤手空拳从地下拳场打拼出来,睡过桥洞,啃过馒头,被人打得满脸是血也没认输。那时候他以为,最坏不过如此——□□上的疼痛,贫穷的折磨,生存的压力。

      六年后,他有了公司,有了钱,有了名声,住进了高档公寓,开上了好车,人人都叫他“陆总”。但他突然发现,这个文明世界里的斗争,有时候比拳台更血腥,更残酷。拳台上至少规则明确,倒下就算输。但在这里,规则可以被操纵,证据可以被伪造,法律可以被利用,甚至连人心都可以被收买。

      而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白手起家的“暴发户”,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下午两点,紧急董事会。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十几张面孔神色各异——有关切的,有担忧的,有不满的,还有几个明显已经倒向了郑国华那边,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会议还没开始,气氛就已经凝重得像要下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陆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姓李的老董事率先发难,他是公司的元老,持股5%,说话很有分量,手指敲着桌子咚咚响,“公司怎么突然就被告了?还七项指控!我在商场上混了三十年,从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你跟我们交个底,到底有没有把柄落在人家手里?”

      “商业竞争。”陆驰野坐在主位上,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有人想搞垮我们,就这么简单。”

      “那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啊!”另一个年轻些的董事激动地拍桌子站起来,他是去年才入股的,投了不少钱,现在眼睛都是红的,“现在股价已经跌了20%了!我算了一下,光我个人的损失就超过八百万!再这样下去,公司就完了!我们这些股东的血汗钱就打水漂了!”

      “我会处理。”陆驰野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像锚定在风暴中的船,“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那年轻董事笑起来,笑声刺耳,“陆总,您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股价一天都等不了!现在散户都在抛售,机构也在撤资,银行冻结了贷款,合作伙伴要解约——刚才‘智联家居’的王总给我打电话,说他们那边的订单全部暂停,等‘事态明朗’。陆总,您告诉我,一个月后公司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有人附和,有人反对,有人沉默地翻看手机上的股价走势,还有人已经开始打电话低声询问别的投资机会。陆驰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这些人里,有些是陪他一路走来的老战友,有些是看中公司前景才入局的新人,还有些……可能是早就被郑国华收买的内鬼。

      “够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他姓陈,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持股12%,平时很少说话,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吵有什么用?”陈董环视一圈,眼神锐利得像鹰,“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陆总,”他转向陆驰野,眼神复杂,“我们不是不相信你。驰野科技能有今天,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这次情况特殊,对方来势汹汹,准备充分。我们需要看到你的应对方案,具体的,可行的方案。而不是一句‘我会处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驰野身上。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还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驰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笔尖在白板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方案我有。”他说,声音沉稳有力,像定海神针,一下子镇住了场子,“第一,反击。郑国华能告我们,我们也能告他。我已经让律师收集证据,准备反诉他商业诽谤、不正当竞争,同时向证监会举报他操纵股价。第二,稳定股价。我个人会增持公司股票,用行动证明我对公司的信心——我准备拿出两个亿,全部买进。第三,寻找新的战略投资方。M集团的并购虽然搁置了,但我已经联系了另外几家有意向的投资机构,其中一家是外资,背景干净,不怕郑国华那套。”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要点,笔迹有力,像刀刻,每一笔都透着决心。

      “最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看过去,像要把每个人的表情都刻进脑子里,“我需要你们的支持。不是口头上的支持,是实际行动——如果有信心,就跟我一起增持股票。如果没信心,现在就可以撤资,我按今天的市价回购你们的股份,一分钱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更坚定,像淬过火的钢:“驰野科技是我一手创立的,它就像我的孩子。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它被人搞垮。这场仗,我会打到底。赢,我们一起赢。输,我一个人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有人眼神闪烁,在手机屏幕和陆驰野之间来回看;有人已经掏出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着。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陈董第一个开口。

      “我跟你。”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增持2%。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的眼光——我投资驰野科技,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倒了,我也认了。”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几个老董事陆续表态,虽然增持的比例都不大,1%,0.5%,但至少表明了态度。只有那个年轻董事和另外两个人沉默不语,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我不跟。”年轻董事最终说,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陆总,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输不起。我的钱也是辛辛苦苦赚来的,上有老下有小,不能陪你赌。我要求撤资,按今天的股价,现在就要签协议。”

      “可以。”陆驰野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薇,安排法务跟他对接,今天下班前办完手续。”

      “我也撤。”“还有我。”

      另外两个人也站了起来,不敢看陆驰野的眼睛,低着头匆匆离开会议室。门关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会议结束后,陆驰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啪,啪,啪,像倒计时。林薇等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文件,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陆总,刚才接到电话……”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发颤,“税务局明天要来查账。还有劳动监察大队,说接到举报,要查我们的用工合同和社保缴纳情况。工商局也发了通知,要重新审核我们的经营范围……”

      陆驰野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让他们查。”

      “可是……”

      “让他们查。”陆驰野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账目干干净净,不怕查。用工合规,社保齐全,经营范围合法——郑国华想用这些行政手段搞垮我,还差得远。”

      话虽这么说,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陆驰野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十八岁在地下拳场拼命,拳头砸在脸上,血混着汗流进眼睛,视线一片猩红;二十三岁创立公司,租在三十平米的破办公室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二十六岁公司上市,他站在敲钟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手在发抖;还有现在,三十岁,坐在这个宽敞明亮、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却感到四面楚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A市。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接了起来。

      “陆总,久仰。”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藏刀,像毒蛇吐信,“我是郑国华。”

      陆驰野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声音平静:“郑总有何贵干?”

      “没什么,就是跟你打个招呼。”郑国华笑着说,笑声油腻,“听说你最近遇到点麻烦?哎呀,商场如战场,这种事难免的。年轻人嘛,吃点亏也好,长记性。不过陆总年轻有为,应该能应付吧?”

      “托郑总的福,还应付得来。”

      “那就好,那就好。”郑国华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像猫戏老鼠,“不过陆总啊,我这个人喜欢交朋友,不喜欢树敌。你说咱们何必闹得这么僵呢?这样吧,我有个提议——你把驰野科技51%的股份卖给我,价格嘛,就按今天的股价。你拿着钱,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多自在。何必为了一个公司,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呢?”

      陆驰野冷笑,笑声冰冷:“郑总真会开玩笑。今天的股价跌了20%,你想用八折的价格买我公司?当我傻子?”

      “话不能这么说。”郑国华慢悠悠地说,像在品茶,“今天的股价是八折,明天的股价可能就六折了,后天可能就四折了。陆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卖,还能套现几个亿,够你潇洒几辈子了。再过几天……可能就一文不值了。到时候你不仅钱没了,公司没了,可能还得进去蹲几年。何苦呢?”

      “那就不劳郑总费心了。”陆驰野说,每个字都像钉子,“我的公司,就算烂在手里,也不会卖给你这种人。你想玩,我奉陪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郑国华阴冷的声音,像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陆驰野,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对了,替我向苏老师问好——他课讲得不错,我儿子也在A大读书,说不定还上过他的课呢。”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陆驰野握着手机,手指收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六年的城市。夕阳西下,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很美,很温柔,像一幅油画。

      但他知道,在这温柔的暮色之下,暗流正在汹涌。而郑国华最后那句话,不是问候,是威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他查到了苏予安,查到了他在A大教书,甚至可能查到了他教什么课。

      这一次,不只是公司,不只是钱,连他最爱的人,都可能被拖进这场黑暗的游戏里。

      陆驰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那就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场仗,最后到底谁输谁赢。

      ---

      同一时间,A大数学系办公室。

      苏予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财经新闻的页面,头条黑体加粗:“驰野科技涉七项指控,股价暴跌20%,创始人陆驰野或面临刑责”。下面的配图是一张陆驰野参加发布会的照片,他穿着西装,笑容自信,但此刻看起来却像某种讽刺。

      评论区已经炸了,说什么的都有——

      “早就说了这种暴发户公司不靠谱!老板以前是打黑拳的,能有什么好鸟?”

      “活该!让他嚣张!上次发布会还吹什么‘技术领先五年’,笑死人了,抄别人的代码还敢这么吹?”

      “楼上别这么说,驰野科技做过很多慈善的,捐了那么多学校……”

      “洗地狗滚粗!做慈善就能违法了?一码归一码!现在证据确凿,等着坐牢吧!”

      “内部消息:公司要破产了,高管都在抛售股票,陆驰野本人也在减持,快跑!”

      苏予安一条条翻着,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深深的印子。那些恶毒的评论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但他更担心的是陆驰野——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面对着怎样的压力?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觉?肩膀上的伤好了没有?

      “苏老师?”林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他苍白的脸色,脚步顿了顿,“您要的推荐信初稿,我写好了……您没事吧?”

      “没事。”苏予安勉强笑了笑,关掉网页,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眼里的担忧却藏不住,“放桌上吧。谢谢。”

      林深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犹豫地看着他。这个早熟的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他能感觉到苏予安平静外表下的惊涛骇浪。

      “苏老师,”他轻声说,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陆总那边……情况很不好,是吗?我看到了新闻。”

      苏予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很不好。有人想搞垮他的公司,用了很多手段。”

      “是上次那个赵天龙背后的人吗?”

      “比那更厉害。”苏予安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着疼,“这次是真正的资本大鳄,有背景,有手段,准备充分。陆驰野……可能会输。”

      他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林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在他有限的认知里,陆驰野是那种无所不能的人——白手起家创立公司,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什么困难都能克服。这样的人,怎么会输?

      “那……我们能做什么?”林深问,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能做什么?”

      苏予安看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涩,还有深深的无能为力。

      “你专心准备比赛。”他说,声音温和但坚定,“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下个月就开始了,系里对你寄予厚望。这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也是……你改变命运的机会。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大人来处理。”

      林深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已经穿了三年,袖口都磨破了:“可是……比赛在北京,食宿交通都要钱。我打听过了,学校只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要自己出。我……我没钱。”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学生们下课后的喧闹声,青春洋溢,无忧无虑,像另一个世界。但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在为爱人的公司焦头烂额,一个在为几千块钱的比赛费用发愁,都背负着与年龄不符的重担。

      苏予安看着林深低垂的头,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心里一阵酸涩。这个孩子,数学天赋惊人,本该站在国际赛场上为国争光,本该拥有光明灿烂的未来,却因为钱的问题,连参赛的机会都可能失去。

      “钱的事我来解决。”苏予安说,没有任何犹豫,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你专心准备比赛,其他什么都别想。食宿,交通,资料费,培训费——所有费用我来出。”

      “可是苏老师,您已经帮我太多了,我不能再……”林深抬起头,眼眶红了,“您给我补习,帮我申请免修,还帮我表哥联系医院……我不能再要您的钱。而且您现在……您自己也需要钱。”

      “这不是帮,这是投资。”苏予安打断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他这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存,厚厚的一沓,“林深,你的天赋不该被埋没。如果因为钱的问题放弃这次机会,你会后悔一辈子。而我……我不想看到你后悔。我要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拿着金牌,让所有人都知道,从废墟里也能开出最绚烂的花。”

      他把信封塞进林深手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决:“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记住,你的任务就是拿奖,拿金牌,证明你自己。其他的,交给我。”

      林深握着那个信封,手指颤抖。信封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承载了太多的期望和善意,重得他几乎拿不住。他想说谢谢,想说我会努力,想说我会报答您,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砸在信封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好了,去吧。”苏予安拍拍他的肩,声音温柔,“好好准备,我等你的好消息。”

      林深离开后,苏予安重新坐回电脑前。他没有再打开财经新闻,而是点开了自己的邮箱,开始整理材料——陆驰野这些年做的慈善,捐的学校,资助的学生,每一笔捐款的凭证,每一所学校的照片,每一个受助学生的感谢信;还有公司所有的合规文件,纳税记录,社会责任报告,环保认证,员工福利方案……

      他一封封邮件翻看,一份份文件整理,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每一步都严谨,每一环都紧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清瘦而坚定的轮廓。

      手机震动,是陆驰野发来的消息:“还在办公室?吃饭了吗?”

      苏予安回复:“在整理材料。你吃了吗?”

      “还没。一起?”

      “好。我去找你?”

      “不用,我来接你。二十分钟后到。想吃什么?”

      “都行。你定。”

      放下手机,苏予安继续工作。屏幕的光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眼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他知道自己能做的不多——他不是律师,不懂法律;他不是商人,不懂资本运作;他甚至没有钱,帮不了陆驰野渡过财务危机。

      但哪怕只是整理这些材料,哪怕只是陪陆驰野吃顿饭,哪怕只是在他累的时候说一句“我在”,哪怕只是在全世界都背叛他时,成为那个唯一还相信他的人——

      这也是他能给的,全部的支持。

      因为爱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保护,而是相互扶持。是在对方陷入黑暗时,成为那束光,哪怕微弱,也要拼命燃烧;是在对方快要倒下时,成为那根拐杖,哪怕脆弱,也要撑住他的重量;是在暴风雨来临时,紧紧握住他的手,说“别怕,我在”。

      苏予安看着电脑屏幕上陆驰野的照片——那是公司年会上拍的,他穿着西装,笑容温和,手里拿着酒杯,正和什么人交谈,完全看不出曾经在地下拳场拼命的影子。

      但苏予安知道,那个少年从未离开。他只是把所有的狠劲和坚韧都藏在了这副温和的外表下,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残酷。就像他自己,把所有的敏感和脆弱都藏在了这副冷静理智的表象下,用来面对生活的磨难。

      他们是同类。都是在黑暗中摸爬滚打过来的人,都是满身伤痕却依然选择向前走的人,都是经历过背叛和抛弃却依然选择相信爱的人。

      所以这一次,他会陪着他。

      无论前方有多少暗箭,多少风雨,多少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直到云开雾散,直到阳光重新照进来。

      直到这个世界,还他们一个公道。

      苏予安保存好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像繁星点点,温柔地亮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二十分钟快到了,陆驰野应该快到了。

      他会等。

      等那辆车出现,等那个人从车里走出来,等他们一起去吃一顿简单的晚饭,等他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所有艰难。

      因为有些路,注定要两个人一起走。

      而有些爱,注定要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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