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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郁金香和曲奇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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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比市中心的高档商超里卖的那些几颗就上百块的冷冻水果,老城区的水果店总是便宜而新鲜。这里的主顾早已处成了老朋友,一斤一两的缺失都难以见到,赊账也是常有的事。
自两年前开始,穆靖川每三个月来一次。他来的次数不算多,可长相出挑,年龄也和这里大多数的居民不一样,一来二去,水果店的老板也将他看了个眼熟。
看到他进来,老板笑着打了个招呼。
穆靖川今天抱了一大捧花,提不下多少东西。他在店里环视一圈,要了几斤荔枝、几斤樱桃。
怀里的花是粉色的郁金香,荔枝和樱桃也是深浅不一的红。这种温和而鲜艳的颜色让人觉得幸福,穆靖川忽而这样想。
不用他说话,老板就已经将菠萝装盒上秤了。穆靖川等着他算出总数,一并结了,提着大包小包走了。
温舒乔的父母都是同一家跨国外贸集团的员工,职位都不算高,但幸在外贸行业薪水丰厚。他们一家居住的地方是江澜老牌的跨国公司海华商贸的家属院,是建好几十年的老房子了。
穆靖川熟门熟路地来到他父母家门外,按下门铃,里面的人很快开了门。
开门的是温舒乔的妈妈,姓李。穆靖川记得她叫陈曼。
“阿姨好。”他说。
“小穆?”陈曼双眼一亮,很快把他迎了进来。
“来就来嘛,带这么多东西……一会儿留在阿姨家吃饭吧。”
“没事阿姨,我一会儿还要回去值班。”
穆靖川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陈曼欢喜地将他带来的郁金香拆开,一朵一朵地摆进玻璃瓶里。他环顾问道:
“叔叔今天不在?”
陈曼顿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异样,说道:
“他爸爸在公司呢,今天开会。”
“哦。”
穆靖川没有多问。
温舒乔的父母只有温舒乔一个孩子,他死后两年,他们夫妇仍然习惯用温舒乔的身份称呼对方。
陈曼一定要留穆靖川在家里吃饭,没说几句话就到厨房里忙碌去了。穆靖川买来的水果忽然成了陈曼招待他的东西,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他有点儿不好意思。
餐桌一会儿要用,陈曼将花瓶摆在了温舒乔的钢琴上。
温舒乔大学的专业是钢琴,是童子功。穆靖川一个门外汉,只听他弹过一次。他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好听。
穆靖川第一次知道钢琴怕水,就是陈曼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和温舒乔刚去公园捞了金鱼,之后到他父母家吃晚饭,舒乔随手将那塑料小鱼缸放在了钢琴上。
陈曼将鱼缸拿下来,也没生气,只是说:
“水泼到琴上,琴就坏了。怎么总记不住呢?”
可陈曼这次却把花瓶放在钢琴上了。穆靖川以为她忘记了,正要出声提醒,开口前忽而想到,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人需要弹钢琴了。
他没再说话。
钢琴上摆了一张照片,是舒乔小时候和另一个男孩的合照。听说是同事家的孩子,只见过一次。可那张照片照得很可爱,陈曼很喜欢,印出来放在了相框里,一直摆着。
照片里的舒乔和长大后长得很像,在照片里没有笑,像在闹别扭一样;旁边那个男孩笑得很灿烂,装成大人的样子揽着舒乔的肩膀。
照片很干净,陈曼经常擦的。
穆靖川不由拿起那个相框,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隔着玻璃片摸了摸小时候的舒乔,又将相框放回去。
手里的触感一顿,他垂眼,看到相框下是一个白色信封,鼓鼓囊囊的,装的应当都是钱。
穆靖川将相框放回原处。
陈曼端着碗筷走出来,边说:“小穆啊,今天就咱们两个人,阿姨做的简单……”
说着,她看到穆靖川正站在那张相片跟前。
陈曼叹息一声,将碗筷放在桌上。穆靖川帮忙摆好,她说:
“想他了?”
穆靖川点头。
陈曼看向照片,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笑起来:
“吃饭吧。”
*
穆靖川大包小包地来到温家,最后又大包小包地离开了。陈曼给他带上了几盒包好的生饺子,拿保鲜盒整齐地摞起来。
等车来的时间里,他腾出一只手,给林栩然发一条消息。
“橡木?”
林长官通常是很忙的,今天却回得很快:
“几点?”
“九。”穆靖川发回去。
这次穆靖川等的稍久,大概过了五分钟,林栩然回答:
“好。”
穆靖川将手机放回口袋里,想着晚上分两盒冻饺子给林栩然。其实他今天并不值班,那只是不愿麻烦陈曼的推辞。
前些日子去地下街时答应了橡木的老板要去照顾生意,一个月过去了,穆靖川还是没去。他囊中羞涩、心有愧疚,昨天一发工资,就久违地约林栩然一起过去。
出租车在此时停在他面前,他开门上去。本想直接回家去的,可腕上的手表却在关门时撞在了汽车内饰上。穆靖川一愣,看向表盘,时间刚过四点。
“去哪儿?”司机夹着一根烟,手搭在窗外,不耐烦地抖掉烟灰。
“去……”
“‘莱茵河’。”
他犹豫道。
“现在过去?快下班儿了吧。”
司机咳嗽一声,将烟头丢出窗外。一踩油门,还是带他去了。
到了莱茵河时刚过四点半,穆靖川结了车钱,开门走了进去。这个时间到莱茵河的大多是刚下补习班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聚在里面,比往日聒噪,人情味却更足。
莱茵河是不指望能靠这些小孩子挣钱的。只是店长徐申喜欢,每月都有几天给这些孩子们烤免费的曲奇饼吃。
这里的店员基本都是兼职,大都干不久,穆靖川也很少来,因此没人认出他,让他不动声色地潜入了顾客之中。
他看着来往店员的身影,一眼都没往书架上看去。几个小孩急匆匆地从他身旁挤过,领头的孩子撞在他身上,也只是潦草地说一声:“Sorry,叔叔!”
穆靖川难过一秒,拍拍胸口安慰自己。
“饼干饼干!”
孩子们头也不回地在书架之间穿梭,如同一群欢快的、叽叽喳喳的小鸡。
拿着曲奇饼托盘的店员仿佛成了在打谷场撒米的农人,又像是搜寻食物喂养小鸡的母鸡,手忙脚乱地将曲奇饼塞到一只只嗷嗷待哺的小手里。
那个店员穿了一件卡其色衬衣,衬衣的袖口挽到了手肘处,用扣子系好;外面套着一件印着花体“Rhine”字样的墨绿色的围裙,绑带系在腰后。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和帽子的阴影一起,把上半张脸遮的严严实实。
纵使如此,穆靖川定睛一看——程池。
程池似乎并不擅长处理这些过分热情的小孩子,下唇紧紧抿了起来。他的脸色很冷,有些拘谨,只知道一个劲地将托盘里的曲奇饼递到小孩手上。
领到曲奇的小孩们,就像触发了什么程序一样,此起彼伏地朝程池说“谢谢哥哥”,说完,拔腿便走。程池不太会回应,只是轻轻点头、不停地对道谢的孩子点头。
有些孩子回过头来拿了第二遍,他手里的曲奇饼很快见底,可朝他伸手的孩子却不见少。他没办法,也不说话,只能套着食品手套,一个一个地将曲奇饼掰成两半,递给他们。
程池的气质冷冰冰的,可这时却透出一股浓烈的局促意味。
如果是舒乔呢?舒乔好像也不怎么会带小孩子,可他会一直对他们笑,他浑身的氛围都是柔和的。
穆靖川看着程池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来由地、轻轻笑出了声。他无奈地摇头,抱着手臂朝程池走过去。到了近处,也朝他伸出手。
程池拿着半块儿曲奇饼,条件反射一样地将饼干递出去。快放到他手心里时顿一下,反应过来。
“不够了,大人不能领……”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穆靖川一下没听清。程池抬起头:
“大人不能——领……”
穆靖川在他略显讶异的神情里一笑。
“大人不能领,老板能领吗?”
程池又低下头,还是将曲奇无情地递给手边一个小女孩:
“跟小孩抢……真不要脸……”
穆靖川哑然,尴尬地收回右手,咳两声:
“他……他们几个,拿第二回了。我都看着呢……”
“就这么缺口吃的啊?”程池低低地嘲笑道,声音很哑,“穆警官一会儿拿我工资买碗泡面得了。”
说着,他将手里的曲奇飞快地分完了。
“今天没有了。”
程池残忍地对周围的小孩宣布,语气木木的。
孩子们一下对他失了兴趣,一窝蜂地四散跑走,只有穆靖川还站在他面前。程池压根儿不理,没看见他一样,提着托盘进了后厨,默默清洗起来。
穆靖川站在吧台外看着他,程池垂着眼,眼下是淡淡的青,很累的样子。
“莱茵河的工作有这么累吗?”穆靖川皱眉问道,“我还当我们莱茵河事少钱多呢。”
程池洗托盘的手停下,终于抬头看他一眼。
“嗯,”他道,“可老板压榨员工,不给工钱的事也不少见。”
“你……”
穆靖川又一次语塞。
程池“哼”地冷笑一声,又埋头刷起托盘。任穆靖川怎么跟他说话,都没再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