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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想都别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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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几分秋阳晒暖的桂花香,漫过天台的水泥栏杆。简唯抱膝坐着,后背抵着冰凉的水箱。
风很轻,像极了多年前的那一天。
大二的课堂上,公式推演到一半,导师敲了敲他的桌角,说有人找。他跟着走出阶梯教室,走廊的光晃得人眼睛发涩,然后就听到了那句带着异国口音的英文——“Your father held this book tightly in his arms until end. In his final moments, he insisted it must be given to you.”(你父亲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紧紧抱着这本书。在他弥留之际,他坚持一定要把它交给你。)
后面的事,简唯记不清了。
是怎么听完那个陌生人的话,怎么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实验笔记,怎么跌跌撞撞地走回宿舍,又怎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甚至忘了问那个人的身份,忘了追问父母离世的细节,大脑里一片混沌的空白,只剩下那句话,像针一样,一下下扎进耳膜里。
那本笔记很厚,纸张边缘带着经年翻阅的毛边。里面是父母熟悉的字迹,分门别类记着实验list,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提取比例、浓度比例,还有小白鼠的体征变化,一行行,一页页,工整得近乎苛刻。
而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外观普通的写字楼,楼顶立着几个英文大字:RhineTech(莱茵科技)。照片一角,父亲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标志,一个扭曲的、类似DNA螺旋的符号。
那个符号,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直觉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高考那年,父母突然带着他搬家,出国,那些仓促的背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在看到笔记的那一刻,突然有了清晰的指向。
父母的死,绝非意外。
那场所谓的“泄露事故”,那仓促的火化,那被匆匆掩埋的“调查报告”……
他后来悄无声息地认领了父母的骨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骨灰盒,喉咙里堵得发疼,却哭不出来。再后来,他换掉了原来的专业,从前景光明的临床医学,转到了冷僻而艰苦的法医毒理学。一头扎进了和父母研究相关的领域里,这一沉,就是许多年。
没人理解他的选择,导师惋惜,同学不解。直到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直到他以顶尖毒理学专家的身份被引进回国,直到他“恰好”进入市局,直到……“巧合”般地,接手了这起牵扯出“莱茵科技”和那个熟悉符号的连环案。
这些年,他像一个独行的猎手,循着笔记里的蛛丝马迹,一点点靠近真相,也一点点踏入了父母当年没能走出来的迷雾。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
他以为当证据链逐渐清晰,当“莱茵科技”浮出水面,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时,他可以将一切和盘托出,可以为父母讨回公道。
可现在……
简唯微微眯起眼,望向天边舒展的云。省厅的突然介入,复核检测的要求,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更让他心寒的是简淮舟的态度。那个口口声声说着“喜欢”,说着“要追他”的人,在关键时刻,选择了程序和“权威”。
他理解吗?或许。作为一个刑警队长,简淮舟有他的立场和规则。
但是,那本浸透了父亲血泪和生命最后执着的笔记,那些年他独自背负的秘密和仇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惊醒与孤寂……所有这些,难道都要在所谓“程序”和“更权威的结论”面前,再次被搁置,被质疑,甚至被掩埋吗?
到最后关键点了,现在要交出来?
可那些藏在笔记里的秘密,父母不明不白的离世,又要去哪里寻一个答案?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简唯掏出手机,屏幕上的“简淮舟”三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他想也没想,指尖划过红色挂断键,然后长按电源,直接关了机。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撑着栏杆,望向远处层叠的楼宇。现在复检有什么意义?对他专业能力的否定,还是对莱茵科技背后势力的妥协?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简唯。”
简唯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转身,那些压制的愤怒、委屈和失望会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他不想对简淮舟恶语相向,至少现在不想,那太难看。
“我没有不信任你,”简淮舟的声音近了些,就在他身后一步之遥,“这是省厅的直接要求,文件昨晚才到,我也是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既然特聘我协助这个案子,全权负责毒理分析,现在案子到了关键节点,却突然空降专家组要求复核。你昨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让我今天像个傻瓜一样坐在那里,被当众质疑专业能力?”
简淮舟没说话,只是拎出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热气氤氲,漫过两人之间的距离,带着醇厚的香气。“刚接的,喝点?”
简唯垂眸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没有伸手去接。他现在能站在这里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是他克制的极限。咖啡?他需要的是解释,是立场,不是这种无关痛痒的关怀。
“这个案子不简单,”简淮舟收回手,却没将咖啡拿走,只是垂眸看着杯沿的热气,“我们刚查到莱茵科技的关键线索,省厅立刻就要求全面复核,介入调查。时机太巧了。”
“所以呢?”简唯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你要妥协?”
“没有!我不会!”简淮舟猛地抬眼,语气斩钉截铁,黑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情绪,“但是,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处于危险之中。”
简唯愣住了。危险?他以为简淮舟只是在权衡程序和证据,在顾虑上下级关系和案子的“稳妥”。
“省厅的介入,未必只是技术复核那么简单。”简淮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先稳住他们。没提前告诉你,是因为今天这一出,是演给他们看的戏。我想看看,他们这么急着插手,下一步到底要干什么。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演戏?
简唯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摇了摇头。“那你可以早……”
“简博士的演技,我可没有信心。”简淮舟打断他,目光落回他脸上时,带着几分揶揄,“在这个片场,可没有NG的机会。”
这次,简唯是真的笑了出来。他伸手,接过了那杯一直举着的、已经有些温了的咖啡。
“下一步打算怎么做?”他看向简淮舟,目光里重新有了焦距,是并肩作战的同伴,而非被排除在外的孤岛。
“还在想。但你放心,”简淮舟目光认真,“绝对不让你出局。”
“为什么这么帮我?”
简淮舟转过头,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专注。
“你的每一次熬夜检测,每一个数据的反复论证,甚至对着显微镜皱眉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对这个案子的执着,我也相信只有和你一起搭档我们才能一起获得成功。”
简唯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别的什么情绪在心底蔓延。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简淮舟,你正经起来的时候还挺正经的。”
简淮舟似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笑和评价弄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走了。一堆事儿呢。”
“等等。”简唯叫住他。
简淮舟停下脚步,回头,挑了挑眉:“简博士还有什么吩咐?”
“呃……”简唯迟疑了一下,目光飘向远方,像是随口一问,“那个……唐法医,你以前认识?”
简淮舟脸上的那点不自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了然和……警惕?他微微眯起眼,看着简唯:“以前省厅组织交流学习,她来市局待过几个月。怎么了?”
“没事,”简唯迅速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般地,“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什么?简唯差点被咖啡呛到,难以置信地瞪着简淮舟,这从何说起?他问唐乐怡,纯粹是因为对方看简淮舟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微妙的不舒服。怎么就被曲解成这样了?
简淮舟凑近了一点,几乎是贴在简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提醒:
“你、又、忘、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在、追、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简唯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简淮舟直起身,恢复了一点距离,但“所以,这种牵线搭桥的事情,想都别想。我、不、会、给、你、机、会。”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简唯一眼,那眼神复杂,混杂着警告、占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风大了些,吹散了简唯心底最后那点阴霾和疑虑。
原来,被这样笨拙又霸道地“宣告主权”,感觉……似乎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