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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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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市局法医中心,凌晨两点。
办公区的灯只剩这一盏还亮着,惨白的光像一层薄霜,覆在齐奕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从她离开“归处”酒吧回到岗位,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了,期间只趴在桌上断断续续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咖啡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褐色的渍痕在杯底积了厚厚的一层。眼下的乌青浓得像是被人狠狠揍过一拳,嘴唇干裂起皮,渗着细碎的血丝,但她的手指依然稳定得可怕,在键盘上敲击出密集的声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尸检报告、弹道分析、现场重建模拟图。那些冰冷的数字、专业的术语、血腥的现场照片,在她眼里成了唯一的锚点。
她在做一件近乎疯狂的事——以一己之力,推动“破晓行动”的解密进程。
林烬舟的遗体还在冷藏柜里,被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封存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证物。任务没有解密,牺牲就不能公开,葬礼就不能举行,甚至连一块刻着警号和功勋的墓碑都不能有。齐奕棠知道,那场在西郊陵园里的雨中沉默告别,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道没有愈合、只是被草草掩盖的伤口。而那道伤口,在化脓,在溃烂,在夜深人静时,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每一个与林烬舟有关的人。
她不能让林烬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躺在冷柜里。不能让她的名字,她的功绩,她的牺牲,永远被封存在“绝密”二字背后。
她动用了所有权限内能调阅的相关案件卷宗,泛黄的纸页堆了满满一桌子,边角被翻得起了卷。她重新分析了“破晓行动”前后暮云市及周边地区的所有异常死亡、失踪、毒品流动、资金异常数据,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颜色标注得眼花缭乱。她用专业软件一遍遍重建弹道轨迹,核对现场勘验报告里每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
一枚错位的弹壳,一片不寻常的泥土,一根遗落的纤维。她甚至以“补充尸检发现”为由,申请再次检验了行动中其他几名牺牲队员的遗体样本,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捏着那些冰冷的组织切片,指尖稳得没有一丝晃动,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关联痕迹。
阻力很大。这是高度机密的任务,每一步都需要层层审批,每一个疑问都可能触及某些人敏感的神经。有人暗示她“适可而止”,语气里带着官腔的圆滑;有人提醒她“注意纪律”,眼神里藏着警告;有人委婉地表示“牺牲有时需要时间才能被正名”,话语里满是无奈的妥协。
齐奕棠统统无视。
她不争吵,不申诉,不流泪,甚至不与人对视。只是用更精确的数据、更严谨的逻辑、更无懈可击的专业报告,一层层向上递交。
每一份报告都打印得整整齐齐,签上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像一个最精密的仪器,在情绪的废墟之上,仅凭专业本能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执念,维持着冰冷的运转。
终于,在第七十二个小时,当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
是陈局长亲自打来的,声音疲惫而复杂,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小齐,批了。‘破晓行动’解密程序启动,林烬舟同志……可以按因公牺牲程序办理后事了。相关的功勋申报,也会同步进行。”
电话那头的齐奕棠,沉默了大约五秒钟。听筒贴在耳边,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到心脏的位置。
然后,她用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声音说:“谢谢陈局。我需要书面通知,以及遗体移交手续的授权。”
挂掉电话,她坐在椅子上,许久没有动。手指还搭在听筒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
窗外,暮云市的夜色正浓,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微弱得随时会被黑暗吞没。办公桌上,那枚装在证物袋里的铂金戒指,静静地躺在键盘旁边。冰冷的屏幕光给它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蓝晕,内圈的刻字隐隐约约,像一句无声的谶语。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证物袋上方,停留片刻,指尖微微蜷缩。最终还是没有触碰,只是拿起它,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关掉电脑,起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空旷的走廊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齐奕棠没有回自己的公寓。
她去了和林烬舟共同的家。
那是她们一起买的婚房,在一栋十六层楼的三楼,有电梯。
房子不大不小,两室两厅,装修简单,白墙灰地,家具都是两人一起挑的,实用为主,处处是两个人一起生活过的痕迹。门口的鞋柜里还放着林烬舟的作战靴和跑步鞋,鞋帮沾着洗不掉的泥渍,是某次野外训练时留下的;茶几上扔着她没看完的刑侦小说,书签夹在第98页,折了一个小小的角;阳台上晾着她洗完还没收的作训服,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衣角轻轻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招手。
齐奕棠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的手指握着钥匙,金属的凉意沁入皮肤。直到楼下传来一声野猫的叫春,凄厉而突兀,她才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一声叹息。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林烬舟惯用的雪松味沐浴露和一点淡淡硝烟味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一切都还是她离开那天的样子……
不,是林烬舟离开那天的样子。她走的时候,阳光很好,她站在门口,抱了抱她,说:“等我回来。”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白的月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那些微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破碎的时光。地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的高跟鞋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脚印,像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走向回忆的深处。
齐奕棠没有开灯。她借着月光,慢慢走进去。
她先去了厨房。水槽里没有待洗的碗碟,林烬舟出任务前总是会收拾干净,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是林烬舟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她独有的锋锐和洒脱:“牛奶买了,记得喝,别又放坏了。”“周四晚归,别等,早点睡。”“齐法医,笑一个~”最后一张的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像触碰易碎的玻璃。指腹划过纸页上的纹路,能感觉到笔墨的凹陷。
她一张一张,慢慢地把它们撕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口袋里。纸页边缘有些毛边,蹭着掌心,微微发痒。
她走到客厅,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那是林烬舟晚上在沙发上看资料时习惯盖在腿上的,她说沙发太凉,盖着舒服。齐奕棠走过去,拿起毯子,抱在怀里。毯子很软,是纯棉的,洗得有些发白。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灰尘和阳光暴晒过的味道。
林烬舟的味道,已经散了。
她抱着毯子,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她们一起生活了两年的空间。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都能勾起一段具体的回忆。那个歪了的书架,是林烬舟有一次庆功喝多了撞的,第二天还犟嘴说是书架自己站不稳,非要拉着她一起“教育”书架;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是她非要从花市买回来养,结果总是忘记浇水,最后靠齐奕棠每天浇一点,勉强救活,如今叶子又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电视柜下面塞着的游戏机,是郝沐宸他们来聚会时留下的,林烬舟还跟他们联机打了一整夜的枪战,吵得她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这个家,到处都是林烬舟存在的证据,又到处都是她缺席的痕迹。像一幅被撕掉了一角的画,再怎么看,都觉得空落落的。
齐奕棠坐了很久,直到月光偏移,那道惨白的光斑从地板爬上墙壁,又爬上书架,照亮了书架上两人的合照。她终于放下毯子,起身,走向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整洁。床铺铺得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是林烬舟在警校养成的习惯,多少年都改不了。
床头柜上放着两人的合照,是去年冬天在苒时安的酒吧,被景允墨抓拍的。照片里,林烬舟揽着她的肩,对着镜头笑得肆意张扬,蓝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而她靠在她肩头,嘴角带着一丝罕见的、放松的浅笑。
齐奕棠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移开了视线。她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
左边是她的衣服,按颜色和季节整齐排列,熨烫得平平整整。右边是林烬舟的,大多是深色的,作训服、便装、几套西装,挂得有些随意,但还算整齐。最下面一层抽屉,是放内衣和袜子的。
齐奕棠蹲下身,拉开了那个抽屉。
林烬舟的内衣很简单,大多是纯色的运动款,耐磨,舒服。袜子卷成团,塞在分隔格里,黑白灰三色居多。齐奕棠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的地板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指尖划过那些布料,粗糙的,柔软的,带着洗过多次的旧感,像是能触摸到林烬舟的温度。
当抽屉快空的时候,她的指尖触到了抽屉最深处,一个硬质的、有棱角的东西。
不是衣服。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本子。
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
那是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棕褐色,边缘已经磨损泛白,露出里面浅色的纸芯,四个角有轻微的磕碰痕迹,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封面没有字,只有简单的压印花纹,低调而内敛。本子不厚,大概百来页,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齐奕棠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她认识这个本子。
不,她不认识。
林烬舟有记东西的习惯,但不是日记,大多是战术笔记、训练心得、案件速记。她用的是市局统一配发的黑色硬皮本,封面印着警徽,里面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齐奕棠见过很多次,有时还会帮她整理里面的资料,用红笔标注出重点。
但这个本子,她没见过。
从磨损程度看,它有些年头了。皮革表面留下了经年使用的光泽,书脊处有反复开合的折痕,连扉页都有些泛黄,带着岁月的痕迹。这显然是一个被使用了很长时间的私人物品。
可林烬舟从未对她提起过。
齐奕棠拿着日记本,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像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发疼。血液冲上头顶,发出嗡嗡的鸣响。指尖传来皮革微凉而细腻的触感,还有那些磨损处的粗糙,像是能透过这些痕迹,看到林烬舟曾无数次握着它,在灯下书写的样子。
这里面会是什么?
是更早的、她不认识的林烬舟?是那些从未对她诉说的心事?是训练时的苦,执行任务时的怕?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冷静地说:打开它。你是法医,你探寻真相,你解剖死亡,你也应该解剖这段被你视为生命的关系里,最后一点未知。这是她留给你的,或许是最后一点秘密。
另一个声音却在颤抖:不要打开。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门,关着比开着安全。就让有些东西,永远留在她那里。留在那些你没来得及参与的时光里。
齐奕棠的手指收紧了。皮革在她掌心微微变形,留下浅浅的指印。
她能闻到本子上散发出的、陈旧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淡淡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林烬舟的、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气息。那气息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着她的心脏。
卧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窗外的月光,像一层薄纱,覆在她的身上,覆在日记本上。
月光又移动了一点,照亮了她手中日记本的半边封面。在光线下,皮革的纹理更清晰了,那些细小的划痕,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斑驳,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被翻阅的日夜,被书写的心情,被埋藏的时光。
齐奕棠的指尖,缓缓抚过封面的中央。
那里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是长期被手指按压留下的痕迹,圆润而温暖。
她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感受着皮革的纹理,感受着那个凹陷的弧度,仿佛能透过它,触碰到另一个人的指纹,另一个人的温度,另一个人的心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日记本合拢,紧紧按在胸口。
没有打开。
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
在这个充满林烬舟气息的房间里,在这个她们曾相拥而眠的床铺边,在这个月光惨淡、万物寂静的深夜里,她没有勇气去揭开最后一层帷幕,去看那个她最爱的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留下了怎样孤独的笔迹。
她只是抱着那本日记,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衣柜。膝盖抵着胸口,像一个受伤的孩子,蜷缩成一团。
窗外,暮云市的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幻的灰白。
天快要亮了。
可她的世界,还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