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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扉页之后,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轻响,像蝴蝶扇动脆弱的翅膀。

      齐奕棠的指尖停在第二页的边缘。纸张比扉页更黄一些,边缘有被水渍晕染过的淡淡痕迹,不规则,像干涸的泪滴,又或许只是年深日久的潮气。纸面微微发皱,带着被时光浸泡过的柔软。她定了定神,目光落向那些字迹。

      依旧是圆珠笔书写,但笔触明显比扉页上的名字和德文誓言要流畅一些,也……凌乱一些。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笔画时而用力透过纸背,墨色浓得发黑;时而轻飘虚浮,几乎要看不清,仿佛书写者的情绪在极力控制与濒临崩溃间反复撕扯。

      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没有标题。就这么突兀地,以一段回忆开始:

      我认识安语柔,是在一年级开学的第三天。

      她坐在我斜前方,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用粉色的塑料蝴蝶结绑着,一动就会轻轻晃。蝴蝶结的颜色很艳,像两朵小小的、燃烧的粉色火苗。那天上午有美术课,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爸爸、妈妈和我,还有一只德国牧羊犬。虽然我家并没有狗,但我想象它有。它的毛是黑色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我画得很认真,把爸爸的□□、妈妈的金色头发都涂上了颜色,蜡笔涂得太用力,把纸都蹭破了一点。

      交画的时候,我路过她的桌子,看到她画的“家”: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树下是三个牵着手的小人,没有房子,没有狗。小人画得歪歪扭扭,但樱花用粉色的蜡笔点了很多很多点,密密麻麻,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

      她发现我在看,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说:“我妈妈说,有家人的地方就是家。樱花开了,我们就在树下。”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棉花糖。然后她指着我画里的牧羊犬,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我不知道。我编了一个:“叫……船长。”

      “哇,”她的眼睛更亮了,像盛着一汪清泉,“它会开船吗?”
      “会,”我鬼使神差地说,“它会开很大很大的船,带我们去有海的地方。”

      从那天起,我就和安语柔成了最好的朋友。景允墨是我们的邻居,比我们大一岁,总是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像个总想装成大人的小尾巴。我们三个总是在一起。春天去公园看真的樱花,安语柔会捡掉落的花瓣,夹在课本里,说这样春天就不会走。

      那些花瓣夹久了,会变成干干的、脆脆的标本,还带着淡淡的香。夏天我们去游泳,她怕水,只敢在浅水区扑腾,我和景允墨笑她是“旱鸭子”,她就用水泼我们,溅得我们满身都是水花。秋天捡落叶做书签,冬天等着下雪(暮云市很少下雪,但我们总是满怀希望地等,等雪花落满屋顶,等我们可以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她身体一直不算太好,容易感冒,脸色总是比别人苍白一点。但她总是笑,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难过。

      她告诉我,她妈妈是语文老师,教给她很多诗。她最喜欢的一句是:“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她说,我们要一直这样,一直谈天,一直笑。

      那时候我觉得,春天会一直来,樱花会一直开,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慢慢长大,变成大人,然后也许还是会一起看樱花。看很多很多年。

      直到四年级那年的春天。

      那年的樱花好像开得特别早,也特别急。三月初,公园里的几棵樱树就爆出了粉白色的花苞,一夜之间就开得满树都是。

      安语柔特别兴奋,约好了周末一起去。但周五放学时,她没来。景允墨说她发烧了,请了假。

      我没太在意。她常常感冒发烧,过几天就好啦。

      周末,我和景允墨还是去了公园。樱花真的开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雨。我们站在树下,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

      景允墨带了她的傻瓜相机,是她爸爸淘汰下来的旧款,我们拍了很多照片,对着镜头做鬼脸,想着等安语柔病好了给她看。我们还用捡来的花瓣,在草地上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花瓣很快就被风吹散了,我们又重新拼,乐此不疲。

      周一,她还没来。
      周二,也没来。
      周三,班主任在课堂上说,安语柔同学生病住院了,希望大家为她祝福。班里组织了折千纸鹤,五颜六色的纸,裁成小小的正方形,我和景允墨折得最多,手指都被纸边划红了,留下细细的血痕。我们把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瓶送到她家,她妈妈眼睛红红的,接过瓶子,说谢谢,说柔柔会好起来的。

      她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很确定。

      我第一次去了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呛得人喉咙发紧。走廊又长又白,安静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病房里,安语柔躺在白色的床上,显得更小了,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她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还是弯弯的,但没什么精神,眼窝陷下去一点,脸色白得像纸。她看到我们,还是努力笑了,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樱花照片呢?给我看看。”

      我把照片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摸着照片上的花瓣,指尖微微发颤。她说:“真好看。明年,我们还要一起去。”
      “嗯,一定。”我说。

      景允墨拿出我们折的千纸鹤,她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后来累了,眼皮开始打架,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小声说:“烬舟,你答应我的,船长会开船带我们去有樱花和海的地方,还算数吗?”
      “算数,”我站在门口,很用力地点头,点得脖子都酸了,“等你好了,我们就去。”
      她笑了,闭上眼睛,说:“拉钩。”

      我没来得及和她拉钩,护士就进来让我们离开了。护士阿姨的表情很严肃,说病人需要休息。

      后来,我们只能在每周固定的探视时间去。她的头发慢慢掉光了,戴上了毛线帽子,是粉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兔子图案。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星星。

      她开始让我和景允墨帮她带书,带画本,她躺在病床上画画。画的还是樱花,一棵一棵,一片一片,填满了整本画册。她说,把春天画下来,春天就留在纸上了。那些画里的樱花,开得比公园里的还要盛,还要艳。

      四月初,樱花开始谢了。公园里下起了真正的花瓣雨,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

      安语柔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和我们说笑,给我们讲她妈妈教她的诗;坏的时候,一直昏睡,眉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噩梦。有一次,她醒着,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樱树枝,突然说:“烬舟,允墨,如果我死了,你们会忘记我吗?”

      我和景允墨都愣住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然后景允墨很大声地说:“你不会死!不许胡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红的。

      安语柔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们,眼神很安静,像早就知道了答案。像看透了时光的尽头。

      四月中旬,一个阴天。天空灰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我和景允墨放学后照例想去医院,但在校门口被安语柔的妈妈拦住了。她眼睛肿得厉害,像两颗核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柔柔想见你们,最后一面。”
      最后一面。

      那三个字像冰锥,一下子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脑子里。我没听懂,或者说,我听懂了,但我的身体拒绝明白。我只是跟着安语柔的妈妈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景允墨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她的手在抖,我的手是冰的,冷得像块铁。

      病房里有很多人,医生,护士,安语柔的爸爸,还有其他亲戚。很挤,但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的鼓点。安语柔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很多线,鼻子里插着管子,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像一片快要融化的雪花。

      她看到我们,眼睛动了一下。那一点点光亮,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她妈妈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用很轻、很轻,但我们都听清了的声音说:
      “烬舟,允墨……对不起……我去不了明年樱花了……”
      “你们要替我去看……多看几年……”
      “还有船长……的船……”

      她的话没说完,停住了。眼睛慢慢合上,像累极了的孩子。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小,最后,停了。
      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
      尖锐的声音,像一把刀,划破了病房里的寂静。

      有人哭喊,有人冲进来,有人在说话。但我的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只能看见安语柔安静的脸,看见她手上还握着一支没盖笔帽的蜡笔,粉色的,画樱花的那种粉色。蜡笔的笔尖,还沾着一点没干的颜料。

      景允墨在我旁边,发出了像小动物一样的、破碎的呜咽。她蹲下去,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没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大人们忙碌,看着白布被盖上,一点一点,遮住了安语柔的脸,遮住了那支粉色的蜡笔。看着安语柔妈妈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看着那支粉色蜡笔从她松开的手里滚落,掉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那声音,比仪器的长鸣,还要刺耳。

      然后,我被带出了病房。走廊的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吐。景允墨一直在哭,抓着我的袖子,把我的衣服都扯皱了。我挣开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

      外面在下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我抬头看天,灰色的,厚厚的云,压得很低。春天明明还没完全过去,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被永远地带走了。连带着所有的樱花,所有的笑声,所有关于“船长”和“大船”的约定,一起被这场雨冲走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剩下。

      我站了很久,直到衣服被雨打湿,浑身发冷,直到景允墨的妈妈找来,把我们各自带回家。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很烫,烫得像一团火。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樱花,粉色的,白色的,不断盛开,又不断凋谢,最后变成一场苍白的雪,把一切都掩埋。

      安语柔在雪里对我挥手,笑,然后转身走远,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醒来时,是半夜。妈妈守在床边,用德语给我哼着歌。那首歌很温柔,是外婆教她的。她摸着我的额头,说:“舟舟,你哭了。”

      我抬手摸脸,一片湿冷。原来我会哭。

      妈妈抱着我,说:“生命有时候很脆弱,像樱花。但美好的东西,记住它,它就会一直活在心里。”

      我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问:“怎么记住?”
      她说:“用你的方式。写下来,画下来,或者,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

      第二天,我找出了这个本子。这是去年夏天,妈妈带我去德国参加一个国际夏令营时发的。封面印着夏令营的名字,花花绿绿的,我一直没用。我找了一块棕褐色的皮革,用胶水把封面粘住,把那个名字,藏了起来。

      我在第一页,写下了安语柔的名字。然后,我想起妈妈的话,想起安语柔画过的樱花,想起她说的“把春天画下来”。

      我用德语,写下了那句话。
      Ich will alles Schöne behalten.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记住安语柔。记住樱花。记住那个有谈天和笑的、年纪还小的春天。
      因为春天死了。
      死在了我十岁那年的雨季里。
      而我,要在这个本子里,为它造一座坟。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这一页的最下方,有大片模糊的、被液体浸染的痕迹。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在那些痕迹上晕开,变得氤氲不清,像一场被封存在纸页里的、永不褪色的潮湿。那些痕迹,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印记,深深浅浅,像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一个十岁女孩的悲伤。

      齐奕棠的指尖,就停在那片湿润的痕迹边缘。

      她不敢触碰。
      仿佛只要一碰,那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属于十岁林烬舟的眼泪,就会重新变得滚烫,灼伤她的手指,灼伤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窗外传来的、隐约的鸟叫。鸟叫清脆,却衬得房间里的寂静,更加沉重。

      窗外的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普通,带着城市白昼特有的嘈杂底色,透过玻璃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膝上摊开的日记本,和那些稚嫩却沉重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林烬舟蓝瞳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从何而来。
      明白了她对“失去”深入骨髓的恐惧源于何处。
      明白了那句“我要记住所有美好”的德语誓言,承载着一个十岁孩子怎样绝望的挽留。

      那不是中二少年的伤春悲秋,那是一场发生在少女懵懂世界观刚刚建立时毁灭性的大地震。安语柔的离去,不仅带走了林烬舟最好的朋友,更粗暴地撕裂了她对世界“美好会延续”的稚嫩认知。春天会死,承诺会碎,笑容会被病床和消毒水吞噬——这是十岁的林烬舟,用最惨痛的方式学会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第一条真理。

      所以她要记住。所以她用这本日记,笨拙地、固执地,开始建造她的记忆方舟。所以她后来那么拼命地训练,那么执着地变强,那么不顾一切地想要守护——因为她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记忆里的美好,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齐奕棠仿佛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小女孩,在安语柔病床前僵硬地站着,不哭不闹,只是把眼前的一切,连同那支滚落的粉色蜡笔,连同仪器刺耳的长鸣,连同窗外冰冷的雨,都刻进了瞳孔深处。然后,在发烧醒来的深夜,在母亲温柔的德语歌谣里,她第一次流泪,也第一次拿起笔,开始了这场持续十八年的、孤独的对抗。

      对抗遗忘。对抗时间。对抗死亡本身。

      齐奕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日记本。

      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封面上。怀里的日记本,像一颗滚烫的心脏,隔着皮革,传递着十八年的温度。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专业”和“冷静”的冰壳,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棕褐色的皮革上,迅速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水痕。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冰凉刺骨,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为十岁的林烬舟哭。
      为那个在春天逝去时,独自站在废墟上,试图用稚嫩笔触搭建记忆堡垒的小女孩哭。

      为她此后十八年,背负着这句誓言,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直到遇见她,直到以为终于可以放下一些重量,直到……直到最后,依然用最惨烈的方式,践行了“守护”和“记住”的诺言。

      齐奕棠哭得浑身发冷,哭得视线模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原来,从始至终,她爱上的,就是一个早已在十岁那年的春天,就死过一部分灵魂的人。

      而那个人,用尽余生,不过是在寻找一种方式,来安葬那场永不结束的春雨,和那个再也回不来的、谈天说笑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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