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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暴雨与碰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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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得这里像有网络的样子吗?”他指了指四周,“电话倒是有,但坏了三个月了。”
“那你平时怎么联系别人?”
“不联系。”顾未简单地说,“没人需要联系我,我也不需要联系别人。”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邵也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孤独,或许是。但更像是某种主动选择的隔绝。
“你一个人住这里?”邵也环顾这个破旧的空间,“这里能住人吗?”
“比你想的要好。”顾未从桌下拖出两个折叠凳,打开,“坐吧,站着也不能让雨停得快一点。”
邵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凳子很矮,他得屈着腿。顾未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着煤油灯跳动的火焰。
雨还在下,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密集得像鼓点。偶尔有风灌进来,吹得火焰摇曳,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你刚才说,”邵也开口,打破沉默,“我的车是‘娇贵的玩意儿’。”
顾未抬眼看他:“不是吗?”
“是。”邵也承认,“但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听引擎声。”顾未说,“你开车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高转速,低扭矩,典型的跑车配置。而且刹车声太尖,说明刹车片太新,没磨合好。这种车不适合这种路,更不适合这种天气。”
邵也愣了一下:“你从引擎声就能听出来?”
“不然呢?”顾未反问,“你以为修车工只会拧螺丝?”
这话里有明显的嘲讽,但邵也没有生气。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好奇。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三年。”顾未简短地回答。
“一直一个人?”
“嗯。”
“没有家人?”
顾未停顿了一下,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死了。”
两个字,干净利落,不留任何追问的空间。
邵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抱歉?显得虚伪。安慰?他们连认识都算不上。
“你父亲起的名字,”他最终说,“‘回头看未来’,很有意思。”
顾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消失。
“很多人都觉得怪。”他说。
“但很有深意。”邵也说,“回头看,才能看清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顾未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抽烟。煤油灯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道下巴上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你下巴上的疤,”邵也问,“怎么弄的?”
顾未下意识摸了摸那道疤:“小时候学焊接,烫的。”
“你父亲教的?”
“嗯。”
“他也是修车的?”
“机械师。”顾未纠正道,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自豪,“他说修车和机械是两回事。修车是解决眼前的问题,机械是理解背后的原理。”
邵也点点头。他不懂机械,也不懂修车,但他能理解这种区分——表象与本质,应用与理解。
“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他问得小心翼翼。
“三年前。”顾未说,“工地事故。”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赔偿款被亲戚分了,留给我这个修车铺,还有一堆债。”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邵也在那种平静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一种深埋的、已经不再新鲜的痛苦。
“抱歉。”邵也最终说。
“没什么可抱歉的。”顾未把烟头扔进一个铁皮罐里,“生死有命。”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那么紧绷,像一根稍微松开的弦。
邵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工具上。扳手、钳子、螺丝刀…每一件都擦得干净,摆放整齐,即使在这个破败的环境里,也保持着一种尊严。
“你很爱惜它们。”他说。
“工具是有灵魂的。”顾未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我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邵也脱口而出,“不过他说的是生意伙伴。”
顾未看了他一眼:“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工具不会背叛你。”顾未说,“只要你用它得当,它就一直有效。人不一样。”
这话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邵也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虽然和自己年纪相仿,但经历的世界天差地别。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顾未说,“你呢?”
“二十五。”
“差两岁。”顾未说,“但感觉像差了一辈子。”
这话很精准。邵也想。二十五年来,他活在精心设计的温室里,而顾未二十三年的生命,可能已经历尽风霜。
“你刚才说,”邵也换了个话题,“我的车不适合这种路。那什么车适合?”
顾未想了想:“皮卡,越野车,或者老式吉普。轮胎要厚,底盘要高,引擎不要那么娇气。”
“你有那样的车吗?”
“有一辆摩托。”顾未指了指房间中央那台骨架,“修好了就是。”
邵也看向那台摩托骨架。在煤油灯的光线下,它像一具金属骷髅,裸露的零件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能修好吗?”他问。
“能。”顾未的语气很肯定,“只是需要时间。”
“你父亲教的?”
“一部分。”顾未说,“剩下的自己琢磨。”
“你很喜欢机械。”
“比喜欢人强。”顾未说,“机械不会骗你,不会离开你,只要你懂它,它就一直陪着你。”
邵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共鸣。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些人——父亲永远在评估他的价值,母亲永远在维护表面的和谐,妹妹永远在逃避。他们之间有一层无形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却触碰不到真实。
“我懂。”他说。
顾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懂什么?”他问。
“懂那种…宁愿和东西打交道的感觉。”邵也说,“东西简单,有明确的规则。人太复杂。”
顾未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把扳手,”他说,“是我爸留给我的。用了十年,每个齿都磨平了,但我舍不得扔。”
“因为它有记忆?”
“因为它陪我度过了最难的时候。”顾未说,“我爸刚走的那段时间,我睡不着,就整夜整夜地擦这把扳手。擦得锃亮,然后看着它慢慢生锈,再擦亮。”
邵也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人,在破旧的修车铺里,一遍遍擦拭一把旧扳手。窗外是黑夜,屋里是孤独的灯光。
“你很坚强。”他说。
顾未笑了一下,短促而苦涩:“不是坚强,是没得选。要么擦扳手,要么疯掉。”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邵也侧耳倾听,雨点敲打铁皮屋顶的频率变慢了,像鼓手疲惫了手腕。
“雨好像要停了。”他说。
顾未看了一眼门外:“还得一会儿。”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架子上取下两个搪瓷杯,从一个热水瓶里倒出水。水是温的,不是热的。
“只有这个。”他把一杯递给邵也,“将就喝。”
邵也接过杯子。搪瓷杯很旧,边缘有磕碰的痕迹,杯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图案,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水有股铁锈味,但很解渴。
“谢谢。”他说。
顾未点点头,自己也喝了一口。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捧着搪瓷杯,听着渐渐变小的雨声。
“你的车,”顾未突然说,“天亮后我看看。如果只是保险杠和车灯的问题,一天能修好。如果伤到内部,就得久一点。”
“钱不是问题。”邵也说。
“我知道。”顾未的语气又变得冷淡,“你说了很多遍了。”
邵也感到一阵尴尬。他意识到自己确实一直在提钱,好像那是他唯一的筹码。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试图解释。
“你就是那个意思。”顾未打断他,“你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修车、打电话、甚至让我对你客气点。但我告诉你,在这里,钱没用。你得动手,得流汗,得真的做点什么,而不是挥挥手开张支票。”
这话很重,像一记耳光。邵也感到脸上发热,但奇怪的是,他没有生气。
因为他知道顾未说得对。
二十五年来,他确实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成绩不好?请最好的家教。人际关系?送合适的礼物。不开心?买想要的东西。钱是一道屏障,把他和真实的世界隔开,让他不用真的面对困难,不用真的流汗,不用真的…活着。
“我该怎么做?”他问。
顾未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他的平静。
“天亮后,”他说,“先把车拖进来。然后你负责递工具,我让你拿什么就拿什么,别多问。如果学得快,也许能让你拧几个螺丝。”
“好。”邵也点头。
“还有,”顾未补充,“把你这身湿衣服晾起来。我这里没空调,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邵也低头看自己身上顾未的工装外套和裤子,虽然粗糙,但干燥。他自己的西装和衬衫湿漉漉地堆在角落,像一堆昂贵的垃圾。
“你的衣服…”他指了指那堆湿衣服。
“放那儿吧,天亮再说。”顾未说,“现在,睡觉。”
“睡觉?”
顾未从角落里拖出两张折叠床,打开。床很旧,帆布面有些松弛,但还算干净。
“我这里就这个条件。”他说,“你要是不习惯,可以睡车里。”
邵也看向门外。雨已经小了很多,但还在下。车歪在泥地里,座椅也是湿的。
“我睡这里。”他说。
顾未点点头,扔给他一条毯子:“将就盖。”
毯子很薄,有股淡淡的霉味,但干燥。邵也接过,铺在其中一张折叠床上。
顾未吹灭了煤油灯。房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微光,是远处路灯透过雨幕的模糊光晕。
邵也在黑暗中躺下,折叠床发出吱呀的声音。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漏雨的水痕在墙上映出的影子。
“顾未。”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
黑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声,不知道是回应还是不屑。
“你下巴上的疤,”邵也继续说,“其实不难看。”
这次顾未沉默了几秒。
“睡吧。”他最终说,“明天还要干活。”
邵也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轻,像远去的脚步声。他闻着空气里机油、铁锈和旧毯子的混合味道,听着顾未在另一张床上均匀的呼吸声。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在这样破旧的地方,和这样陌生的人,度过这样狼狈的夜晚。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不适。
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下来。
“顾未。”他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你的名字,”邵也说,“确实很有意思。”
这次顾未没有回应。但邵也听见他翻了个身,帆布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雨终于停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时间缓慢的脚步声。
邵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见门缝里透进的光,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知道,他不想马上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