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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屋檐下的对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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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牛奶。
邵也是被冷醒的。
薄毯根本挡不住凌晨的寒意,他蜷缩着身体,手脚冰凉。睁开眼睛的瞬间,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不是家里那张定制的、有恒温系统的床,而是一张帆布松垮的折叠床,在废弃修车铺的角落里。
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和机油味。
他坐起身,折叠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看清物体的轮廓——墙上挂着的工具像一排沉默的士兵,桌上一堆金属零件反射着微弱的光,中央那台摩托车骨架在晨光中像一具恐龙的化石。
顾未的床是空的。
邵也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睡眠不足带来的钝痛。他看向自己的手,手掌边缘已经出现了几个浅红色的压痕,是帆布床粗糙表面留下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线——昨晚换衣服时沾上的油污,没洗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顾未的工装外套和裤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苍白的手腕。脚上是自己的皮鞋,虽然擦过了,但鞋面上还残留着泥水的痕迹。
门开了。
顾未端着两个搪瓷碗进来,碗里冒着热气。他穿着和昨晚一样的工装裤,但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脸。
“醒了?”他把一碗放在桌上,“早饭。”
邵也走过去,看向碗里——白粥,很稀,上面飘着几片咸菜。
“只有这个。”顾未已经端起自己那碗,靠在桌边开始喝,“爱吃不吃。”
邵也盯着那碗粥。他上一次喝白粥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小时候生病,家里厨师做的,会加瑶柱、虾仁,用高汤熬煮,盛在景德镇的细瓷碗里。
眼前这碗粥简单得近乎寒酸。搪瓷碗边缘还有一处磕碰掉漆,露出黑色的铁底。
他端起碗,试着喝了一口。
温的,不烫。米粒煮得很烂,几乎融化在水里,只有淡淡的米香和碱水味。咸菜很咸,带着一股陈年的发酵味道。
“怎么样?”顾未头也不抬地问。
“...能喝。”邵也说。
顾未短促地笑了一声:“少爷的舌头果然金贵。”
邵也没有反驳。他确实不习惯这种粗糙的食物,但他的教养让他不会当面批评别人提供的餐食——尤其是他现在处于求人的位置。
他安静地把粥喝完,碗底朝天时,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饿。
“现在修车吗?”他问。
顾未已经吃完,把碗放在桌上,从墙角提起一个工具箱:“先看看你的车伤得怎么样。”
两人走出修车铺。
雨后的空气清冷湿润,地面泥泞不堪。邵也的车还歪在铁门边,前保险杠深深凹陷,右侧大灯完全碎裂,玻璃碎片散落在泥水里。引擎盖因为撞击微微翘起,边缘能看到里面扭曲的金属结构。
晨光下,车身的损伤看起来比昨晚更触目惊心。银灰色的漆面在撞击处剥落,露出底层的黑色底漆和金属原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顾未绕着车走了一圈,不时蹲下身查看底盘。他从工具箱里取出手电筒,趴在地上,探头观察车底情况。
“你过来看。”他说。
邵也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蹲下。顾未把手电筒递给他:“照着这里。”
光线照亮底盘。邵也看到有几根管道歪斜了,一个金属支架弯曲变形,地面上漏了一滩深色的液体——可能是机油或冷却液。
“严重吗?”他问。
“不算最严重,但也不轻。”顾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底盘有变形,悬挂可能受损。保险杠和大灯都是小问题,但内部结构要检查。”
“能修吗?”
顾未看了他一眼:“能,但需要时间。而且有些配件要订,这种车不是随便哪个汽配城都有的。”
邵也也站起来:“钱不是问题——”
“知道。”顾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说了很多遍了。但钱买不来时间,也买不来我这儿没有的配件。”
他转身走向修车铺:“先把车弄进来。”
“怎么弄?”
顾未从屋里推出一辆手推车样的东西,但下面不是轮子,而是几根金属滚筒。
“修车用的移动平台。”他解释,“你推那边,我推这边,把车挪到屋里。”
邵也看着那辆车。他从来没推过这么重的东西,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抓住这里。”顾未示范着,“用力推,但别用蛮力。车现在没动力,全靠我们推。”
两人各自站在车的一侧。顾未喊“一、二、三,推!”,邵也使出全身力气。
车几乎纹丝不动。
“你没吃饭吗?”顾未皱眉,“用力!”
邵也咬牙,再次发力。这次车终于动了,但只挪了几厘米。他的手掌抵在冰冷的金属车身上,很快就磨得发红。
“继续。”顾未说。
推了十分钟,车才挪动了不到两米。邵也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冒汗,手掌火辣辣地痛。他平时在健身房练出的肌肉似乎在这种实际劳动中毫无用处。
“停。”顾未说,“你这样不行,姿势不对。”
他走过来,站到邵也身后,手按在他的腰上:“腿发力,不是用手臂。腰挺直,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推。”
这个姿势很亲密。邵也能感觉到顾未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工装布料传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和肥皂混合的味道。
“现在再试。”顾未松开手。
邵也调整姿势,屈膝,用腿部发力。这一次,车明显移动得更顺畅了。
“对了。”顾未说,“记住这个感觉。”
花了近半个小时,他们终于把车推进了修车铺。车停在中央,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顾未用千斤顶把前轮抬起,开始拆解损坏的部件。
“你去把工具递给我。”他说,“我说什么,你就拿什么,别拿错。”
邵也点头。他站在墙边,看着那一排排工具——各种尺寸的扳手、套筒、螺丝刀、钳子,还有一堆他根本不认识的专用工具。
“10号梅花扳手。”顾未头也不抬地说。
邵也愣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哪个是10号,哪个是梅花扳手。
“左边墙上,第三排,第二个。”顾未的声音从车底传来。
邵也按指示找到工具,递过去。
“12号套筒。”
这次他知道要问:“哪一排?”
“第二排,左数第五个。”
就这样,顾未每要一个工具,都要详细说明位置。起初邵也手忙脚乱,经常拿错,或者找半天找不到。顾未的耐心在第三次拿错工具时消耗殆尽。
“你眼睛是装饰吗?”他从车底钻出来,脸上沾着油污,“墙上不是写了吗?”
邵也这才注意到,每排工具下方的木板上,都用白色油漆写着小小的编号和名称。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抱歉。”他说,“我没看见。”
顾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副眼镜——老式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很厚。
“戴上。”他把眼镜递给邵也。
“我不近视——”
“让你戴上就戴上。”
邵也戴上眼镜。世界瞬间清晰了许多,墙上的小字也变得可读。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有轻微的近视,只是从未察觉——他每年体检都在自家医院做,医生从没提过视力问题。
“现在能看见了?”顾未问。
“能。”
“那就继续。13号开口扳手。”
这次邵也很快就找到了。他递过去时,顾未正费力地拧一个锈死的螺丝,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螺丝锈死了。”顾未说,“给我WD-40,在桌子下面,蓝色的罐子。”
邵也找到除锈剂递过去。顾未喷在螺丝上,等了片刻,再次用力。螺丝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还是纹丝不动。
“妈的。”顾未低声咒骂,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型喷枪,“只能用热胀冷缩了。”
他点燃喷枪,蓝色的火焰在螺丝上加热。金属很快变红,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然后他迅速用湿布包裹,等了几秒,再次尝试拧动。
这次,螺丝终于松动了。
“成了。”顾未把拧下的螺丝扔进一个铁盒里,擦了把汗,“看见了吗?有些问题需要技巧,不是光用力就能解决。”
邵也点点头。他确实学到了东西——关于锈死的螺丝,关于热胀冷缩,关于耐心和技巧。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他问。
“我爸教的,还有一些自己琢磨。”顾未重新钻回车底,“机械这东西,你越急它越跟你作对。你得跟它商量,得理解它的脾气。”
邵也品味着这句话。它不仅仅适用于机械。
整个上午,他们都在拆卸损坏的部件。邵也的手很快就脏了,指甲缝里嵌满黑垢,手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碰就疼。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递工具,按照顾未的指示帮忙固定零件。
中午时分,顾未从车底钻出来,满身油污。
“休息一会儿。”他说,“我去弄点吃的。”
邵也这才意识到已经中午了。他的肚子确实饿了,但更多的是疲惫——不是精神上的疲惫,而是身体实实在在的酸痛。手臂、肩膀、腰部,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