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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晨雾与暗礁 ...
第七章
诺拉约定的地方在清迈古城东边一家安静的画廊咖啡馆。
陈焰提前十分钟到,选了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衬衫的下摆收进深色牛仔裤里,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腰线。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还有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淡淡的思索。
窗外是护城河,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浅金色的光,像一条流动的绸缎。对岸的砖红色城墙爬满青藤,绿意从墙头垂落下来,随风轻摆。几只白鹭在浅滩处悠闲踱步,细长的腿在水中轻轻拨动,划出一圈圈涟漪。
诺拉准时出现。
她今天穿着简约的米色连衣裙,裙摆到膝,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长发披散下来,比在曼谷时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些柔美。她走路时裙摆轻轻晃动,姿态优雅,一看就是从小教养出来的从容。
看到陈焰,她微微点头,在对面坐下。
“抱歉周末还约你出来。”诺拉点了一杯黑咖啡,开门见山,“但这件事不能等。”
“关于股权?”陈焰问。
诺拉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陈焰面前。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你先看看这个。”
陈焰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第一份是林氏茶园的股权结构图——林渊家族控股51%,其余49%分散在几位家族成员和早期投资人手中。第二份是最近三个月的股权交易记录,显示有15%的股份正在被私下交易。
他皱起眉头:“谁在卖股份?”
“林渊的三叔,林文海。”诺拉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这些年一直在国外,最近急需资金,想把手里的股份套现。问题是——”她指了指交易记录上的买方,“有意向接手的是一家新加坡的投资公司,背后有日本茶业集团的影子。”
陈焰的心沉了下去。
他虽然不是商科出身,但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外资控股比例达到一定份额,茶园的经营决策就可能受到影响。那些日本人不会在乎林爷爷开荒的故事,不会在乎林文山留下的制茶笔记,他们只会在乎利润表上的数字。
甚至可能改变茶园的根本定位——把这片三代人守护的土地,变成某个跨国集团的原料基地。
“林渊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诺拉喝了口咖啡,她的嘴唇在杯沿留下浅浅的印记,“他知道三叔想卖股份,但不知道潜在买家是谁。我父亲在投行有朋友,偶然听到了消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诺拉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的护城河。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因为告诉他也没用。”她转回头,眼神复杂,“林渊现在能调动的资金有限,不可能全部买下这些股份。而且……”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他三叔开的价格,比市场价高出30%,明显是趁火打劫。”
“为什么要趁火打劫?这不是他自家的产业吗?”
“林文海和我父亲那一代人不同。”诺拉的语气带着轻蔑,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他年轻时就想把茶园卖了套现去国外生活,但当时老爷子还在世,坚决不同意。现在老爷子不在了,林渊的父亲也走了,他觉得机会来了。”
陈焰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百分比、金额、交易日期。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家族的裂痕,是一个人的困境。
他忽然理解了林渊肩上的重量。
这不只是经营一个企业,还是在守护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心血。而家族内部,却未必同心。那些血脉相连的人,有时反而会成为最锋利的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焰抬起头,直视诺拉的眼睛,“这对你和你家族有什么好处?”
诺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坦荡,一种见过世面之后才有的从容。
“因为我希望茶园好。”她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父亲和林渊的父亲是至交,我们家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茶园,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情谊。”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而且,如果外资介入,我和林渊的婚约可能被迫加速——两边家族会希望通过联姻来巩固控制权。这对我,对林渊,都不是好事。”
她说得坦率,陈焰听出了其中的无奈——那种被家族责任捆绑、身不由己的无奈。和林渊一样,她也是那张大网里的一个节点,挣脱不得。
“你有什么建议?”
“两个方案。”诺拉竖起手指,那手势干脆利落,和她的外表形成一种有趣的反差,“第一,找到新的投资人,最好是理解茶文化、愿意长期持有的。第二,说服其他家族成员,不要出售股份,或者至少优先卖给林渊。”
“但林渊没有足够资金。”
“所以需要时间。”诺拉合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在设计中融入这些——茶园需要讲一个更打动人的故事,一个能让潜在投资人和市场看到长期价值的故事。不只是茶叶,而是文化、传承、可持续性。”
陈焰明白了。
诺拉是在用她的方式帮助林渊。而这个方式,正好与他的工作重合。她不是要插手茶园的经营,而是在用自己的资源,为林渊争取时间。
“我会尽力。”陈焰说。
“还有一件事。”诺拉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林渊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听说前几天他发烧了。”
“已经好了。”
“他太拼了。”诺拉轻叹,那叹息里有关切,有心痛,“总想把所有事都自己扛。陈焰,如果你能……多看着他一点。他不擅长照顾自己。”
这句话里的关切超越了商业伙伴的范畴。
陈焰看着诺拉——她的眉眼间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担忧,那种对家人、对战友的担忧。
他忽然问:“你真的对他没有感情吗?”
诺拉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淡然,像秋天的湖水,平静、清澈、带着凉意。
“有感情,但不是爱情。”她说,目光落在窗外护城河上的一只白鹭,“我们像兄妹,像战友,唯独不像恋人。我关心他,就像关心自己的家人。所以——”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陈焰脸上,意味深长,“我也关心那些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陈焰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茶水微苦,在舌尖化开。
“我得走了。”诺拉站起身,拿起手提包,“文件你留着,但暂时不要告诉林渊买家的事。我会继续打听,有进展再联系你。”
“谢谢。”
“不,该我谢谢你。”诺拉拿起包,最后看了他一眼,“林渊信任你,这很难得。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她离开后,陈焰独自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护城河上的游船多起来,游客的笑声隐约传来。白鹭已经飞走了,只剩下浅滩上的水痕。这个世界如此喧嚣,而茶园里的那个人,却独自面对着无声的战争。
陈焰收好文件夹,起身离开。
他没有回民宿,而是直接去了茶园。
---
周日,茶园比平日安静。
工人们休息,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维护设备。陈焰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里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植物的清香,还有隐约的茶香。
他走到小院,门开着。
里面传来水声。
陈焰走进去,看见林渊正站在水池边,小心地清洗一套茶具。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衬衫的下摆松松地塞进深色长裤里,勾勒出窄瘦的腰身。
他洗得很仔细——每个杯子都对着光检查,用软布轻轻擦干,动作一丝不苟。水珠溅到他衬衫袖子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那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里。
陈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他想起诺拉的话——“他不擅长照顾自己”。但此刻的林渊,却在如此细致地照顾这些没有生命的器物。那些杯子和茶壶,被他捧在手里,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也许是感觉到了视线,林渊抬起头。
看到陈焰时,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暖的笑意——那笑容从嘴角漫开,一直蔓延到眼角,让整个脸都柔和下来。
“怎么来了?不是约了明天吗?”
“想看看你。”陈焰走进去,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顺便带了点东西。”
他把在古城买的点心放在石桌上——是林渊上次提过喜欢的椰香糯米糕,用油纸包着,还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
林渊擦干手走过来,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下。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像浸了蜜的琥珀。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上次在曼谷,你说过想念清迈的糯米糕。”陈焰说,在石凳上坐下,“尝尝看,是不是那家的味道。”
林渊坐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软糯的米糕在口中化开,椰香清甜。他满足地眯起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是,就是这家的。”
陈焰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
今天的林渊比前几天放松。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前,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胸膛的皮肤,还有清晰的锁骨线条。阳光下,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温暖,像被晒过的棉被。
“诺拉早上找我了。”陈焰决定部分坦诚。
林渊的动作顿了顿,拿着糯米糕的手停在半空:“她找你做什么?”
“聊了聊茶园的事。”陈焰避重就轻,目光落在林渊沾了椰蓉的指尖,“她给了我一些关于品牌定位的建议。”
林渊似乎松了口气,继续吃那块糯米糕:“她确实很懂市场。你们聊得还好吗?”
“挺好的。”陈焰观察着他的表情,“她似乎很关心你。”
“她一直这样。”林渊的语气很自然,低头看着手中的点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就像我妹妹。”
“只是妹妹?”
这个问题让林渊抬起眼睛。
他看了陈焰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糯米糕,认真地说:“只是妹妹,也只会是妹妹。我和诺拉……有共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陈焰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从背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昨晚画的那幅老树与新芽:“你看这个。”
林渊接过本子,仔细看着画。
阳光透过菩提树的枝叶洒在纸面上,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老树的粗壮苍劲,新芽的稚嫩鲜活,远处茶山上那个微小却坚定的人影。
他看着画中的老树,看着树下破土的新芽,看着那条蜿蜒伸向远方的路。
“这是我。”他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画中的人影。
“是我们。”陈焰纠正。
林渊的手指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轻抚画面,指尖沿着那条小路缓缓移动,从老树脚下出发,穿过新芽,一直伸向远方隐约可见的群山。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画得真好。”他说,声音有些哑。
“还缺个名字。”陈焰说,“你有什么想法?”
林渊思考了一会儿。阳光在他脸上移动,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双专注的眼睛。
“‘根与翼’怎么样?”他终于说,转过头看向陈焰,“根扎在土里,但心向天空。”
根与翼。
陈焰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的,林渊就是这样——身体被责任拴在这片土地,但灵魂深处渴望着飞翔。像那棵老茶树,根扎得深,枝叶却伸向天空。
“好名字。”他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鸡蛋花开得正好,奶白色的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甜腻的香气被风送来,混着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远处有鸟在叫,一声接一声,清脆悠长。
“今天没什么事,”林渊忽然说,转回头看他,“要不要去后山看看?那里有一片野茶园,很少人知道。”
“野茶?”
“嗯,自然生长的,没有人工干预。”林渊的眼睛亮起来,那是谈到心爱之物时才会有的光,“茶叶味道很特别,我每年只采一点点,自己留着喝。”
陈焰当然同意。
---
后山的路比去老茶树的那条更隐蔽。
几乎看不出路径,只有林渊在前面带路,不时拨开垂下的藤蔓和树枝。这里的植被更茂密,空气也更湿润,能闻到泥土、腐叶和某种野生花朵混合的复杂气息。阳光被层层树叶过滤,只剩下零星的几点光斑,在地上缓慢移动。
林渊走在前头,白色的衬衫不时被枝叶蹭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步伐稳健,对这山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偶尔他会回头,伸手拉陈焰一把——手心温暖干燥,握力很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缓坡出现在面前,坡上散落着几十株茶树,长得高矮不一,形态自由。有的挺拔如松,有的虬曲如龙,有的甚至长在了石缝里,根系裸露在外,却依然枝繁叶茂。
与山下那些整齐划一的梯田茶树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规矩、没有约束的世界。
“就是这里。”林渊走到一株茶树前,小心地摘下一片嫩叶,递给陈焰,“闻闻看。”
陈焰接过叶子,放在鼻尖。
一股强烈的、野性的香气扑鼻而来——混合着青草、花香和一丝类似薄荷的清凉,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岩石,又像是远山的雾。
“很特别。”
“野茶就是这样,每一株味道都不同。”林渊又摘了几片不同茶树的叶子,一一让陈焰闻,“这株有兰花香,这株有果香,这株……有点岩石的气息。”
陈焰一一闻过,确实各有千秋。
他忽然明白林渊带他来这里的原因。
这不仅是一片野茶园,更是自由的象征。在这里,茶树不需要符合标准,不需要整齐划一,不需要被修剪成同样的形状。它们只是自然地生长,呈现出最原始、最丰富的可能性。
就像一个人,如果不被责任和期待捆绑,会活成什么样子?
“你常来这里?”陈焰问。
“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林渊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在这里,看看这些自由生长的茶树,会觉得……也许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陈焰在他身边坐下。
树干不宽,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陈焰没有挪开,林渊也没有。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有风吹过,野茶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
“你父亲知道这里吗?”陈焰问。
“知道。”林渊望着眼前的野茶园,目光悠远,“他说这是茶园的‘秘密花园’,只有家里人才知道。他去世前,还嘱咐我要保护好这里,不要让商业开发破坏了。”
“所以你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嗯。”林渊侧头看他。
距离很近。近到陈焰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能看清他深褐色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微微起伏。
“除了家人,你是第一个来的外人。”林渊说,声音很轻。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陈焰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他看着林渊——阳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照亮他眼里那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光芒。晨风吹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撩开,那个动作随意而温柔。
有那么一瞬间,陈焰觉得时间停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野茶园,风吹树叶的声音,泥土和野花的气息,还有身边的这个人。
林渊先移开了视线。
但陈焰看见,他的耳根微微泛红——那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傍晚天边的晚霞。
他站起身,走到一株茶树前,假装仔细查看叶片。但陈焰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该回去了。”林渊说,声音比平时低哑。
“好。”
回程的路,两人走得很慢。
林渊不时指着路边的植物介绍——这是什么草药,那是什么野花,哪种野果可以吃,哪种有毒。他的话比平时多,像是要填补空气中某种微妙的张力。陈焰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快到小院时,林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蹙起——那个动作很快,但陈焰捕捉到了。他对陈焰说了声“抱歉”,走到一边接电话。
陈焰站在院门口等待。
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林渊越来越沉的脸色和简短的回答中,他能感觉到不是好消息。林渊的背影绷得很紧,肩线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电话打了大约五分钟。
挂断后,林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转身。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弯曲的背脊——那是一个人在承受重压时的姿态。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耸起又落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他转过身,走回来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陈焰看到了——他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没事吧?”陈焰问。
“公司的事。”林渊轻描淡写,移开视线,“下午我得去趟银行。”
“需要我陪你去吗?”
林渊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疲惫褪去一些,换上了一种温暖的东西。
“不用,是些繁琐的手续。”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你回去休息吧,今天走了不少路。”
陈焰知道他在回避,但没有强求。
“好。有事打电话。”
“嗯。”
陈焰离开茶园时,回头看了一眼。
林渊还站在小院门口,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单薄。他抬起手,朝陈焰挥了挥。那个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陈焰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
回古城的车上,陈焰一直想着那个电话。
想着诺拉说的股权问题,想着林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沉重,想着他站在阳光下那个单薄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想给诺拉发消息问情况。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有些事,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
下午,陈焰在民宿整理设计思路。
他把“根与翼”的概念深化,开始构思完整的视觉系统。根的部分用深褐色和墨绿——深褐是大地的颜色,墨绿是老茶树的颜色,表现深厚与传承。翼的部分用浅金和天青——浅金是阳光的颜色,天青是天空的颜色,象征希望与自由。
两者交融,形成独特的色彩语言。
他画了很多草图——logo的几种可能,包装的形态,品牌字体的设计。他画得投入,忘了时间,直到窗外光线变暗,才意识到已经傍晚了。
他起身去关窗。
雨又下起来了。
清迈的雨季就是这样,雨说来就来,毫无预兆。刚才还是晴天,转眼间就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陈焰刚关上窗,手机响了。
是林渊。
“喂?”
“陈焰。”林渊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雾,“你在民宿吗?”
“在。怎么了?”
“我……”林渊顿了顿,背景里有雨声,有汽车驶过水洼的声音,“我在古城,银行的事办完了。雨太大,车不好打。如果你方便,我能不能……过来避避雨?”
陈焰的心跳快了一拍。
“当然。”他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地址我发你。”
“我知道地址。”林渊说,声音很轻,“上次送你回来时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焰看着窗外的雨幕。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裂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泻而下。远处的寺庙尖顶在雨雾中模糊成一道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有些紧张。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衬衫也皱了。他快速整理了一下,又把房间里散落的图纸收好,把床铺拉平,把茶几上的杯子摆正。
然后他站在那里,等。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陈焰打开门。
林渊站在门外,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水渍。那件白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布料变得半透明,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身体线条——肩胛骨的轮廓,腰身的弧度,还有胸膛微微起伏的曲线。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也湿了一半。
“快进来。”陈焰侧身让他进屋。
林渊走进来,在玄关处脱下湿透的鞋子。他的动作有些慢,像是被冻僵了。袜子也湿了,露出脚踝的皮肤,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红。
陈焰拿来干毛巾递给他,又去浴室拿了件干净的浴袍。
“先擦擦,把湿衣服换下来。”陈焰说,把浴袍递给他,“浴室在那边。”
林渊接过毛巾和浴袍,道了声谢,走进浴室。
门关上了。
陈焰站在客厅里,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先是脱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是毛巾擦过皮肤的轻微声响,再然后是穿上干衣服的窸窣声。
那些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窗边,假装看雨。窗外一片模糊,雨水顺着玻璃滑下,像无数条透明的虫子。
浴室门开了。
陈焰转过身。
林渊穿着白色的浴袍走出来,头发用毛巾擦过,不再滴水,但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浴袍对他来说有点小——是陈焰的尺码,穿在他身上,领口敞得较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那一片皮肤被热水冲过,泛着健康的粉色。有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下,流进锁骨的凹陷,再往下,消失在浴袍的领口里。
他的小腿也露在外面,修长笔直,皮肤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陈焰移开视线。
“我煮了姜茶。”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喝点暖暖身子。”
两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
沙发不大,两人坐着,膝盖几乎碰到膝盖。陈焰倒了两杯姜茶,热气腾腾。林渊接过,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捧着白色瓷杯,指尖被热水暖得微微发红。他低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
“银行的事顺利吗?”陈焰问。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看着杯中的姜茶,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不太顺利。”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贷款审批被卡住了,需要补充材料,还要等。”
“是因为茶园最近的变化?”
“可能。”林渊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姜茶的颜色是浅琥珀色,和他眼睛的颜色很像,“银行对传统企业的改革总是持观望态度。他们更愿意投资稳定的、可预测的生意。”
“但改变是必须的。”
“我知道。”林渊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像睡着的人还在做梦。
“只是有时候觉得很累。”他说,声音从胸腔里透出来,闷闷的,“往前走一步,就有十只手在拉着你往后。”
陈焰看着他。
看着那张闭着的脸,那微微颤动的睫毛,那紧抿的嘴唇,那眉心那一道浅浅的沟壑。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拥抱他,想告诉他不用一个人扛。
但他只是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林渊睁开眼睛。
他看向陈焰,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感激,还有一丝不确定的、正在萌芽的什么。
“今天在银行,他们问了我很多问题。”他缓缓说,目光落在陈焰脸上,又移开,看向窗外的雨,“关于茶园的盈利模式,市场前景,还有……我个人未来的规划。”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浴袍的腰带。
“我忽然发现,我答不上来。不是因为没有规划,而是因为那个规划里,从来没有‘我’。”
陈焰的心被揪紧了。
他想起在老茶树下的对话,林渊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起在野茶园里,林渊说“也许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想起在曼谷那个雨夜,林渊说“你来了就是帮忙了”。
那些话,此刻都连在了一起。
“现在开始想也不晚。”陈焰说。
“来得及吗?”林渊问。
他看着陈焰,眼神像个迷茫的孩子——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太久,终于看到一点光的孩子。
“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两人对视着。
窗外的雨声成了背景音乐,淅淅沥沥,绵延不绝。偶尔有雷声滚过,很远,像天边有人在敲鼓。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笼罩着他们,营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光落在林渊脸上,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嘴角,照亮他眼里的光。
他忽然伸手。
碰了碰陈焰放在膝盖上的手。
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轻触碰到指尖——像试探,像确认,像害怕被拒绝。
陈焰没有动。
他任由那触碰停留。林渊的指尖微凉,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陈焰。”林渊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陈焰听见了。
“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想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
“比如?”
“比如……”林渊的手指慢慢覆上陈焰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从手背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再到心脏。那只手比他稍小,但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也许我可以不只是茶园的继承人。”林渊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也许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陈焰反手握住他的手。
握得很轻,但很坚定。
“你可以。”他说,看着林渊的眼睛,“而且你值得。”
林渊的眼眶微微发红。
那红色从眼眶蔓延到眼尾,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浸了水的琥珀,湿润、透亮、带着脆弱的光。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了沉默。
却让这一刻显得更加珍贵。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窗外的雨声从倾盆变成淅沥,再变成滴滴答答,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
林渊抬起头。
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有种新的光彩——那种终于看清某些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光彩。
“我该回去了。”他说。
却没有松开手。
“雨还没停。”
“没关系,叫车直接到门口。”林渊终于松开手,但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
他站起身。浴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更多小腿的皮肤。他走到玄关,换回半干的鞋子。弯腰时,浴袍的领口垂得更低,露出一大片后背——肩胛骨的线条,脊椎微微凹陷的沟壑。
然后他直起身,整理好浴袍。
“谢谢你的姜茶。”他回头说,“还有……今天的一切。”
陈焰也站起来,走到玄关。
“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休息吧。”林渊穿上鞋,手放在门把手上。
但他没有立刻开门。
他回头看向陈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不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不是礼貌的客套,不是克制的疏离,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
“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陈焰站在原地,听着林渊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咚咚咚,一步步踩在楼梯上,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他回到客厅。
沙发上还留着林渊坐过的凹陷——浅浅的痕迹,却清晰可见。空气里还残留着姜茶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茶香,还有洗完澡后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种。
陈焰拿起林渊用过的杯子。
杯壁上还留着浅浅的唇印,和手指握过的温度。他凝视着那个印记,许久,才小心地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处。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
夜空被洗过,星星格外明亮。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银色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陈焰走到露台,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泥土的气息,植物的气息,还有远处寺庙飘来的淡淡香火味。
手机震动。
林渊发来消息:
“到家了。今天谢谢你。”
陈焰回复:
“好好休息。”
“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陈焰看向茶园的方向。
夜色中,茶山只是一片更深的黑影,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但他知道,那里有个人,正在经历着自己的挣扎与希望。
而他自己,也在经历着一场始料未及的情感波动。
今天的野茶园,今天的雨,今天的那个触碰——都在他心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他回到屋里,拿起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他画下雨中站在门口的林渊——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滴水的发梢搭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滑下;还有那个回头时的微笑,淡淡的,却带着光。
画完后,他在角落写下日期。
又添上一行字:
雨会停,路会明,而有些相遇,注定要改变彼此的一生。
夜色渐深。
陈焰关灯睡觉。闭上眼睛时,脑海里还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句低语,那个触碰。
梦里没有茶山。
只有一双温暖的手,和一句低语:
“也许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
而此刻,在茶园的小屋里,林渊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身上还穿着那件浴袍——陈焰的浴袍。他本可以换回自己的衣服,但不知为什么,没有。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和陈焰的对话记录,手指轻轻抚过“明天见”三个字。
屏幕上还有一张照片,是他刚才拍的——从陈焰民宿的窗户看出去的夜景。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倒映在水洼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
只是想留住什么。
窗外,月光洒在茶山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他拿起手机,给陈焰发了条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睡?”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陈焰应该睡了。
他放下手机,却睡不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下的茶山很安静,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那棵老茶树在山坳里,应该也睡着了。
他想起今天在野茶园,两人的肩膀轻轻挨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想起在小院里,他伸手碰了碰陈焰的手背,那温暖的触感。
想起在浴室里,他穿上那件浴袍,闻到上面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而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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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公告】 《焰色清迈》即将进入第二卷高潮篇章。分离一年后,陈焰在巴黎的设计事业崭露头角,却始终困于记忆;林渊在清迈带领茶园完成生态转型,却面临家族与情感的双重抉择。两人因国际非遗论坛意外重逢,在专业交锋与旧情撕扯间,能否跨越现实阻碍、解开误解?颂恩的真诚守候、茶园的新危机、来自家庭的压力,都将考验他们是否真正成长。破镜重圆之路漫长且痛,但真正的火焰从未熄灭。敬请期待“重逢与抉择”篇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