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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够 ...

  •   再两日就是罗锦棠的行刑日。
      行的是烈火焚身之刑。
      她主动要求在所有镇民的注视下受刑。
      当天,行刑地点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心绪各异,遗憾者有,怒骂者有,不信者亦有,各说各话,甚至吵到动手,弄出好一阵骚乱。
      总的来说,咒骂者更甚。
      高楼上的楚晏眼尖看见了挤在前排的柳三娘,没有带小囡囡,整个人死气沉沉。
      像一具空洞的泥俑。
      人群中有人私语,带着怜悯同情,说她的眼睛差点哭瞎,要不是还有个女儿,怕是随丈夫去了。
      柳三娘还不到三十,楚晏对她最初的印象就是温柔善良,前后不过几十天,那样的人硬生生折磨出了老态和白发。
      “哥哥在看什么?”谢执寒问。
      楚晏移眼:“没什么。”
      “修士犯错,多由本门派处置,不会公开,”谢执寒也看刑台,“这位副门主确实是个狠人,不惜以这样的方式挽回一念门的声誉。”
      手习惯性地摩挲长命锁:“可惜。”
      可惜有人不想她如愿。
      罗锦棠被押上刑台,人群躁动,纷纷朝她吐口水,扔垃圾,咒骂声比先前更甚。
      柳三娘却上前:“我想和她说几句话,可以吗?”
      行刑人认出她,犹豫一下:“可以。”
      “谢谢。”
      柳三娘上到罗锦棠跟前,替她挡下部分扔来的东西,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只能勉强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如果不是你,囡囡和我早就死了,我真的很感激你。”
      罗锦棠眼睛轻颤。
      “你杀了李志,囡囡没了阿爹,我没了丈夫,整个家没了支柱。我该恨你,可是恨太累了,”柳三娘说,“囡囡只有我了,我不想带着仇恨去照顾她。”
      干裂的嘴唇颤抖,罗锦棠喉咙像卡了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发抖:“对不起。”
      “谢谢。”
      柳三娘没等行刑开始,直接离开了。
      接着,牧江阮从天而降。
      深知人前办事,几岁小姑娘的外貌难以服众,不知哪里捣鼓来幻形符,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罗锦棠忘记谁也不可能忘记他:“又是你!”
      牧江阮:“没错,又是我。”
      “三番四次针对我一念门,你到底有何居心?”如果眼神也能杀人,牧江阮怕是已千刀万剐。
      “不过是履行修士的职责!”牧江阮不废话,双手捏诀,在罗锦棠额头烙下符文,“副门主别慌,这是真言咒,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收回视线。
      “你教的?”楚晏问谢执寒。
      近两天两人经常一起,不知捣鼓什么。
      “嗯,我教的。”谢执寒解释,“他问我有没有让人说实话的法子。”末了又补充,“只能对修为比自己低的人用。”
      视线落回到牧江阮那边。
      牧江阮安抚好骚动的百姓和行刑人,盯着罗锦棠的眼:“副门主,第一个问题,残害上百无辜孩童,是你的意思,还是门主的意思?”
      罗锦棠不想回答,试图反抗,豆大的汗珠滚落,徒劳,无形的力量强迫下她不得不开口:“我的意思。”
      牧江阮皱眉:“第二个问题,你与门人所做一切,门主知道与否?”
      罗锦棠眼神如刀:“不知。”
      “第三个问题,”牧江阮拿出功德册,“门主造此功德册的目的是什么?”
      罗锦棠却微怔,露出些许不解,似乎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不知。”
      牧江阮:“••••••”
      每个回答都不在预想之内,牧江阮不自觉转头看向楚晏和谢执寒,有些无措。
      “那个白痴。”楚晏无语。
      “小朋友嘛,犯傻很正常。”谢执寒道,“哥哥,我们要下去不要帮忙?”
      楚晏很冷漠:“关我屁事。”
      不过谢执寒想听不懂:“好,我们去帮忙。”
      却有一人比他们更快,挡在罗锦棠前,温和的声线含着警告:“阿棠虽然犯错,终究还是我一念门副门主,各位不觉得欺人太甚了些?”
      “这便欺人太甚了?”谢执寒嗤笑,“审罪人罢了,算不上欺人吧?”
      一挥手,将岑河清定在原地,走到罗锦棠前:“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副门主。”
      “第一,副门主承认害人是为了修炼邪道,那么请问,修邪道的人,是谁?”
      瞳孔骤缩,罗锦棠以难以描述仇恨的眼神盯上谢执寒,恨不得剜其血肉,嘴唇咬烂了也不肯张开。
      “看来我问对问题了。”谢执寒很愉悦,抬手又下一个真言咒。
      罗锦棠不得不开口:“••••••门主。”
      围观者哗然:“这,怎么可能?!”
      “很好,第二个问题。”谢执寒摸一把肩上的布偶,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挖出来的所有心脏,全都是你们门主吃掉的,是么?”
      罗锦棠负隅抵抗,尚未出声,岑河清的剑先至。
      谢执寒从容挪开一步,躲开了。
      罗锦棠却不能,剑芒闪过,她的头颅飞起,血液喷溅。
      眼中残留着生前最后的不可置信。
      剑飞回手,岑河清面容依旧温和:“阿棠神志不清,大家不该继续听她胡言乱语。”
      “能挣脱禁锢,不算太差。”谢执寒不以为意,嘴角还挂笑呢,下一秒牧江阮的呼喊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楚晏,”牧江阮叫道,“你的耳朵没了!”
      楚晏:“闭嘴,你的耳朵才没了。”
      牧江阮连忙改口:“呸呸呸,是肥布偶的耳朵没了,你没事吧?”
      楚晏想说没事,谢执寒却把布偶捧了进怀,小心翼翼触碰仅剩小半截的狗耳朵,漂亮的脸蛋煞白,说话声音都止不住颤抖:“哥、哥哥,疼不疼?”
      布偶又不是本体,当然是不疼。
      “不疼。”楚晏听见了他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迟疑,“你••••••”
      像是根本听不见楚晏的声音,谢执寒自顾自答复:“疼、疼的吧?”
      “差一点••••••差一点就••••••”
      “是我不好,是我害的哥哥。”
      眼睛都红了。
      像委屈伤心的大猫。
      最后:“我帮哥哥报仇,好不好。”
      森然的杀意蔓延。
      一刹那,所有人像是同时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惊心动魄,发不出一丝声音。
      谢执寒一敛所有的脆弱与伤心,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冷漠,犹如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看岑河清像看一件死物,抬手弹指,一枚真言咒的符文破风钉入岑河清额头。
      岑河清甚至看不清他对自己做了什么,身体又定住了,力道比刚才重更多。
      “仙门修士皆以仙佛残骸的道种修行,仙佛么,估计都是死不瞑目的,死前的情绪或多或少都有残留,若不清除干净,或者容纳者自身有什么问题,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食人自残发疯都不罕见。”
      “门主,你的道种出问题了吧?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发狂吧,只有吃孩童心脏才能恢复神智?”
      岑河清此时感受到了和罗锦棠一样的无能为力:“••••••是。”
      “关心则乱,罗锦棠屡次想保住你的意图不难看出来,这个东西她却不知道,”谢执寒拿过牧江阮手上的功德册,“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知道不但自己出了问题,也知道副门主为了你暗地里做了什么,却假装自己不知道?”
      岑河清:“••••••是。”
      “你知道一切。”
      “但你选择沉默。”
      “甚至不断纵容。”
      “修为不断提升的快感,是不是难以拒绝?”
      “门主大人,人心不仅能帮你恢复神志,还能升修为吧,尝起来的滋味如何?”谢执寒语气森冷嘲讽,“好吃吗?”

      瞬间。
      仿佛一双冰冷的手破开胸腔,攥紧心脏。
      呼吸骤止,心脏骤停,岑河清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用尽所有方法,既挣不开定身的束缚,也抵抗不了真言咒的强制,迎着万千百姓的注视,岑河清只能闭眼,听见自己说:“••••••是。”
      往事如画卷,一幕幕浮现脑海。
      幼时父母的谆谆教诲。
      “河清,我们为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保持初心,对得起一念门的祖训,将来接过爹娘的担子,照顾好关年镇的百姓。”
      “知道了,阿爹阿娘!”
      年少时的意气风发。
      “天哪,少门主出掉了河里的水鬼,我们不用再怕啦!”
      “少门主好样的!”
      成年后的一时援手。
      “你是哪来的小乞丐?饿了吗?我这里有饼,给你吧••••••慢点吃,别急,还有很多。嗯——我听说门内还缺一个浇花的杂役,想做吗?累是累点,至少有床有被褥,饭也随你吃到饱。”
      “想——咳、咳咳,想的!”
      “说了慢慢来,别急,喝点水。那你叫什么名字?”
      “罗、罗锦棠,公子您要我,我能干活,吃不多的!”
      婚后的鸾凤和鸣。
      “阿棠,街上看见个簪子,很漂亮,感觉很衬你,就买了,看看喜不喜欢?”
      “谢谢,我很喜欢。呀,肚子里的小崽子踢我了。”
      “真的?你疼不疼?要不要叫大夫?”
      “孩子跟我玩呢,你别大惊小怪。”
      孩子过早的夭折。
      “河清,你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无论如何,吃点吧,女儿也不想她的爹爹如此伤心。”
      “阿棠,我们的孩子没了••••••都怪我,我不应该让她离开我的视线。”
      “没事的,河清,没事的,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很多的孩子。”
      走出阴霾偶获道种的喜悦。
      “阿棠,我从一只山精老巢找到的一枚仙骸,炼化成道种的话,一念门的实力肯定会更上一层楼!”
      “那你要仔细炼化,这枚骸骨遗留的怨气似乎浓了些。”
      道种入体后好长一段时间的浑浑噩噩。
      “••••••阿棠?我又晕倒了?这次睡了几天?我到底是怎么了?”
      “一天。我传信问过天医谷的道友了,她说应该是那枚道种还在与你磨合,才会让你屡屡昏睡,无大碍的。”
      逐渐察觉到的不对劲和暗中偷听。
      “副门主,门主已然因那枚道种入了邪道,每月至少吃一颗童子心,怕是难以长久啊。”
      “难道你们想劝我放弃门主?放肆!你们别忘了,正是因为有门主在,有一念门在,你们才能吃饱穿暖,受尽百姓爱戴!不过每月一颗童子心,门主多年行善,吃些本就活不长的无用乞儿,算不上过错,此事往后不必再议,否则休怪我无情!”
      挣扎不是没有过,可每回举起的刀都始终无力割破喉咙。
      ——他胆怯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畏惧,那时才恍然明白,被尊称无所不能门主的自己,亦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俗人。
      底线开始一退再退。
      一开始是难以接受。
      每次从没有记忆的失控醒来,强忍到无人在身侧时,才在角落里反胃呕吐。
      似乎总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内脏,无论他用什么方法都去除不掉。
      于是弄出了一本功德册。
      救十个人,抵一个童子的性命。
      罗锦棠总埋怨他每次出门除崇都非要伤痕累累才回去,殊不知他甘之如饴。
      斥满全身的罪孽似乎真的减轻了些许。
      渐渐地,开始麻木。
      身上的伤越多,身体和灵魂似乎就越能接受现实,弥漫不去的血腥气不再觉得恶心难忍。
      然后是无所谓。
      不管是吞食童子心,还是默许罗锦棠和门人杀人,他都已经习以为常。
      拼命回忆,也不能真切体会到一开始的崩溃和痛苦。
      时间真是很可怕的东西,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会强迫你去适应。
      到最后,痛苦彻底转换成上瘾。
      罗锦棠有一句话没错,道种慢慢在与他磨合。
      某一天,他突然就从失控中清醒过来,手里握着只剩半块的血淋淋心脏。
      因为另一半在他的嘴巴里。
      难以言喻的滋味在舌头的味蕾炸开,四肢百骸的毛孔张开,每一寸血肉在欣喜颤抖,前所未有的快感直冲天灵盖,整个灵魂在叫嚣贪婪。
      等回神,指甲残留的血液甚至都已经舔舐干净。
      温热的气流在体内游走,久未松动的修为有了突破的征兆。
      他——
      终究是俗人,逃不开欲望的裹挟。
      不够。
      不够!
      不够!!
      欲望的火焰在胸口熊熊燃烧,他的脸泛起兴奋的潮红,双眼犹如野兽狰狞。
      他还要更多!
      岑河清活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怪物。
      最终,记忆的画卷定格在罗锦棠身首分离的前一瞬。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岑河清睁眼,所有围观百姓看他的眼神不再有丁点敬意,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我岑河清一辈子把你们的命看得比我自己的都重,你们有哪个人敢站出来说,从未受过我的恩惠?!”
      “就因为那些无人在意的小乞儿,就把我多年来做的一切抹去!哈——小乞儿失踪了上百个,你们无一人发现,就算发现也无一人在意,我吃了他们的心是罪人,你们何尝又不是帮凶?”
      百姓忍不住哗然。
      怒火压过了对谢执寒的惶恐。
      “少说得那么大义凛然!你们是杀了不少妖邪,但那都是你们自愿的,可没人逼你们!再说了,你们也受了我们不少香火,那不是钱啊!”
      “我早就想说了,你们一念门要真心为我们着想的话,就应该大方赐给我们每个人道种,带我们修炼啊,等我们都成了修士,有自保能力,还有破必要低声下气求你们帮忙?”
      “就是就是,我们也能修炼,上山打猎还不轻轻松松!大伙儿都穷,一年到头吃不到几块肉,家里的娃儿没油水下肚,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你们倒好,三天两头猎了猎物也不舍得分出来,我呸!”
      “我大郎人是懒散了点,可秉性是顶好的啊,最大的愿望就是进一念门当修士,求来求去,你们就是不收,骨子里啊,其实就是不想我们也过好日子!”
      ••••••
      “原来我这么多年,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的,竟是这样的东西。”岑河清自嘲笑着,转头看茫然的牧江阮,“小公子,你还要继续履行修士的职责么?”
      “••••••”牧江阮一时说不出话。
      岑河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夫人,她处处为我,我却••••••小公子,可以拜托你帮我安葬她吗?”
      牧江阮犹豫,没想好该不该答应。
      一声响指,罗锦棠的尸体应声炸裂。
      血水飞溅。
      红色的液体溅在脸上,牧江阮愣住了。
      亲眼看着自己夫人的身躯化作血雾,岑河清也愣住了。
      “你——!”岑河清回神,视线刺向谢执寒,双眼猩红,如同暴怒的野兽,“你竟然——!”
      “啊啊啊,为什么我挣脱不开!我要杀了你!”
      “亲手杀死副门主的人不是你么,现在这副深情的模样给谁看?”谢执寒嗤笑,话语间充斥着扭曲的煞气,“安葬?你们配?”
      岑河清动弹不得,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目光狠戾,恨不得将谢执寒碎尸万段。
      谢执寒却无视,转身走近牧江阮,将布偶和楚晏都交给他,眉眼温和:“哥哥,你暂时在这里等我,很快。”
      楚晏说好。
      “你自诩名门正道,以百姓为己任,想要一念门壮大辉煌?”回到岑河清身边的谢执寒如同残忍的恶鬼,“再也不可能了。”
      “搜魂。”
      岑河清崩溃惨叫。
      牧江阮不自觉抱紧布偶:“搜魂术,我曾经在某本旧书看过,以撕裂灵魂的方式强行抽取人的记忆,”喉结滚动,咽下唾沫,“受术者必须忍受灵魂一寸寸撕裂的痛苦,等记忆抽取出来之后再慢慢死去,因为过于残忍,曾被仙门列为禁术,神陨动荡中更是直接断了传承••••••谢前辈怎么会这个法术?”
      谢执寒要抽取的记忆不是别的,正是岑河清关于食人心,以及一念门助纣为虐的所有片段。
      一挥手,记忆片段直接投映半空中。
      “这是••••••映真术?”牧江阮仰头,看着岑河清贪婪啃食人心的血淋淋画面,“天工门靠着映真术制作留影石,赚得盆满钵满,可是不传之秘啊,谢前辈是天工门的人?”
      没人给他答案。
      谢执寒在杀人诛心,岑河清除了怒火攻心,猛然吐血外,什么也做不了。
      “门主大人,可还满意?”谢执寒抓起他的头发,强行让他抬头看自己的所作所为,露齿而笑,昳丽的面容美丽到能刺痛别人的眼。
      岑河清气若游丝:“你不得••••••”
      “聒噪。”
      手一动,直接将岑河清的头拧了下来,扔脏东西一样扔掉。
      转头对上楚晏的视线,却是笑得人畜无害:“哥哥,手脏了,洗干净再抱你。”
      “••••••”楚晏沉默,“以后都别靠近我。”
      岑河清夫妇大半辈子受尽爱戴,却落得如此下场。
      “楚晏,”牧江阮低声问布偶,“门主这样的人,多吗?”
      楚晏想了想:“可能不少。”
      “他们呢?”指的是岑河清和罗锦棠死后依然不停谩骂他们的百姓。
      “你不是看见了吗,很多。”
      “他们这样••••••”拳头握紧,“真的是我们修士的职责么?”
      “我说了我不是修士,你的问题可以问谢执寒。”楚晏道,“不过牧江阮,关年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城,这里的人也不能代表所有,想搞清答案,得你自己看听,去看,去感受,去总结,再去决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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