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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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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上,律师为那三个人辩护,说他们“没有直接导致温砚死亡”,失温症是“意外”。法官最终判处有期徒刑,不是死刑。
有期徒刑七年、十年、十二年——对于三条鲜活的生命而言,这三组数字苍白得可笑。律师还在旁边解释着什么“量刑适当”“考虑实际伤害程度”,顾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看见那几个人的家属在旁听席上哭泣,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
他看见陈辉被押走时,甚至回头朝他咧嘴笑了一下。
法庭的判决书像一纸轻飘飘的谎言,落在顾屿手中时,他甚至感觉不到重量。
顾屿安静地站起身,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挡,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手机响了,是温砚的遗物处理通知。一切法律程序终于尘埃落定。
回到公寓,他放了一浴缸温水。脱掉衣服躺进去时,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很舒服。
他从洗漱台抽屉里拿出剃须刀片,金属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刀片贴上左手腕皮肤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让他轻轻颤抖。
他想起温砚手腕上那些疤痕——淡粉色的,凹凸不平的,像一幅痛苦的地图。每次他亲吻那些伤痕时,温砚总会害羞地缩回手,说“不好看”。
“好看。”顾屿总是认真地说,“因为它是你活下来的勋章。”
刀片轻轻划过皮肤。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鲜血迅速涌出,在水中晕开,像红色的烟雾。
“好疼啊……”顾屿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他忽然想起温砚手腕上那么多道疤痕——该有多疼?每一次划下去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也觉得生活太苦,苦到连呼吸都是折磨?
可他们不是已经熬过来了吗?
那个在地下室相依为命的冬天,两人裹着同一床被子发抖,却还能相视而笑。
那个顾屿病发、温砚整夜不睡握着他手的深夜。
那个他们攒钱买了第一个小蛋糕庆祝的午后。
那个温砚拿着录取通知书,眼睛亮晶晶地说“顾屿,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的夏天。
他们不是已经……快要触碰到幸福了吗?
浴缸里的水越来越红,顾屿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脑海中突然乍现一张脸——温砚的脸,不是最后那天的苍白,而是他们刚搬进这个公寓时的模样。他站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回过头,咧着嘴笑得灿烂。
“顾屿!”温砚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鲜活,“等我们有钱了,每年夏天都要去看海!你要答应我!”
然后是手机里最后那段留言的声音,微弱却坚定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顾屿……我好怕啊……”
“我不想死了怎么办……我还没和你去看海呢……”
“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丝线,缠绕住他下沉的身体,拼命往上拉。
——你答应过我的。
——你答应每年带我去看海的。
——你不能食言。
那些说过的话是亡者给未亡者戴上的枷锁 牢牢锁住了顾屿流失的生命,猛地睁开眼睛。
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某种强烈的意志让他挣扎着从浴缸里爬出来。血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他踉跄着走到客厅,用最后一点力气拨打了急救电话。
医院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疼。
顾屿躺在病床上,左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伤口不算深,没有伤到动脉,失血也不算太多。
“你很幸运。”医生看着他说。
顾屿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花板,脑海中温砚的声音还在回荡。
“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去看海好不好……”
那不是请求,那是承诺。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约定。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轻声说:“戒指要取下来吗?包扎不太方便。”
“不。”顾屿说,声音沙哑,“戴着。”
护士没再坚持,小心地绕过戒指包扎伤口。
三天后,顾屿出院。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首饰店。
“能帮我把这个改一下吗?”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老师傅接过戒指,在放大镜下仔细看了看:“这是……融了骨灰的素圈?”
“对。”顾屿平静地说,“我想在里面刻一句话。”
“刻什么?”
顾屿沉默了一会儿,说:“‘年年岁岁,海不辞盈’。”
老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寓意。海水不会因为注入江河而满溢,就像爱不会因为时间而消减。”
顾屿没有解释。其实那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只要海还在,我就不会忘记你。年年岁岁,直到海水满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