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散心 ...
-
下午,两人又逛了几家店。姜夜明一路买买买,手里提满了各种小吃:鸡蛋糕、红豆饼、芝麻团、粘豆包、炸蘑菇(他又买了一份)、卤鸭翅、糖炒栗子……
贺笑晖帮他提着大部分袋子,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食物,眉头微皱:“你吃得完?”
“晚上当晚饭!”姜夜明理直气壮。
傍晚时分,他们找了家临河的茶馆休息。
夕阳西下,河面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对岸的古建筑亮起灯笼,景色宜人。
姜夜明把买来的食物在石桌上铺开,琳琅满目。他拿起一次性碗,开始……混搭。
鸡蛋糕掰碎,扔进碗里;红豆饼挖出馅料,饼皮另放;芝麻团压扁;粘豆包拆开;炸蘑菇撕成小条;最后,他打开在汤包馆外买的、一直用保温杯装着的肉汤,哗啦——全倒了进去。
贺笑晖的眉毛挑了起来。
周围几桌茶客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碗……大杂烩?不,这已经超出了“大杂烩”的范畴,简直是食物界的混沌产物。
姜夜明却面不改色,拿起勺子搅拌均匀,让肉汤浸润每一块食材。然后舀起一大勺,塞进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亮了。
又舀一勺,再一勺。
吃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一鼓一鼓。
贺笑晖看着那碗不可名状的食物,再看看姜夜明满足的表情,第一次没有产生“暴殄天物”的批判冲动。
他忽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姜夜明是真的觉得好吃。
不是因为他味觉异常,而是因为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理解和享受食物。
那些在贺笑晖看来格格不入的食材组合,在姜夜明的味蕾世界里,可能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一个老太太忍不住问:“小伙子,这……好吃?”
姜夜明抬起头,嘴边还沾着汤渍,用力点头:“好吃!鸡蛋糕吸了肉汤,变得软糯咸香;红豆馅的甜味和肉汤的咸味在一起,意外地和谐;粘豆包增加了稠度,炸蘑菇提供了脆感……层次特别丰富!”
他说得真诚,眼睛闪闪发亮。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女孩小声说:“听着……居然有点想试试?”
贺笑晖看着姜夜明,忽然轻笑出声。
很轻的一声笑,却让姜夜明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到贺笑晖唇角上扬的弧度,那双总是深沉的眼眸里,映着夕阳的暖光,竟然显得很温柔。
“你笑什么?”姜夜明问。
“没什么。”贺笑晖摇摇头,伸手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汤渍,“只是觉得,你吃得很香。”
姜夜明脸一热,低头继续扒拉他那碗“创意料理”,耳尖却红了。
贺笑晖看着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一块。
也许他一直错了。
他一直以为姜夜明对食物的“不挑剔”是一种浪费,是对美味的不尊重。但现在他明白了,姜夜明不是在糟蹋食物,他是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探索食物组合的无限可能。
就像Fork和Cake,看似对立,却有着外人无法理解的联结。
也许看似怪异的搭配,也能产生美妙的味道。
车子驶出邻市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路两侧是连绵的山影,偶尔有零星灯火从远处村庄闪烁而过,像坠落的星星。
姜夜明吃饱喝足,一上车就开始犯困。
他抱着装满剩食的纸袋,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向车窗那边,呼吸渐渐平稳。
贺笑晖调高了空调温度,将音乐声调至几不可闻。
车内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姜夜明均匀的呼吸声。
贺笑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眼睛直视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
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那里还残留着今天尝过的各种食物的“口感”——酥脆、软糯、弹牙、绵密。
但没有味道。
只有姜夜明递过来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嘴唇的那一瞬间,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钻进鼻腔。那是属于Cake的、独一无二的气息,能让他的味蕾在死寂中短暂苏醒的气息。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制住咬住那根手指的冲动。
薄荷柠檬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在下午茶馆时化尽。现在他只能靠意志力。
但意志力是有极限的。
特别是当他意识到,林锋可能已经盯上姜夜明的时候。
贺笑晖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偏离了回城的高速,驶入了一条县级公路。路牌显示前方是“新洲开发区”,但导航上的卫星图显示,那片区域大部分还是待建设的荒地。
姜夜明对此一无所知,睡得正沉。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
贺笑晖熄了火,拔掉钥匙。车内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侧头看着姜夜明。
月光从车窗洒进来,落在姜夜明脸上,给他乖巧的睡颜蒙上一层银白。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毫无防备得像某种幼兽。
贺笑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杂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蛙鸣,断断续续的,更衬得这片荒地寂静得可怕。
他走到车头前,背靠着引擎盖,摸出一个打火机。
他不抽烟,因为他的舌头无比宝贵,任何刺激性的食物饮品他都不会喝。
但现在也许可以试试。
他不停地开合打火机的机盖,给手指找点事做,好让它们不会不受控制地伸向车内熟睡的人。
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里的确荒凉。几年前规划了这片开发区,招商引资的广告牌还立在路口,但资金链断裂后项目就搁置了。
如今只剩下几栋没封顶的烂尾楼骨架,在月光下像巨兽的骸骨。
正前方是一个人工湖,连接到城市河流处有一个不起眼的阀门,水面浮着藻类。
贺笑晖揪了一支草叶点燃又熄灭,看着烟被风吹散。
他只是很想来这散散心,毕竟他不是很坚强的那类人,否则上辈子也不至于死的那么轻易。
就在这时,他听到车内传来窸窣声响。
姜夜明醒了。
姜夜明是被冷醒的。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到家了。
但窗外不是熟悉的街道灯光,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
车停在一条泥路旁,前方是黑黢黢的荒地,杂草有半人高,在风中摇晃。
更远的地方,有几栋建筑物的轮廓,但没有一扇窗户亮灯,就像被遗弃的骷髅。
月光很亮,但照亮的只有荒凉。
姜夜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转过头,驾驶座是空的。贺笑晖不在车里。
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慌忙摸手机,却发现手机没电了,今天拍视频用得太狠,现在只剩微妙的7%电量,虚弱地显示着凌晨两点半的时间。
“贺笑晖?”他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
只有蛙鸣,还有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声,吱吱喳喳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姜夜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看到了贺笑晖。
就在车头前方不远处,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月光下。衣服被风吹得贴在后背,勾勒出挺拔的线条。他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笑晖!”姜夜明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这是哪儿?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贺笑晖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姜夜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像某种夜行动物。
“醒了?”贺笑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这是哪里?”姜夜明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我们不是该回公寓吗?”
“临时有点事。”贺笑晖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什么事非得大半夜来这种鬼地方办?”姜夜明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你至少该叫醒我!”
贺笑晖没有回答。他朝姜夜明走过来,脚步很稳,但在姜夜明看来,那姿态像捕食者在接近猎物。
姜夜明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
贺笑晖已经到了他面前。
距离太近了,近到姜夜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烧焦的味道,还有那股一直萦绕着的、清凉的薄荷气息——虽然糖已经吃完了,但那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他的皮肤。
“你怕什么?”贺笑晖低声问,声音里有一丝姜夜明听不懂的情绪。
“我没怕。”姜夜明嘴硬,但声音出卖了他,“我就是……就是觉得这里很奇怪。我们回去吧,好不好?我明天还要剪视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贺笑晖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烫得姜夜明一哆嗦。他想抽回手,但贺笑晖握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贺笑晖,你弄疼我了!”姜夜明挣扎。
贺笑晖没松手。他的目光落在姜夜明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忍耐什么极致的痛苦。
月光下,姜夜明看见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狂暴的情绪。
“你……”姜夜明的话卡在喉咙里。
下一秒,他被一股大力推着向后,后背重重撞在车前盖上。金属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贺笑晖压了上来。
两只手撑在姜夜明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车头和自己的身体之间。
这个姿势太过压迫,姜夜明被迫仰起头,对上贺笑晖俯视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深不见底。
“贺笑晖……”姜夜明的声音彻底抖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是真的怕了。不是因为这片荒地,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状态——贺笑晖看起来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然后会发生什么?
姜夜明不敢想。
贺笑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姜夜明的脖颈。他在嗅什么,呼吸灼热地喷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姜夜明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尖叫:他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