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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推开门,看到腐烂的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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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病房里,消毒水味儿与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如飓风一般席卷着段侃蔺的意识。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相,氧气面罩在脸上勒出浅印。
瘦骨嶙峋的手缓缓伸出,在即将触碰到床边低着头的段侃蔺时,被人死死握住。
说话有些困难,陈悲转了转眼球,眼里被蒙上一层雾,他粗喘几声,还是开口。
“段···段侃···蔺,帮我把面罩···取了吧···”
段侃蔺同样也消瘦了许多,几夜没睡,眼睛里的血丝如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下巴冒出短短的胡茬,脸色苍白的让人害怕。
“不行,带着你好受一些。”
我离死难道还差这一两口气吗,陈悲在心里想。
“取了吧···我想好好和你说话。”
S市的冬天不如隆安区讨喜,灰蒙蒙的天,无情的寒风打击在窗玻璃上,陈悲突如其来地想念城南的小巷。
段侃蔺的手温暖却干燥,没放下陈悲的手,他利落但轻柔地取下氧气面罩。
他或许是唯一真心对自己的人了吧,陈悲想。
可是,自己的心已经慢慢衰竭,爱也要被迫消散,段侃蔺二十七岁,是H大最年轻的教授,陈悲不忍心破坏他的前途。
“你爱我吗?”
陈悲对肉麻的话最是不齿,可现在也难抵死亡临近的恐惧。
段侃蔺忍了十年的眼泪轻而易举地落下,大颗的泪珠砸在陈悲的手背上。
喉头像藏了一颗话梅,又酸又涩,嘴里还回荡着一缕咸味。
“我不要爱,只要你···的喜欢就够了。”陈悲赶在段侃蔺开口前说,低眸去看他的脸,却见眼泪流进他嘴角,胸腔里仅剩的一丝气息,跟着那滴泪,好像也散了。
陈悲突然改主意了,他想段侃蔺不要那么容易的忘记自己。
“不要爱我,恨我吧。”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悲微微侧头,原来,是S市冬天的第一场雪到了,就在陈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这一刻。
“我要···去···看看我妈。”
胃癌晚期的陈悲,也如十年前的母亲一般,在最爱的人眼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城南小巷,段侃蔺再一次回到陈悲的家,推开老旧的木门,只留一颗腐败的苹果。
阴暗潮湿的卧室里,上下铺几乎占了全部空间,被子吸饱了湿气,厚重又冰冷,压得人喘不上气。手里的OPPO Find3是母亲淘汰的旧机,没插卡,只能蹭楼上大爷家的WiFi,却是陈悲唯一的念想。
手指在边角炸裂的屏幕上滑几下,闪过的屏保上,是父母未离婚时的全家福。
双眼发酸,眼泪不自觉地漫过眼角,传来微微刺痛。胸口闷闷的,伴着低频率的抽痛。胃里一阵反酸,酸水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凌晨五点,窗外的鸟醒了,尖锐的叫声像针一样刺进耳朵,像是对陈悲的判决。
他烦躁地关上手机,将冰冷的脚缩到稍暖的角落,强迫自己闭眼,脑子里却窜出□□班群的消息——班主任要家访。去不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没人管他。
木质地板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极其细微,但陈悲知道,是蟑螂出来活动了。
两室两厅的房子是十七年前父母买的,现在,房子和自己都像枕边这部手机,被人期待过,最终还是逃不过被遗弃的命运。他抠着墙皮,指尖蹭下细碎的粉末,自己就像只恶心的水蛭,吸附在这个残存着家味的房子里,吸附在父母留下的钱物上。
熬夜的坏处多到不敢细想,却也有个好处——睡得晚,起得晚,一天只吃一顿饭就够了。
枕边的手机突然短促地震动了一下,挑断了陈悲紧绷的神经。按下开机键,消息栏里跳出□□好友“翅膀在我身边”的提示,陈悲刚看清“你还”这两个字,消息就被撤回了。
陈悲仅剩的一点耐心被消磨殆尽,干脆关了机。或许又是班主任找来,催他上学的同学吧。
下午两点,敲门声把陈悲从混沌的浅眠里拽了出来。
他踩着白色的橡胶拖鞋,踩在走廊冰冷的瓷砖上,发出拖沓的闷响。打开门的瞬间,陈悲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高大却不过分魁梧,锋利的眉骨让人不敢轻易对视,深邃的眼睛像一池潭水,饱满的嘴唇有些干,透着股干净的书卷气。
是段侃蔺。
班里的班长,永远端端正正的好学生。
沉默几秒,陈悲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迟疑地开口:“今天……不是周三吗?”好学生该在学校乖乖上课的。
锋利的脸上,左边的眉尾落着一块浅疤,陈悲微皱着眉,指尖不自觉蹭了蹭眉骨的疤,透出一股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意。
段侃蔺绷着背,气息都放轻了,看上去竟有些疏离。他看见陈悲安安全全地站在门内,悄悄松了口气,攥在手里的衣角慢慢松开,斟酌着措辞:“班主任这周···有事,让我来替她家访。”
其实班主任的原话不是这样的。
段侃蔺的目光落在陈悲身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瘦了,头发长了,黑眼圈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他忍不住想起去年运动会,陈悲穿着短袖冲过长跑终点线,汗湿的发梢贴在脖颈,抬头时瞥过来的那一眼,竟让自己记了好久。
视线扫过陈悲露在外面的手腕,腕骨凸起得硌眼,段侃蔺的手指蜷了蜷,差点就伸手去碰。
陈悲垂下眼,抠着裤缝。父母离婚后,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去学校了。班主任隔三差五让同学带话,扬言再不去,就要亲自来“逮捕”他。
“嗯,我一直在家。”陈悲抬眼看向段侃蔺,眉头轻轻皱着,“你是来带我回学校的吗?”,说完便低了低眼睫,额前的头发动了动,段侃蔺还能看见那道有些“不好惹”的疤痕。
段侃蔺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不情愿,连忙摇头:“没有,不是。”
“我只是···来看看你。”
同班快两年,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也没几句。沉默在门里门外蔓延开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尴尬。
不过,比沉默更让陈悲难堪的,是楼道里似有似无的霉味。下意识地咳嗽几声,陈悲挡着门的身子侧了侧,想要段侃蔺别去注意自己的颓废。
“要不……进来喝杯水?”陈悲自嘲地想,自己现在也算这家的主人,总得学着客套几句。
段侃蔺挣扎了一秒,点了头。
他没有四处乱看,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着陈悲的身影。沙发的垫子耷拉到地上,落着层浅灰,陈悲身上的灰色衬衫扣错了两颗,半开着,露出一小片单薄的肩膀,骨尖硌得显眼。
“家里有点乱,别介意。”陈悲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会。”段侃蔺摇头,说得认真。目光落在陈悲裸露的肩膀上时,却还是慌乱地移开了。
陈悲转身去倒水,胃里又隐隐发紧。他早已习惯了这种不适感,只是端着玻璃杯走回来时,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玻璃杯被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段侃蔺看着那只瘦得能看见掌骨的手离开杯壁,才伸手握住杯子,指尖仿佛还能触到残留的温度。
“你刚刚是在睡午觉吗?”段侃蔺轻声问。
陈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愣了一下,扯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嗯,是啊。”
段侃蔺点着头,心里却清楚,陈悲在骗他。
观察陈悲是自己改不掉的习惯。留意他体育课上干脆利落地投进三分球,留意他靠在栏杆上,被微风吹起的头发,但也会留意他偶尔趴在桌上,看着卷子皱眉的样子。
记忆里那个散漫洒脱的少年消失了,只剩下面前这个,像死水一样的陈悲。
可陈悲不是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的性子,过度打扰,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眼神飘落到桌上的果盘里,那里有一颗皱巴的苹果,段侃蔺心里一紧,没有嫌弃,只是想到苹果是很耐放的水果。
段侃蔺指尖轻轻敲着玻璃杯壁,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发现,陈悲的目光正落在他的手上,眼里闪过一丝局促——那是不耐烦了,想走了吧。
陈悲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现在……是不是已经上课了?你要不要回去?”
他感激段侃蔺的关心,却更想缩回自己的壳里,继续没日没夜的颓废。
段侃蔺抬眼,看向电视柜上的时钟——两点二十三。
他已经和陈悲待了二十三分钟。
够了,已经够好了。毕竟,他快一个月没见到陈悲了。
道别后,段侃蔺慢悠悠地走出居民楼。家在城北的别墅区,离这里很远,他中午跟老师请了病假,幸好两年来他表现得够乖,才没让班主任起疑。
耳机里放着炸得让人头疼的摇滚乐,打开手机,段侃蔺下意识的点开相册,那里有他见不得人的秘密。
陈悲靠在木门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向桌上那个橙色的透明果盘,里面的苹果表皮已经皱巴巴的,透着腐烂的气息。
陈悲弯腰,把脸埋进臂弯里。
腐烂的何止是苹果。
连他自己,连这个家,都早就没了鲜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