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人型恒温箱之闯入者 ...
-
顶层办公室。
这里不像是一个行政办公场所，更像是一座封存秩序的微缩神殿。
地面铺着深色的玄武岩地砖，每一块都擦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冷肃的灯光；巨大的落地窗外不是风景，而是翻滚的黑色忘川河水，连一丝水汽都渗不进。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首阳，地府首辅，酆都大帝的执行官，三界秩序的维护者。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体的深黑色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被领口束缚着，透出一股禁欲的冷硬感。
此时，他正拿着一只钢笔，在一份关于“十八层地狱空调系统维修改造”的文件上批示。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间办公室唯一的声响。只有凑近了才会发现，他握笔的手指，骨节突出，指腹按压笔尖的力道，几乎要将笔杆捏碎。
他在忍耐。
凡人眼中的安静，于他而言是无尽的喧嚣，这个世界没有安静可言。他的神格赋予了他全知全能的听觉，让他时刻都能听到地府亿万鬼魂的嘶吼、抱怨、诅咒，以及数据流穿梭在缆线里的尖啸，甚至阴气流淌的呜咽，忘川河水中的咆哮，都像无数只苍蝇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无休无止。即使在这间布下了三重静音结界的办公室里，也只能稍稍削弱噪音，无法根除，这是神格的副作用，是秩序者必须背负的疯狂。
“我要报仇……我死得好惨……”“为什么我的纸钱还没烧过来……”“杀了他！杀了他！”
噪音如潮水般涌来，这些混乱、无序、肮脏的情绪垃圾。首阳眉头微蹙，钢笔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晕开一小片漆黑。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禁制的波动，有人闯进来了。不是鬼，鬼魂触碰到那层禁制，只会瞬间灰飞烟灭，连波动都留不下。
是活人生魂？
首阳放下笔，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活人更麻烦，活人的生魂充斥着贪婪与变数，浑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汗味和欲望的酸臭，是最肮脏的污染源。
“滚。”他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压迫感。空气中的分子仿佛都在这一声令下瞬间凝固，化作无形的墙壁向门口压去，足以将任何闯入者碾成肉泥。
然而，门还是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那个闯入者以身体的重量撞开的。伴随着一声微弱的闷响，一股不属于这里的阴寒冷风灌了进来，裹挟着消毒水与薄荷的淡味，驱散了些许沉香气息。
首阳抬起眼，目光如刀。
站在门口的男人看起来糟糕透了。白大褂皱皱巴巴，领口歪斜，整个人摇摇欲坠，像是一具刚刚解冻又没完全解冻的尸体。脸色是极致的白，唇瓣却泛着青紫，睫毛上的白霜还未融化，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首阳的注意力，却不在他的狼狈上。这个男人身上，竟然没有声音。
在首阳那充斥着亿万噪音的世界里，这个男人就像是一个行走的静音区。他身上没有鬼魂的嚎叫，没有活人的欲望喧嚣，只有一种极度纯粹的、近乎虚无的死寂。这种死寂，对于深受噪音折磨了数千年的首阳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 ...”首阳刚想开口，那个男人动了。
张天安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他的视网膜上只剩下一团耀眼的金红色光晕。那是高浓度的阳气，是比太阳更炽热的热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不管不顾地往前跌撞，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眼里只剩下那团光。
首阳眯起眼，右手微动。按照《地府治安管理条例》，任何未经许可靠近他三米以内的生物，都应该被无形的气劲震飞出去，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但是，就在张天安即将倒下的瞬间，首阳犹豫了。因为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气，竟然让他常年燥热狂乱的神格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凉爽。
就这零点一秒的犹豫，让事态彻底失控。
张天安失去平衡，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没有摔在冰冷的地砖上，而是精准地、不偏不倚地，撞进了首阳的怀里。胸腔相贴的瞬间，两股极端力量猛地碰撞又诡异相融。张天安身上的阴寒顺着衣料钻进首阳温热的肌理，而首阳的神力也不受控地顺着接触点反哺回去，像有细密的电流在两人骨血间窜动。张天安本能地攥紧首阳的衬衫后领，最上面的扣子被扯开，他将脸埋了进去，连灵魂都在发出渴求的震颤。首阳僵在原地，掌心凝聚的气劲悄然消散，那股阴寒竟顺着神格蔓延，抚平了扎根千年的燥热，连脑海里的噪音都淡了大半，只剩怀里人微弱的灵魂搏动，清晰得不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