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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七层体温 ...

  •   电梯平稳上行,金属轿厢内静得只剩下钢丝绳与滑轮之间极细微、几乎不可闻的摩擦声,以及电机运转时低沉的嗡鸣。狭小的空间被一种粘稠的、仿佛能触摸到的沉默所填满。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无声跳动,从“1”跳到“2”,再到“3”,每一次变化都像是将两人之间这份过于亲密的、近乎诡异的依偎姿态,拉长了一秒,又凝固了一秒。

      空气不再流通,只有彼此交织、缠绕的呼吸声在有限的空间里回旋。江野的呼吸沉稳悠长,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传递安稳的节奏;而祁执的鼻息,则还残留着惊恐发作后的急促与细微的颤抖,温热的气流随着他侧脸的姿势,一下一下,清晰地拂过江野颈侧的皮肤,掠过他凸起的喉结。

      那细微的气流,像带着微弱的电流,每一次拂过,都让江野抱着祁执膝弯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收紧半分。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仿佛要确认怀里这个人的存在是真实的,是安稳的,是仍然在他臂弯之中的。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让祁执感到不适,又传递出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守护。

      被江野以这种近乎绝对的掌控姿态稳稳抱在怀里的认知,像无数细密而持续的电流,沿着脊椎,窜过祁执的四肢百骸。他浑身每一寸皮肤,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的不自在。耳尖早已不受控制地烧红发烫,热度甚至蔓延到了脸颊,幸好他将脸埋在江野颈窝,黑暗和角度巧妙地遮掩了这份狼狈。可与此同时,一种更加陌生、更加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却在心底疯狂滋长——那是贪恋。

      他贪恋这份从未有过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

      那是一种被全然承接、被稳稳托住的感觉。仿佛无论他如何失控崩溃,如何狼狈不堪,如何展现出最不堪一击的脆弱面,身下这双臂膀都不会轻易松开,不会像冰冷的河水那样将他吞噬,也不会像记忆中某些模糊而刺痛的目光那样,带着失望和厌弃将他推开。这种感觉,在他二十五年来的人生里,几乎是一片彻头彻尾的、贫瘠的空白。他习惯了独自消化一切,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应对所有,习惯了将“依赖”视为最危险的弱点。可此刻,这个弱点,正被江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强行填补、滋养,甚至……试图将其转化为某种新的力量。

      他依旧侧着脸,固执地将大半张脸埋在那个温热的颈窝里,像是在躲避门外可能投来的目光,躲避头顶那盏过于明亮的电梯顶灯,更像是在……偷偷汲取那源源不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暖和气息。那里的皮肤温度偏高,带着刚才在书吧里为了安抚他、抱住他、与他“搏斗”而折腾出的潮热湿意,汗味很淡,更多是一种干净皮肤被捂热后的暖融融气息。最清晰的,是独属于江野的味道——那原本总让他觉得是“越界”标志、带着无声侵略性的气息:淡淡的、苦涩的药味,混合着雪松木的清冽冷感,底层又隐隐透出一丝琥珀被体温烘烤后的温润。此刻,这气息不再让他感到紧张和抗拒,反而像一剂强效的、直达神经中枢的镇定剂,顺着每一次不由自主的深呼吸,钻进鼻腔,深入肺腑,奇异地安抚着他那些依旧像受惊兔群般乱窜的神经末梢,带来一种近乎麻醉的平静。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江野抱着他的手臂,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蕴含着稳定可靠的力量。哪怕刚才走出书吧、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经历了几次轻微的方向转换和重心调整,那臂膀也始终稳稳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或犹疑。这个男人明明自己脸色苍白,大病未愈,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化不开,刚才在书吧被他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得方寸大乱、眼神惊恐,可此刻,他却依旧能拿出近乎惊人的力量与掌控力,调整呼吸,稳定步伐,像一座沉默而不会倾倒的山岳,稳稳地托着他这团“混乱的、失控的、惹人厌的麻烦”。

      这个认知,让祁执心里那点残存的、试图重新凝聚起来的抵抗意志,变得更加酸软无力。

      “叮——”

      清脆却不过分尖锐的电子提示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轿厢内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默。七楼到了。电梯门无声地向两侧平滑滑开,门外走廊柔和均匀的暖黄色灯光瞬间涌了进来,驱散了轿厢内过于冷白的光线,也照亮了江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轮廓——线条清晰利落,此刻微微紧绷着,透着一股专注的坚毅。

      江野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他抱着祁执,脚步沉稳而轻缓地迈出电梯,转向通往房间的走廊。他的脚步放得极轻,皮鞋落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仿佛生怕一点点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到怀里这个刚刚经历过风暴、此刻正介于清醒与昏睡边缘的人。

      走廊很长,灯光静谧。两侧紧闭的房门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祁执闭着眼,却能通过身体的轻微晃动和方向的转换,模糊地感知到行进的路程。被这样抱着行走的感觉很奇怪,失重又安心,脆弱又受保护。他像一件易碎的珍宝,正被谨慎地运送往某个安全的所在。

      终于,在属于他的那扇深色木门前,江野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头,温热的呼吸扫过祁执柔软汗湿的发顶,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个音区,带着一种自然的、仿佛本该如此的熟稔:“房卡。”

      这两个字像一剂清醒剂,将祁执从那种半沉溺的恍惚状态中猛地拉回现实。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动。他极其不情愿地、带着一种被揭露了最后一点私人领域般的别扭感,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手指还有些发软,他摸索着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那口袋因为方才的挣扎和冷汗,也有些潮湿——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卡片边缘。

      他用指尖捏住房卡,动作缓慢地、带着迟疑地往外抽。当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江野摊开的、等待的手掌时,那干燥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指尖猛地一颤,迅速缩了回来,仿佛那手掌是烧红的烙铁。连带着,缩回的指尖和整只手,都仿佛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温度,微微发烫。

      江野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细微的过激反应,或者说,他体贴地选择了忽略。他稳稳地接过那张还带着祁执体温和湿气的房卡,动作流畅自然地将卡贴上门锁感应区。“嘀”的一声轻响,绿色指示灯亮起,门锁应声弹开。

      江野用肩膀轻轻顶开房门,抱着祁执走了进去,随即用脚后跟向后一带,动作轻巧地将房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复位,将走廊的光线和可能存在的窥探,彻底隔绝在外。

      他没有去开客厅里那些明亮的主灯,只借着从厚重窗帘缝隙中透进来的、城市遥远霓虹渲染出的微弱天光,以及窗外依旧淅沥的雨幕反射的模糊光晕,大致看清了房间的布局。他抱着祁执,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里面的卧室。

      卧室里比客厅更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更加朦胧的光。江野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祁执放在了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床垫质量很好,承托住祁执身体的瞬间,微微下陷,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随即又温柔地回弹,将他整个人包裹进一种柔软、温暖、极具诱惑力的虚脱感中。

      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允许松弛,祁执浑身上下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走了。他陷在柔软的羽绒被和枕头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快消失殆尽。他干脆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试图将眼前这片昏暗,以及昏暗中所发生的一切——江野的存在,他身上的气息,他手臂的温度,他怀抱的感觉——都彻底隔绝在意识之外,仿佛只要不看、不想,就能回到那个熟悉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冰冷而安全的世界。

      可江野没有离开。

      他甚至没有在床边站多久。祁执听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因为承受了新的重量而微微下沉——江野在床沿坐了下来。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是床头那盏光线极其柔和、专门用于阅读的台灯被打开了。

      昏黄如蜜的暖光瞬间漫开,驱散了卧室角落的黑暗,也无情地照亮了床上祁执苍白疲惫的脸,和他身上依旧凌乱潮湿的衣物。那光线的角度经过精心设计,不会刺眼,却足够清晰。它清晰地勾勒出江野此刻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深邃的眼窝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平日里的锐利和疏离被这暖光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专注。

      下一秒,一片微凉却干燥的触感,轻轻贴上了祁执的额头——是江野的指尖。

      那触感太过清晰,带着江野略高于常人的体温(或许是因为刚才的劳累和低烧),却又奇异地有种安抚人心的稳定感。祁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瑟缩了一下,脖颈向后仰,想偏头避开这过分亲昵的触碰,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需要被检查体温的孩童。

      然而,他的动作才刚开始,就被江野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后颈。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巧妙地固定住了他试图逃开的姿势,让他无法动弹。

      “别动。”江野的声音就在咫尺之间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因为近距离而愈发清晰的磁性,还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的手指稳稳地停留在祁执的额头上,指腹感受着皮肤下传来的、依旧偏高的温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确诊般的肯定:“还在发烧。”他没有追问“你怎么发烧了”,也没有抱怨“你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只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不容辩驳的事实。可那双在昏黄灯光下紧盯着祁执的眼睛里,之前强压下去的担忧,此刻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海浪,更加汹涌地翻腾着,几乎要溢出来。

      祁执用力地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偏过头,固执地避开江野那过于灼人、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他拒绝回应,拒绝承认自己此刻的虚弱和需要被照顾的事实。他宁愿江野像白天在会议室里那样,用冰冷的数据和逻辑与他针锋相对,用那种公事公办的、甚至带着防御性的疏离态度对待他。也不想面对此刻这种,带着赤裸裸的“照顾”意味的、近乎温柔的注视和触碰——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无用的、只会拖累别人的累赘,将他所有试图维持的体面和独立,都践踏得粉碎。

      江野似乎轻易就看穿了他这份别扭和隐藏在抗拒之下的羞耻。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那些话语在此刻的祁执听来,或许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或怜悯。他直接采取了行动。

      他站起身,走向与卧室相连的浴室。很快,里面传来轻微的水流声。不过片刻,他就拿着一条用温水浸湿、拧得半干的柔软毛巾走了回来。毛巾蒸腾着温润的白气。

      然后,他重新在床沿坐下,这次坐得更近了一些。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场景已经演练过千百次,他伸手,用温热的毛巾,不由分说地开始仔细擦拭祁执额角、鬓边、脖颈、乃至耳后那些依旧残留的、冰凉的冷汗。

      毛巾的温度恰到好处,温热的湿意瞬间驱散了皮肤表面粘腻冰冷的不适感,带来一种生理上的舒适。可也正是这种舒适,让祁执更加清晰地、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他像一个丧失了基本自理能力的重症患者,或者一个需要被全方位照料的婴孩,被江野这样细致地、近乎伺候般地照料着。从擦汗,到喂水,到现在的擦拭身体……他连最基本的、维持体面与距离的能力都快丧失殆尽了。

      强烈的耻辱感,像无数细密而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伴随着一阵阵让他恐慌的、对这份照料不由自主产生的依赖感。两种截然相反却同样强烈的情绪交织、撕扯在一起,几乎要让他刚刚平复一些的呼吸再次紊乱。

      “……够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起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最大力气,想要挥开江野那只拿着毛巾、正在他颈侧擦拭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泄露了内心虚弱的颤抖。

      江野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而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祁执紧绷的、微微侧开的侧脸上,看着他因为用力而颤抖的睫毛,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指节分明却明显没什么力气、甚至有些发抖的手。江野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里似乎有叹息,有无奈,有更深的心疼,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行动上的妥协。

      他缓缓收回了拿着毛巾的手,将毛巾轻轻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他没有因为祁执的抗拒而流露出任何不悦或指责,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祁执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彻底僵住的事情。

      江野弯下腰,身体前倾,伸出手,目标明确地开始解祁执身上那件早已皱巴巴、被冷汗浸透的西装外套的纽扣。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专业的、不拖泥带水的利落,却又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坚决的意味。

      “你干什么!”

      祁执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因为惊怒和极度的慌乱而收缩。声音骤然拔高,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气短,更像是一声惊喘。他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紧紧抓住了自己湿冷的衬衫衣襟,像一只被彻底侵犯了领地和尊严的猫,瞬间竖起了所有能够竖起的尖刺,试图用这最后的、虚张声势的防御,来维护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衣服湿透了,贴着身体,寒气内侵,会加重你的低烧和病情。”江野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他此刻做的,不是正在解开一个成年男性的衣扣,而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医学常识或生活道理。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因为祁执的惊怒而有丝毫停顿。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轻易地、却又不会弄疼对方地,拨开了祁执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抵抗。

      微凉的指尖顺着冰凉的金属纽扣一路向下,“嗒”、“嗒”、“嗒”,几声轻响,西装外套被解开,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布料因为汗水而变得半透明,隐约勾勒出胸膛的轮廓和肌肤的色泽。江野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继续解着衬衫的纽扣,从喉结下方第一颗,到胸口,再到腹部……

      “你需要休息,需要干燥和温暖。”江野的声音近在耳边,平静地补充道,仿佛在解释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当微凉的空气,随着敞开的衣襟,骤然接触到暴露在外的、同样因为冷汗而冰凉的皮肤时,祁执忍不住剧烈地打了个寒颤!那战栗如此明显,从脊椎尾骨一路窜到指尖,连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他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牙龈发酸,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丝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如同最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吞噬!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剥开了坚硬外壳的软体动物,或者一个被当众撕去所有伪装和衣物、赤身裸体暴露在审视目光下的囚徒,被迫将自己最柔软、最不堪、最不愿示人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彻底地暴露在这个他一直试图用理性分析、用冷漠隔离、用言语推开的男人面前。

      而身体,却因为刚才那场耗尽心神的情感激荡和持续不退的低烧,软绵绵地使不上任何像样的力气。所有的反抗,推拒,蜷缩,都像是隔靴搔痒,虚弱得可笑,根本无法阻止江野那稳定、细致、却带着不容置喙力量的动作。

      江野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微微起伏的、暴露在空气和灯光下的胸膛上。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的室内工作和缺乏日照而显得异常白皙,此刻更是因为冷汗和低烧,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脉络。胸膛随着急促而压抑的呼吸起伏着,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汗湿痕迹,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水光。

      江野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一瞬,如同暴风雨前积压的浓云。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某种骤然涌起的、翻腾的情绪。他解扣子的手指,也因此顿了半秒,指尖甚至微微有些发颤。但很快,那停顿就被更快的动作所取代。他迅速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干燥而蓬松的羽绒被子,手臂一展,将几乎半裸的祁执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像一个精心打包的珍贵包裹,只露出一张依旧没什么血色、却因为羞愤和急促呼吸而染上不正常红晕的脸,和凌乱散落在枕边的黑发。

      他把他裹成了一只……易碎的、需要被小心安置的瓷娃娃。

      做完这一切,江野并没有如祁执所期望(或恐惧)的那样,立刻起身离开,给他留下一点喘息和整理羞耻的空间。

      相反,他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双臂撑在祁执身体两侧的床垫上,手肘微微弯曲,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却也带着绝对保护意味的包围圈。这个姿势,将祁执完全禁锢在了柔软的床铺与他坚实胸膛构成的、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怕——近到祁执能数清江野垂落的睫毛,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灼热而湿润的气息,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里,此刻还混杂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祁执)自己常用的、某种冷冽香型洗发水的味道——那是在书吧拥抱时沾染上的。

      祁执被迫仰躺着,迎上江野自上而下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如暴风雨前夕的海面,看似平静,内里却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或者说,不敢、也不愿去深究的情绪——有关切,有难以掩饰的疲惫,有不容置疑的、近乎专制的强势,还有一种……深刻到近乎痛楚的温柔。那温柔像最细最韧的丝线,又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最设防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酸麻和战栗。

      “祁执。”

      江野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磨损般的质感,却又蕴含着一种致命的、直击灵魂的磁性。那声音贴得太近,字字句句都像是直接敲打在祁执的耳膜和心臟上。

      “我知道你害怕。”江野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手术激光,避开所有浮于表面的抗拒和伪装,直接剖开了祁执一直用理性外壳拼命隐藏的、最深最旧的伤疤,“你害怕依赖,因为依赖意味着把弱点交给别人,意味着可能被背叛、被抛弃。你害怕失去,因为失去的滋味你尝过,冰冷彻骨,所以你宁愿从未拥有。你害怕一切不受控制的感觉,因为失控对你来说,等同于自我毁灭,等同于……回到那条冰冷的河里。”

      他的话,不是猜测,不是推断,而是陈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的温柔。每一句,都精准地命中了祁执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核心恐惧——那是童年那条浑浊冰冷的河水留下的、至今未曾愈合的创伤,是他用二十多年的理性和冷漠精心包裹、试图遗忘的软肋。

      祁执的呼吸彻底停滞了,瞳孔因为被说中心事而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想反驳,想否认,想用最尖刻的语言将这窥探击退,却发现自己连发出一个音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地瞪着江野,像一只被钉在解剖台上的标本。

      “但是,”

      江野微微凑近,灼热的气息几乎要拂在祁执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干裂的唇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又深沉如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洞,牢牢地、不容许有丝毫闪躲地锁住祁执惊慌失措的目光。

      “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和血淋淋的决绝,狠狠砸在祁执已然失去防御的心上:

      “你的恐惧,我来承担。”
      “你的失控,我来接手。”
      “你不想做的、不敢做的选择,我来帮你选。”
      “你筑起的墙,我来翻。”
      “你关上的门,我来开。”

      每一个短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得祁执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连呼吸的本能都仿佛被剥夺了。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某种庞大的、温柔而强悍的力量,从内部彻底瓦解、重塑。

      “从今天起,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江野的指尖,极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意味,拂过祁执因为剧烈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甚至渗出一点点生理性湿意的眼睫。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滚烫的温度,拭去了那里连祁执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泄露的脆弱。

      他的声音,最终落在一个近乎叹息、却又带着无比笃定的句点上:

      “试着……习惯我的存在。”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江野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等待祁执任何可能的回应——无论是愤怒的驳斥,还是崩溃的哭泣,或是更加沉默的抗拒。他直起身,双臂离开了床垫,那个令人窒息的包围圈瞬间解除。

      他站在床边,最后深深地看了祁执一眼。那眼神里藏了太多未说出口的话——有不容动摇的决心,有漫长等待后的疲惫与释然,有对未来莫测的深沉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对这份强行介入可能带来的后果的决绝。然后,他转身,脚步依旧轻缓,却不再迟疑,走向卧室门口。

      他没有问“这样可以吗”,也没有说一句常规的“好好休息,晚安”。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宣告”和“既定事实”的方式,将自己的决定、自己的存在、自己的“入侵”,不容分说地摆在了祁执面前。然后,留下彻底怔住、内心世界地动山摇、所有旧有程序都在疯狂报错却找不到解决方法的祁执,独自一人去消化这场前所未有的情感海啸。

      房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清脆而决绝的轻响。
      像是为这场短暂却激烈到足以重塑人格边界的情感交锋,暂时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又像是一个新时代,一个以“江野”为不可忽视变量的新纪元,正式拉开序幕的号角。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剩下祁执一个人,裹在还残留着江野指尖温度、或许还有他身上淡淡气息的被子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外界光线和雨声,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昏黄暖昧的光晕,照亮他脸上复杂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力度和速度,“咚咚!咚咚!”地狂跳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撞击着肋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这具躯壳的束缚,直接跳到外面去。

      他的内心系统,那个曾经被他视为最高杰作、以绝对理性和冰冷逻辑为核心、以规避风险和维持自控为最高准则、高效运转了二十多年的精密操作系统,正在被江野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却包裹着致命温柔的方式,强行终止了大部分旧有进程,并开始强制写入一系列全新的、他完全陌生、甚至感到恐惧的核心代码。

      那些新代码的名字,叫“依赖”。
      叫“习惯”。
      叫“接受”。
      叫“被保护”。
      或许,在未来,还会衍生出更复杂的、他此刻连想象都感到战栗的指令集。
      而所有新代码的核心变量,那个无法被删除、无法被隔离、无法被忽视的绝对存在,它的名字,叫——

      “江野”。

      而他这个一向自诩为顶级架构师、能够编写并掌控最复杂逻辑程序的ENTP,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绝望地发现:

      自己竟然对自己精神世界的核心系统,彻底失去了……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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