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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病理报告与权限转移 ...

  •   会议在傍晚时分终于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那个如同附骨之疽般、困扰了整个“镜界”项目团队数日的逻辑悖论——一个关于递归观测与信息坍缩之间自相矛盾的数学死结——在祁执近乎偏执的理性强攻和江野精准如手术刀般的查漏补缺下,被成功限定在了一个可量化、可监控的风险边界之内。当最终的替代性算法框架和风险缓冲方案被白纸黑字地敲定,投影在幕布上时,会议室里紧绷了近十个小时的空气,终于“嗡”地一声松弛下来。团队成员们如释重负地靠向椅背,低声交谈中带着疲惫的兴奋,有人甚至轻轻鼓了几下掌。

      然而,作为最大功臣之一的祁执,却感觉不到丝毫应有的轻松或成就感。

      相反,高强度、高密度脑力消耗后的巨大疲惫感,如同退潮后更加汹涌的反扑浪涛,以不容抗拒之势席卷了他的全身。这疲惫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它混合着昨夜那场几乎将他撕碎的惊恐发作所遗留的、如同地震后余震般持续不断的神经脆弱感,以及今日一整天,与江野维持那种“熟悉的陌生人”、在冰冷高效的协作表象下暗自角力的心力交瘁。

      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有小锤在里面不断敲击,带来一阵阵钝痛。空置了太久的胃部,在会议后期精神高度集中时被暂时忽略,此刻也重新开始发出抗议,隐痛如同细小的锯齿,来回切割着内壁。

      他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用最后一点维持表象的意志力,宣布了散会。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沙哑、更空洞。他第一个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和电脑,只想立刻、马上回到那个暂时属于他的封闭房间,用绝对的、不被打扰的寂静,来修复自己早已过度损耗、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世界。他需要黑暗,需要独处,需要将那个名为“江野”的变量暂时彻底屏蔽。

      “祁总。”
      就在他转身,指尖刚触及冰凉的门把手时,江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平稳无波,如同会议中任何一个需要补充的技术要点。

      祁执的脚步,像被瞬间冻住,钉在了原地。他没有回头,但整个背脊却不易察觉地、如同被拉满的弓弦般绷紧了,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防御状态。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他以为至少能撑到回房间。

      江野绕过长桌,步伐沉稳,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恰好挡住了他出门的最佳路径。他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平板电脑,屏幕是暗的,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板。他的目光在祁执脸上——那明显缺乏血色、眼下青黑浓重、连嘴唇都透着一丝灰白的面容上——停留了大约一秒钟。那目光快得像是偶然扫过,又像是某种精确的评估。随即,他抬起眼,迎上祁执冰冷戒备的视线,公事公办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属于高层管理者、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仿佛他此刻宣布的不是个人决定,而是项目管理的铁律:

      “关于‘镜界’项目后续的风险管控,尤其是核心人员的身心状态评估与持续性保障,” 江野的指尖在平板侧面轻轻一按,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我认为有必要纳入正式的风险管理流程,并建立相应档案。”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份格式严谨、带有合作医疗机构logo的文件页面,“为确保项目核心决策层的稳定性与最佳工作状态,我已经联系了集团长期合作的顶尖医疗健康管理中心。他们可以安排移动检测单元,在非侵入、最小干扰的前提下,进行一次全面的身体指标检测与初步的应激状态评估。”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某处轻轻一点,页面跳转,显示出预约成功的确认界面。时间:次日上午九点整。地点:会议中心三楼,临时设置的专用诊室。而最刺眼的,是受检人姓名栏那清晰无比的两个字——祁执。

      他将平板屏幕转向祁执,让那冰冷的电子确认信息,毫无遮挡地呈现在他眼前。

      体检?
      应激状态评估?

      祁执的瞳孔在瞬间猛地收缩,如同被强光直射!一股寒意从脊椎尾骨倏然窜起,直冲天灵盖,随即又被一股更猛烈的、被冒犯的怒火烧得滚烫!

      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项目风险管控流程!这分明是……是针对他昨夜在书吧那场彻底失控的崩溃、那场被江野亲眼目睹并亲手干预的狼狈丑态,所进行的、赤裸裸的、经过精心包装的“医学干预”和“状态审查”!用“项目保障”、“核心人员稳定”这些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集体利益理由作为外衣,将对他个人隐私最粗暴的侵犯、对他尊严最彻底的践踏,包装成一种“必要”且“专业”的管理措施!

      一股混合着愤怒、羞耻、以及被彻底看穿拿捏的无力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冷静堤坝,直冲头顶!耳畔嗡嗡作响,视野边缘甚至泛起细微的黑点。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死死地射向江野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算计、得意,或者任何能让他坐实这“阴谋”的痕迹。

      但江野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他的脸上只有一片沉静的、属于决策者的审慎,甚至微微蹙起的眉头,都像是在为项目的长远风险而忧虑。“确保核心决策者处于持续、稳定的最佳身心状态,是项目成功、避免因个人因素导致系统性风险的必要保障。这一点,祁总作为项目总负责人,应该比我更明白其重要性。” 他顿了顿,目光并未从祁执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上移开,语气依旧平稳,却如同缓缓收紧的无形绳索,带来了清晰无比的压力,“当然,如果祁总坚持认为没有必要,或者出于个人原因拒绝配合这项旨在保障项目安全的评估……那么,作为项目的主要投资方和风险共担方代表,我将不得不重新评估,这是否会影响、乃至动摇您在‘镜界’项目中的最终决策权重与主导地位。我们需要对所有股东和团队成员负责。”

      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用他最在意、几乎视若生命的项目主导权和决策地位,作为筹码,来逼迫他就范,接受这场名为“体检”的审判与羞辱。

      祁执死死地盯着江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的胃部和紧绷的神经。垂在身侧的手指,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分散心口那团灼烧的怒火与冰寒的耻辱。他想放声冷笑,想用最尖刻的语言质问对方有何资格、以何种立场对他进行这种“审查”;他想直接将眼前这个平板狠狠砸到江野那张道貌岸然、平静得可恨的脸上!

      可是……理智(或者说,是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对“镜界”项目近乎偏执的责任感和重视)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地拉扯着他,将他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激烈反抗,都硬生生地拽回、压碎在喉咙深处。江野给出的理由,站在项目管理和风险控制的角度,几乎无懈可击。他此刻若表现出激烈抗拒,不仅显得心虚,坐实了自己“状态堪忧”,更可能真的被对方抓住把柄,以“无法理性评估自身状态对项目的影响”为由,削弱甚至剥夺他的关键决策权。这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强行将翻涌到喉头的血腥气和怒骂压了回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江野手中的平板,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冰冷的机器捏碎。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屏幕上那些刺目的信息,只是用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桃花眼,最后剜了江野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被侵犯的愤怒、被胁迫的屈辱,以及一种深切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恨意。

      “……江总真是,”他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几个字,每个音节都像是冰碴子相互摩擦,“考虑得……周、到、极、了。”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手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几乎是撞开了并未完全关闭的会议室门,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沉重,背影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块被高温灼烧过、即将从内部崩裂开来的花岗岩。

      江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地看着祁执那几乎是落荒而逃、却又强撑着一身傲骨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寂静吞噬。

      他深邃的眼眸里,那片维持了整日的平静无波,终于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缓缓涌动起来,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清晰的痛楚,有深深的无奈,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容动摇的势在必得与决绝。

      他知道这手段强硬,近乎卑劣。他知道这会激怒祁执,会加深他们之间的隔阂,甚至可能引来憎恨。

      但他必须这么做。

      祁执的心理状态,就像一颗埋藏极深、引信却已暴露在外的定时炸弹。昨夜书吧的崩溃,只是第一次不受控制的爆炸。他不能,也绝不允许,眼睁睁看着祁执继续用超高强度的工作来麻痹神经,用理性的坚冰强行封印创伤,直到某一天,那冰层彻底碎裂,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内里的风暴撕成碎片。

      他宁愿做那个强行破冰、引来憎恶的人,也要将他从自我毁灭的轨道上拉出来。哪怕手段专制,哪怕过程痛苦。有些责任,他必须承担;有些界限,他必须逾越。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祁执准时(或者说,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迫着准时)出现在了会议中心三楼临时设置的诊室门口。他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如同上好的白瓷,却隐隐透着一层灰败的底色。嘴唇紧抿,唇线拉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周身散发着浓重的、近乎实质的低气压,眼神冰冷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编程好来执行“体检”指令的空壳。

      诊室是由一间小型会议室改造的,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流程繁琐而细致,带着专业机构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效率感。抽血时,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真空管,眼神漠然;做心电图,冰凉的电极贴在皮肤上,他也毫无反应;各项生理指标检测,他配合着指令转身、呼气、吸气,像一具精致的人偶。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周围的医护人员。只有偶尔,当检查需要触碰他颈侧或手腕时,他的身体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那细微的抵抗感,依然清晰可辨。

      直到,他被一位穿着淡蓝色制服、语气温和的护士引导着,走向房间最里面,那台为了进行更精密脑部与神经反应扫描而临时设置的、如同科幻电影中休眠舱般的移动式核磁共振设备。

      那设备通体是冷感的白色金属,线条流畅,却透着一种非人的、机械的冷漠。正中间,是一个仅容一人平躺通过的、幽深而狭窄的圆柱形入口,仿佛某种未知生物的食道,静静等待着吞噬。

      当那入口毫无遮挡地、清晰地呈现在祁执眼前时,他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漠然、所有的自我催眠,在瞬间土崩瓦解!

      脚步,像是突然被无形的冰霜冻结,猛地钉死在了原地,离那入口还有三步之遥。

      一种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冰冷恐惧,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千万条毒蛇,瞬间苏醒,沿着脊椎疯狂窜升,炸开在四肢百骸!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手脚冰凉刺骨,指尖控制不住地开始细微颤抖。

      黑暗。
      绝对的、无法驱散的黑暗。
      禁锢。
      身体被牢牢固定,丝毫无法挪动的绝望禁锢。
      狭窄。
      令人窒息、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压出去的逼仄空间。

      童年那个被刻意遗忘、却从未真正离开的恐怖场景,如同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咆哮着、翻滚着、以更加狰狞清晰的画面,冲破所有理智的封锁,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

      昏暗的、堆满杂物的房间,高大的家具投下扭曲的阴影;门被从外面反锁,沉重的“咔哒”落锁声如同丧钟;他踮起脚尖,拼命去够那冰冷的、黄铜色的门把手,指尖却只能徒劳地划过光滑的门板;他开始用力拍打门板,用稚嫩的嗓音哭喊,手掌拍得通红发麻,回应他的只有门外死一般的寂静,以及母亲那双隔着门缝、冰冷怨毒、如同看待脏污物品般的眼睛……然后是脖颈传来的、火辣辣尖锐的疼痛,温热的液体蜿蜒流下,浸湿了衣领,带着铁锈般的腥甜气味……黑暗,冰冷,窒息,绝望……

      “祁先生?请躺到检查台上去,我们会帮您固定好。”护士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祁执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的双脚像是被浇筑进了水泥里,沉重得无法提起分毫。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声带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最简单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力度和速度,“咚咚!咚咚!”地撞击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带来一种濒死的、灭顶的恐慌。视野开始扭曲变形,眼前白色的设备和护士的身影如同哈哈镜里的倒影,耳边响起尖锐持久的耳鸣,盖过了一切外界声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内里的衬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寒意。他的脸色褪得如同鬼魅,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微微张开,却只有微弱的气流进出。

      “祁执?”
      一个低沉、稳定、熟悉到令他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江野。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诊室敞开的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他并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穿过房间,落在祁执僵硬如石雕的背影上。

      祁执像是被这个声音猛地刺了一下,浑身剧震!他猛地回过头,动作大得几乎扭伤脖颈。那双总是或锐利、或冷漠、或含笑的漂亮桃花眼里,此刻被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无法掩饰的惊惧和绝望所填满,瞳孔放大,映不出任何具体影像,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那眼神,像一个失足跌落悬崖、正在急速下坠的人,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崖边唯一可能抓住的……东西。充满了孤注一掷的乞求,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江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下,那平静的面具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他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了进来,甚至没有理会旁边医护人员略带惊讶和询问的眼神,径直走到祁执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直接伸出手,温热干燥、骨节分明的手掌,坚定地握住了祁执那只冰冷得如同刚从冰窖里取出、并且正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的手腕。

      那滚烫的、带着绝对力量感和不容置疑存在的触感,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又像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穿透了祁执被冰封的恐惧和混乱的神经!

      “别怕。”
      江野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恐慌迷雾、直接抵达心底的稳定力量。他看着祁执那双涣散惊恐的眼睛,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要将他从那个恐怖的回忆幻境中强行拉出来,“只是几分钟。扫描的时候会有噪音,但很快。我就在外面,一直看着你。”

      他的拇指,在祁执冰冷湿滑的手腕内侧,那剧烈搏动的脉搏上方,极其轻微地、却带着明确安抚意味地,缓缓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传递着无声的承诺:我在。我在这里。你不会是一个人。

      然后,他松开了手。那滚烫的触感离开的瞬间,祁执几乎要下意识地重新抓住他,但江野已经退开半步,对着旁边有些无措的医护人员,沉稳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可以继续了。麻烦你们。”

      就是这短暂到不足五秒的接触,和那句清晰无比的“我就在外面”,像一道脆弱却无比珍贵的护身符,被强行塞进了祁执几乎要被恐惧吞噬的手中。

      他闭了闭眼睛,浓密的睫毛颤抖得如同暴风雨中的蝶翼。用尽全身残存的、几乎要被碾碎的最后一丝意志力,他强迫自己那如同灌了铅的双腿,迈开了脚步。一步,两步……动作僵硬踉跄,几乎是跌撞着,瘫倒在那张冰冷坚硬的检查台上。

      当仪器启动,身下的平板缓缓移动,将他朝着那个幽深、狭窄、仿佛怪兽巨口的金属通道推送时;当身体一点点被那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管道”吞没,光线迅速变暗,最终只剩下头顶一小片令人窒息的灰白时——极致的、如同潮水灭顶般的恐慌,再次凶猛地攫住了他!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紧紧咬住,发出“格格”的轻响。手指死死抠住身下薄薄的衬垫,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指关节绷紧到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他与现实世界、与外部空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点。冰冷的金属壁几乎贴着他的身体两侧,狭窄的空间让他连稍微侧头都做不到,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都因为胸腔被压迫感而变得异常艰难,缺氧的眩晕感阵阵袭来。童年那黑暗房间里的窒息感、脖颈的幻痛、门外冰冷的注视……所有恐怖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疯狂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在外面与医生一同观察实时监测数据的江野,透过观察窗看到屏幕上传来的、祁执急剧飙升的心率曲线和血氧波动数据,以及那即使在隔音设备外也能隐约感受到的、来自机器内部细微却持续的震颤(那是祁执无法控制的颤抖引起的),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积压的乌云。

      他一把推开操作间的玻璃门,不顾旁边医生低低的劝阻声“江先生,里面有强磁场……”,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低沉轰鸣运行的巨大白色设备旁。

      在机器发出的、规律而富有压迫感的“嗡嗡”轰鸣声中,他毫不犹豫地俯下身,精准地找到了检查台边缘、祁执因为极度恐惧而死死攥紧、青筋暴突、几乎要将衬垫抓破的那只手。

      江野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尽管医生在后面焦急地示意),径直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温热的手掌坚定地、完全地包裹住了那只冰冷、颤抖、布满冷汗的手。

      祁执在黑暗与恐惧的深渊中,那只手突然被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握住,他像是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到了救命的浮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尽了全身残存的、甚至可能是透支生命般的力量,猛地回握住江野的手!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指甲甚至深深地、毫无意识地陷进了江野手背的皮肤里,瞬间留下了几道清晰见血的红痕。

      江野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感觉不到那刺痛。他只是更紧地、更稳地回握住祁执的手,将那份不容置疑的支撑和存在感,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极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祁执被冷汗彻底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颊边的黑发,动作温柔而坚定,带着无言的安抚。

      他没有说话。在这个充满冰冷机械噪音和强大磁场的空间里,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这份无声的、坚定的、甚至带着某种“违规”勇气的陪伴,和他掌心里传来的、那稳定滚烫的力量与温度,成了祁执在无边黑暗与极致恐惧的深渊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而强大的“锚点”。这“锚点”将他即将飘散、碎裂的意识,一点点地、艰难地拉回现实,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有人在。一直有人在。

      这场原本只需要十分钟左右的常规扫描,对祁执而言,却如同经历了一场持续数小时的、没有硝烟却足以摧垮意志的酷刑。当仪器终于停止轰鸣,检查台缓缓将他从那个幽闭的金属通道中送出时,他几乎已经完全虚脱。眼神涣散无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水下被捞起,浑身被冷汗浸透,昂贵的西装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出一种狼狈到极致的脆弱。他甚至虚软到无法自己松开那只依旧死死握着江野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的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江野任由他握着,甚至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渗血的抓痕,让祁执能握得更舒服些。他看着祁执苍白如纸、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脸庞,看着他被冷汗濡湿的鬓角,看着他手背上因为极度紧张而自己掐出的、深深的红印,眼底深处翻涌着深沉到化不开的心疼、自责,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不容动摇的决心。

      无论如何,他不会再让祁执独自面对这些。无论以何种形式,付出何种代价。

      就在这时,负责这次体检的主任医生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初步评估报告,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在虚弱不堪的祁执和沉默守护的江野之间扫过,语气带着专业性的严肃:

      “江先生,祁先生,”医生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从初步的生理指标数据来看,祁先生的身体并无器质性病变,基础代谢和器官功能大致处于正常范围,但存在明显的过度疲劳和神经性胃肠功能紊乱迹象。”

      他停顿了一下,翻过一页报告,指着上面的图表和数据,语气更加凝重:“然而,结合刚才在核磁共振检查过程中,祁先生表现出的极端生理应激反应——心率异常飙升、呼吸紊乱、无法控制的躯体颤抖,以及同步监测到的、与幽闭恐惧高度吻合的脑区异常活跃信号——还有我们事先进行的初步心理量表评估结果……”

      医生抬起眼,目光直视江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有理由高度怀疑,祁先生很可能存在长期未得到识别和有效处理的、具有一定严重程度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并且很可能合并了广泛性焦虑障碍,尤其在面对特定情境(如空间禁锢、感觉剥夺)时,症状会急剧爆发。这已经不仅仅是‘压力过大’或‘状态不佳’,而是明确的、需要专业临床心理干预和精神科评估的心理健康问题。我们强烈建议……”

      后面的话,祁执已经听不清了。

      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广泛性焦虑症?

      这些冰冷、专业、却如同终极判决般的医学名词,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地烙在了他试图用理性外壳层层包裹、深深掩埋的旧伤疤上!将他一直自欺欺人地视为“弱点”、“偶尔失控”、“需要优化的情绪BUG”的东西,血淋淋地、无可辩驳地定性为“疾病”和“障碍”!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比别人更敏感,更善于控制,偶尔的崩溃是系统超载后的意外。
      他一直以为,只要用更强的理性、更高效的工作、更冰冷的距离,就能将那些来自过去的冰冷潮水彻底挡在堤坝之外。

      可现在,医生用数据和诊断告诉他:不,你病了。你一直带着一个未曾愈合的、流着脓血的伤口在行走,在奔跑,甚至试图领导一个最前沿、最复杂的科技项目。你的坚强是伪装,你的理性是绷带,而绷带之下,是早已溃烂发炎的旧创。

      无边的耻辱,混合着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羞愤感,如同最粘稠的沥青,瞬间淹没了他。比昨夜在书吧崩溃时更甚,比刚才在机器里被恐惧吞噬时更甚。因为这耻辱,来自于“官方”的、科学的“宣判”,来自于对他整个存在状态的、最根本的否定。

      他猛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甩开了江野一直紧握着他的手,尽管那力道软绵绵,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挣扎。他偏过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仿佛要将整个世界,连同这残忍的诊断,一起隔绝在黑暗之外。他不想看任何人,尤其是江野。他无法承受对方此刻可能投来的、任何形式的——同情、了然、或是更深沉的审视——目光。

      而江野,在听完医生清晰而专业的诊断陈述后,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诊室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关机后细微的电流声,和祁执压抑不住的、微弱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

      然后,江野抬起眼。他的目光先是在祁执那紧闭双眼、苍白脆弱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波涛汹涌却深不见底。随即,他转向医生,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属于决策者的沉稳与冷静。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力的语气,清晰地对医生,也像是对整个空间、对那个蜷缩着拒绝面对现实的祁执,宣布:

      “诊断情况我了解了。非常感谢您和团队的专业工作。”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份报告,然后继续,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如同最终裁决:

      “关于祁先生后续的所有治疗安排、专业心理干预的对接、必要的药物支持、以及在此期间的所有看护与保障事宜——”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祁执身上,那目光深沉,带着一种近乎专制的责任感,和一种从此不容置疑的“归属”宣示。

      “——将由我,全权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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